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從兜率宮回來的時候也才過午時，外面雖然豔陽高照，到了北極宮卻還是皚皚白雪，簌簌的雪花從遙遠的上方降落，一片片皆沾附在可以降落的地方。
蒼梧踩着積雪，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響，緩步走向涼亭，那裏紫微帝君眉目輕阖，神色淡然。
她走到近前才道：“帝君！”
紫微帝君掀起眼皮漫不經心的看她一眼，示意她坐下後，把桌上瓜果向她移了幾分，随意道：“又去煉丹了？”
蒼梧先是點點頭，随後意識到不妥後又搖了搖頭，簡單的答道：“去清火街做了會兒生意。”
“哦？”紫微帝君頓了頓，又問：“賣了什麽？丹藥嗎？”
蒼梧看了他一眼，不在意道，“一些小玩意兒。”
她這般明顯不想多言的樣子，紫微帝君自然看得出來，索性順着她也就沒有再問，“無事做些東西去賣賣也好。”
蒼梧點頭，“嗯。”
二人說到這裏已經無話，氣氛一時凝滞，靜坐片刻後，紫微帝君突然開口道：“清火街素來散亂，你若哪日碰到硬的便報本帝君的名号。”
“嗯？”蒼梧聞言有些茫然，清火街那樣的地方報紫微帝君的名号又有什麽用？大家都是喬裝打扮過的，事後誰又能去追究誰？
紫微帝君看她表情疑惑，心知她沒有明白，輕咳一聲略微有些不自在道：“清火街是歸我管的。”
“……”蒼梧恍然大悟，怪不得要報他的名号，原來是街道管理者啊！
她這副表情又是讓紫微帝君一陣不自在，“做什麽這副表情？”
蒼梧搖頭，“隻是覺得驚訝罷了，帝君事物繁忙，沒想到還管着這樣一條散亂的街道。”
“你也知清火街的規矩，仙人們帶了僞裝猖狂起來無法無天的，玉帝又不願意去管，推來推去的便推到了我頭上。”紫微帝君淡淡道，神色看不出喜怒，隻隐約看出他眼中含了幾分無奈。
蒼梧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各中緣由，想必是天帝不願意管，衆仙不願意攬，後來推來擋去來了默契，便扔給了紫微帝君。
當然也有可能是天帝的出的主意，畢竟沒有天帝點頭，底下人再折騰也坑不了他弟弟紫微帝君。
對于如此情形，蒼梧也沒什麽表示。
在她看來，天帝與紫微帝君都不是省油的燈，造成如此結果也不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日後有帝君攬着……”蒼梧嘴角含笑，真誠道：“在下在清火街可要橫着走了。”
紫微帝君聞言一愣，随即嘴角也挂起淡笑來，細看還隐約能看到獨屬于玄微皇帝的寵溺，“嗯，日後你便橫着走，本帝君攬着。”
蒼梧忍不住垂頭掩笑，“多謝帝君了。”
“嗯……”紫微帝君應着，也忍不住笑起來，接着似乎是越想越樂，低沉的笑聲緩緩從他嘴角溢出。
蒼梧驚訝的擡頭，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紫微帝君如此笑聲，就是玄微皇上她也幾乎沒有看到過，如今猛然聽到竟覺心都顫了一顫。
仿佛是回到了玄微與蒼梧的那段凡間時光，紫微帝君伸手自然的摸摸蒼梧的腦袋，表情溫柔，“蒼梧……”
他剛喊出口，卻又像是猛然想起什麽似的突然住了口。
蒼梧擡眸看他，眼神已經不複方才的溫暖，而是變得一如既往的淡然起來，“帝君，我是蒼梧。”
紫微帝君聞言沉默了片刻，才輕輕颔首，“你是蒼梧。”
蒼梧點點頭，神色漠然的扭頭看向亭外雪色，那皚皚白雪似乎絕地一般，走獸過而不入，飛禽過而不栖，植被隐而不發。
映着滿目的白，蒼梧不經意便想到了在凡間的那一世。
自她與玄微已經成親後，幾乎每年入冬二人都會執手賞雪，她曾問他爲何如此喜歡雪景，當時他是怎麽答的？好像是說看着雪能會覺得甯靜。
那麽又是何事讓他不甯靜呢？她如此再問卻沒了答案。
如今又是一片雪色中，二人皆是神色淡淡，心思卻各異到了天邊。
如此滞然的氣氛，蒼梧待了足足一刻鍾，紫微帝君才開口打破沉靜，“你可知我那一世經曆了什麽？”
蒼梧詫異的扭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淡淡，一時也猜不透他此話是何意思，隻得老實道：“略知一二，隻怪在下魯莽，累了帝君一世。”
“那一****從天而降，我便躲在禦花園的草叢裏。”紫微帝君低沉着聲音娓娓叙來，“當時年幼，初次遇見仙人滿心的好奇，便追了上去。”
蒼梧驚訝，當時她看的那些個皇子可每一個像帝君的啊？“你當時在場？”
紫微帝君點點頭，“我是偷偷回京的，進去也隻能隐在暗處。”
蒼梧恍然，怪不得她絲毫不記得關于帝君的事情，之前她還奇怪爲何紫微帝君如此驚豔絕倫的人她看見了會沒有印象，卻原來他所說的相見隻是單方面的。“後來呢？”
“你走後，我便也回了封地。”紫微帝君看着她，緩緩而又認真道：“起初隻是興奮于世間真有神仙，後來那驚鴻一面時常出現在腦中，便想找到你，與你說上一句半句的話。”
蒼梧微微睜大眼睛，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這是……”
她頓住沒有再說，紫微帝君卻分明看出她已經猜到了，他也不隐瞞，大大方方的便承認了，“後來我時常想，若我當時從草叢中起身，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可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我再後悔也于事無補。”
“帝君……”蒼梧張了張口，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不過一個随意之舉亂了他的命也就罷了，沒想到還亂了他的心。
紫微帝君擡手示意她接着聽，“我花費人力物力去尋找，閑暇的時候也曾去尋訪傳說中的仙山，可是依舊是一無所獲。”
“……”蒼梧依舊是沒有言語的，陡然聽到這些，她一時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隻能保持着沉默認真的聽着。
“直到後來，我年歲大了，才漸漸歇了尋找你的心思。”說到這裏的時候，紫微帝君眼神陡然一凜，一字一句道：“可是我至死都是不甘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