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仙姿


直到柳七娘把我推進了又一處隔間,我才明白這家對鏡台原來不止賣布料衣裳,還賣钗環粉黛,反正隻要是女子用得上的,都應有盡有琳琅滿目,差點晃花了我的眼。

柳七娘讓我對着鏡台坐下,又從别處取來一個紫檀木的盒子,輕輕打開,裏面并不是我想象的金钗步搖,而是幾團理好的白色絲絹,那絲絹細且長,并且薄如蟬翼,柳七娘拿手一挑,我都能透過布料看到她圓潤白皙的指尖,給人一種朦胧之感。

隻是她拿絲絹做什麽?難不成這流仙裙有什麽地方破了,需要縫補?

……應該不會吧。

懷揣着這樣的心思,我端坐在凳子上,目不斜視地盯着鏡中的景象看,就等着柳七娘怎麽将我打扮得“冷月清輝”。

雖然蒼穹對于門中弟子的穿戴沒有什麽規定,但爹爹素來不喜我穿紅戴綠,因此我素日裏戴的钗環很少,一直簪着的如意環也是爹爹在我千歲生辰時送的,剩下的就隻有一枝我特别喜歡的銀蝶钗了。因此一旦等柳七娘将我的如意環和銀蝶钗都去了,我的頭發就披散了下來,得了她一聲“好一個長發如瀑”的贊歎。

此時我已經隐隐猜到那絲絹的用意,果不其然,柳七娘拿過梳子重新給我梳了一遍頭,也不知道她怎麽做到的,我隻在鏡子裏看到她雙手翻飛如蝶,就這麽梳梳挽挽的,那幾根絲絹就被她編進了我的發間,順着我的長發垂下,清風一起,便微微搖曳,猶如銀蝶振翅。她拿着我的銀蝶钗在我發間比了又比,終究放了下來,沒有将它簪上,接着,她又在我的臉上稍稍抹了些帶着淡淡香氣的脂粉,又給我畫了一遍眉,這才笑道:“好了,大功告成。”她又細細将端詳了我一遍,面上的笑容更顯滿意,“嗯,果然是冷月清輝,好一派天仙佳人的模樣。看來七娘我手還未生,姑娘不若對着鏡子看看,可還滿意?”

我本來就正對着鏡子坐着,聽了她這話,便往鏡中看去,就見一個面容清冷的白衣女子正在鏡子中望着我,她眉眼淡漠,純白的絲絹襯着烏黑的發鬓,蒼白的面色中又隐隐透着幾分紅暈,看着就讓人心生一種敬畏之感,就仿佛那女子是一朵清蓮,隻可遠觀,不可靠近。

這是我?

我居然也有這麽清冷淡漠的一天?

我有些呆了:“這、這鏡子裏的人是我嗎?我怎麽看着這麽不像呢?”雖說我早聽過女子一旦經過妝點便可化腐朽爲神奇,可也沒這麽神奇的啊,要不是這鏡子裏的人眉眼間還依稀有幾分我的模樣,我都要懷疑是不是有什麽精怪潛藏在這鏡中了。

柳七娘就笑道:“我觀姑娘面相,是眉舒眼明,櫻唇微彎,想必平日裏定是愛笑的性子,這鏡中人看着就淡漠清冷,不易親近,簡直又一身白衣,與姑娘來時豔若桃李的扮相相去甚遠,姑娘一眼看去,覺得不像,也在情理之中。不過七娘我還是那句話,冷月清輝不一定比山茶朝露要好,姑娘這身打扮看着雖然高潔,卻需得不苟言笑方可,若是笑了,便少了這其中的韻味。可姑娘看着就是愛笑的人,就這麽端着豈不作孽?若是一不小心,還會多了幾分造作之色。要不然,姑娘去和公子說說,換一種打扮來吧?反正姑娘貌美,無論怎麽打扮,都是自有一番韻味,不會讓公子失望的。”

她說着,低下頭,湊到我耳邊低聲道:“雖說姑娘的這副打扮可以與城主夫人平分秋色,但若是走清冷絕情的路子,于城主處便會失了先機,二位若想一博,可得出其不意啊……”

我嘴角一抽。

這柳七娘是不是誤會了什麽?也對,明日是仙門大會,各路人馬齊聚上暄城,我和雲霄的言談之間又提及了城主府,她會有誤會也是正常的,隻不過爲什麽這麽肯定我和雲霄是沖着這上暄城城主去的?而不是穆承淵或是其他什麽仙門掌門?而且聽她的語氣,暧昧雖有,可殺機卻也有之,似乎比起認爲我是被雲霄送過去讨好這上暄城城主的,她更認爲我和雲霄有其它的目的,比如說——刺殺?

