齊落揚看着大殿外飄揚的桃花,微垂着眼眸,想起了當年那個爲了他決絕而去的女子。他緊握住身前的欄杆,眼裏散發着的,是絕望和悲哀的光。
他想,他該去看看她了。眼底哀傷,擺擺手,便想揮退随身的内侍,内侍一急,連連說道:“萬萬不可啊皇上,您乃千金之軀,怎能沒有防備之心!”
齊落揚皺了皺眉,不耐煩的說:“我的武功甚至在他們幾人之上,隻是去一趟袖手崖,如何能有危險發生?”
内侍諾諾的後退着,“碰”的一下跪在了地上,“皇上!奴才求您了,這不怕萬一,就怕一萬。您縱使武功再高強,這萬一有個閃失,您讓子民們怎麽辦呀!”
一聽這話,齊落揚冷眉一豎,“怎麽,你這是盼着我出事?”内侍慌忙的磕起了頭,“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萬萬不敢!皇上饒命!”
齊落揚看着他這個樣子就心煩意亂,無奈的揮了揮手,“算了算了,你起來吧。我帶幾個人就是了。”
内侍破涕爲笑,欣喜的說:“好咧,皇上,我這就去近侍營去找幾個武功高強的侍衛來!”說完轉頭一路小跑着溜向了侍衛營的方向。
守在大殿門外的侍衛一臉冷漠的看着剩下的内侍,那些内侍縮了縮脖子,不知爲何有些心虛。内心暗罵那個跑走的内侍:沒事再去近侍營叫什麽叫,沒看見這裏有一堆嗎!
齊落揚揉了揉額角,不覺歎了口氣。他想,如果這個時候念叨他的,是風莫憂該多好,他一定不會這麽心煩的……他笑了笑,無比凄涼,又怎麽可能呢……莫憂……已經死去了啊,因爲他……
看到内侍帶着五六個侍衛跑過來,齊落揚轉身,向着桃花飄揚的地方——袖手崖走去。
内侍知道那裏是自家皇上的傷心地,這一路也不敢說什麽,隻是看着一直望向窗外黯然神傷的皇上,很是心疼,風姑娘已經去了好些年,可是皇上還是放不下她,一直思念着。有時候在看着大臣們呈上來的折子的時候,皇上都會看着舊物出神。他也看的出來,皇上對後宮的佳麗三千,一直都沒有什麽感情,有時候有些眉眼間生的與風姑娘略有些神似的妃子,便會得到皇上格外的寵幸。
齊落揚看着馬車車窗外,小路邊上的野花開得正豔,在早春的冷濕的天氣裏顯得格外難能可貴,野花的旁邊,是一片已經枯萎的草地,可在一些石子之間,還是能看到點點綠色,那是已經萌發的綠色草芽。他看着它們不斷的向身後移去。隻覺時光就是這麽一點一點一點的流逝而去,他心裏的人,也是再也回不來了。
“皇上……到了……”内侍看着雙眼無神的齊落揚,小心翼翼的說。齊落揚回過頭來,輕輕的答應了一聲,便一撩衣袍,從馬車上下來。看着熟悉的崎岖山路,目露傷懷。
“哎呀皇上,您慢點呀,這剛剛才下了一點兒小雨,山路略有些濕滑,您可小心着點,可别……”内侍還沒說完,就咽了咽口水閉上了嘴,因爲他看到了齊落揚有些兇狠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諾諾的退了兩步。
齊落揚隻覺得自己的腦門上青筋暴露,這内侍是不是缺心眼兒?怎麽總盼着他出現意外呢?他平時是有多虧待他!
憤憤的一甩袖子,齊落揚走的反而更大步了,跟在後面的侍衛還好,畢竟都是習武之人,身體素質好,而緊跟在齊落揚身後的内侍卻是苦不堪言,他沒有練過武功,一直在宮裏,也算半個嬌生慣養的人,齊落揚這速度,他卻是萬萬也跟不上的。隻能怪自己嘴欠,淨說些不吉利的話。
到了山崖上,内侍累得氣喘籲籲,可他卻一點兒也不敢讓喘氣聲稍大一點,因爲在這裏,在這棵萬年的桃花樹下,是絕對的淨土。
山崖上很美,雲霧缭繞,因爲前不久剛剛下過雨,空氣有些濕冷,山崖上的土地也變得有些松軟,許多的桃花花瓣飄落着,落在地上,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
齊落揚伸手抓住了還飄在空中的一片花瓣,面露懷念之色。他走到當初他給風莫憂建造的墳墓,盤腿坐下,撫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對她輕輕訴說着:“莫憂,我現在在很努力的做一個明君,因爲這是你給我打下的江山,你用性命給我打下的……我不能讓你失望,你對我說的那些,我都會盡力的做到……”
他說着,然後不禁有些哽咽,内侍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站着。每年桃花盛開的時候,皇上都會來這裏悼念風姑娘,每一年,也就是這幾句話,然後哭上一場。最後,再摸着自己放在桃花樹旁的黃泉劍,一言不發的看着風姑娘的墓碑。看來,皇上是真的很喜歡風姑娘啊……
内侍歎了口氣,眼神不經意的轉到了那棵萬年的老桃花樹下面,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也顧不上齊落揚的囑咐了,大聲叫了起來:“皇上!皇上!”
齊落揚惱怒的回頭看去,他一直吩咐他們,在這裏一句話也不可以說,因爲他覺得這裏是風莫憂的安眠之地,應該是安靜的,不應該有喧鬧的聲音,内侍突然打破了這裏的寂靜,他當然會生氣的無以複加。
内侍這時候也不害怕齊落揚的瞪眼了,因爲他知道他說了這件事之後,皇上是不會怪他的,于是他指着老桃花樹的樹根處,焦急地說:“皇上!您的黃泉劍不見了!不見了!”
齊落揚愣了愣,連忙轉頭看向那裏,果然,原來放在那裏從未消失的黃泉劍,今日卻無故失蹤了,他一下子急了,喊道:“快找找這裏,看看是不是被什麽小獸拖到别處了!”那是他不在的日子裏陪伴風莫憂的唯一物品,若是沒了黃泉劍……莫憂寂寞了該怎麽辦……
侍衛們應了一聲是,便四散出去,尋找黃泉劍,齊落揚也在桃樹旁不停地轉着圈,希望能看到自己的黃泉劍,可久尋無果,侍衛們也都沒有找到任何與黃泉劍相似之物,齊落揚隻能喃喃道:“難道真的是有人拿走了嗎……可爲什麽三年無人來取,偏偏這一年……”
就在齊落揚失神,侍衛們沉默之時,一股幽幽的異香緩緩的飄了過來,齊落揚首先感覺到不對,大喝道:“閉氣!”說完自己也連忙屏息。可還是晚了,在齊落揚身前的侍衛們一早聞見,腦袋眩暈,兩眼昏花,慢慢的眼前發白,倒了下去。
齊落揚看着四仰八叉的倒了的一片的侍衛,恨恨的皺眉,自己當初就說了,侍衛的武功還不如自己,保護什麽?倒的比自己還快!他在心底冷哼了一聲,回去就讓侍衛們勤加練武,直到能打敗他才準和他一起出去。
這樣想着,一邊警惕地向幽香飄來的地方望去,擺出了一副備戰的姿态。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的腦後突然一痛,像是被一根棍子一樣的東西打了一下,然後他兩眼一翻,暈了過去。暈過去之前,他唯一的想法便是:卑鄙!他要是知道是誰暗算的他,一定要斬了他!
齊落揚感覺自己睡了好久好久,很久也沒有睡過這麽熟,這麽好了,他沒有夢見那場滔天的大火,那個讓他悲痛欲絕,幾近死去的壞消息。他夢見的,是和風莫憂在一起的時光,快樂的,美好的時光。那麽鮮活的風莫憂,讓他覺得這就是真的,風莫憂沒有死去,沒有那場火,也沒有她的決絕。這一切,讓他不願意醒過來。而且,他總覺得,有一股香氣一直萦繞在他的鼻尖,那是獨屬于風莫憂的味道……他深深地嗅着,貪婪地嗅着,隻想着,不要醒來,就這樣吧,就這樣在夢中,有他最愛的人陪伴,這就足夠了。
可他知道不行,不說這一切都是假的,單單在現實裏,他的江山,風莫憂拼死用命換來的江山;他的子民,風莫憂一心爲的子民,他就必須要醒過來!
齊落揚皺了皺眉,眼睑動了動,羽睫輕眨,漸漸地睜開了眼睛。眼前的事物有模糊到清晰,他愣着,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呆呆的望着上方,沒有動作。
“我很欣慰也很失望,”旁邊突然傳來了一個清亮的女聲,讓齊落揚慢慢的動了動腦袋,“我欣慰的是,你沒有沉醉在溫柔鄉裏不願意醒過來,這說明,你的心裏還是有着這天下的。”齊落揚轉動的幅度大了一點,他終于看到了,那聲音的主人,是一個蒙着面的女子,眼睛清澈幹淨,身材窈窕的女子,“我失望的是,你醒來之後,一點防備的心也沒有,就這樣呆在了這裏,到現在也沒有做出防禦的姿态。”
齊落揚看着蒙面女子清澈的眼睛,一句話也不說,他不想做出防禦的姿态,因爲他總是覺得,她的身上有一種熟悉的味道,他敢斷定,她不會傷害他,他也不明白,這感覺從哪裏來。
他眨了眨眼,眼神打量着這女子,突然看到,這女子正在擦拭的,正是他的黃泉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