真是……耐人尋味啊。

一語既畢,柳七娘就直起了身,合上一邊的木盒,施施然對我笑道:“好了,妝容已成,姑娘快去外間給公子看看吧,若是覺得有哪裏不合适的,再跟我說。”

我幹笑兩聲。

雲霄那厮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怎麽會覺得不合适。

果然,在見到我的第一眼,雲霄就眉眼一舒,滿意地笑開,他走到我身邊,上下打量着我轉悠了一圈,笑着說了聲“好”,就掏出銀子付了錢,帶着我走出了店鋪。

我本來想趁着在街上逛的時候和他說一說那柳七娘的事的,沒想到他直接和我瞬移回了别苑,對此他的解釋是這樣的:“你這一身白衣飄飄仙氣十足的樣子想不讓人注意都難,我可不想惹什麽麻煩,解決起來會很費勁的。”

不想惹麻煩?還解決起來很費勁?

我差點被他氣死:“我穿這麽招搖還不是你要求的?你現在居然倒打一耙?姓雲的,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好好好,是我沒有良心,是我的錯。”見勢不好,雲霄連忙安撫我,“可是這也不能完全怪我啊,我都說了别管那小鬼了,有他姐姐在出不了什麽事的,你非要去管,那我也沒辦法不是?隻能用這種方法了呗,你又不出名又沒有請柬的,還不能跟着那些仙門弟子一道進去,不穿成這樣鎮住那些守門的弟子,你準備怎麽混進去?”

“那當然是——”

“硬闖?”他打斷了我的話,笑着摩挲着下巴道,“嗯,我想想啊,十大仙門的掌門和他們門下的精英弟子加起來大概有二三百人吧,到時這麽多人一起對付你,你能應付得來?俗話說得好啊,衆人拾柴火焰高,也不知在那些仙門之力合在一起是否夠入神女的眼啊?”

“你——!”

“我什麽?”他氣定神閑,“有什麽想反駁的,你倒是說出來啊。”

“你——你給我記住!”

他微笑:“神女之怒,在下萬不敢忘。”

我被他這笑容氣得差點胃疼發作。

咬牙切齒了半晌,我終于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可是你也用不着把我打扮成這副樣子,我是去看小楚的,又不是去唱戲的,這身衣服也太引人注目了吧?”

“要的就是引人注目。”雲霄挑眉,“明天你進去的時候記得像穆承淵那樣端着啊,這樣他們就會覺得你實力莫測,在不敢輕易試探你的同時還會越來越忌憚你,你的話也就越有份量,說不定就能還那小鬼一個清白了呢。”

“真的?”一聽有可能幫到小楚,我立刻将對這身打扮的不滿去了五分,但還是有點遲疑,這家夥話說得這麽溜,不會是爲了忽悠我明天穿着一身衣服去吧?我怎麽覺得比起他說的各種道理,他更想看我去踢館子的熱鬧呢?

想到這,我就狐疑道:“你真的是因爲能幫到小楚才讓我穿成這樣的?而不是你自己想看戲?”

雲霄垂眸,幹咳一聲,頰邊酒窩微現。

我就知道!

我就說嘛,他怎麽可能會前一刻還說對小楚仁至義盡,下一刻就爲他出謀劃策起來,結果還不是爲了他自己看熱鬧!

我都快被他這愛玩的性子折磨得沒力氣了,有氣無力道:“我說你啊,就不能正經一點?怎麽這麽跳脫,有沒有一點穩重的男子漢氣概啊?”

“我覺得挺好的啊。”他攤手一笑。

我無奈地歎了口氣。

算了,反正我跟他說他也不會聽,還是别和他繼續糾纏下去了,反正最後妥協和被氣到的人也隻會是我,還是别自找氣受了。

想到這裏,我便不再就這個話題跟他多說,轉而說起了柳七娘的事來。

我把柳七娘那一句有些詭異的話跟雲霄說了,問他對此有什麽看法,我本以爲這話能讓他變得正經一點,沒想到他卻是笑道:“我當什麽事,原來是這個。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這上暄城内卧虎藏龍,随便拎一個人出來都能聽上一段腥風血雨的往事。若是擱在别處,那柳七娘是有問題,可若是放在這城裏,那她就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人了。隻不過人家是專心開鋪子賺錢,她開鋪子賺錢的同時還想着怎麽刺殺廣和安而已。”

“廣和安?誰啊?”

“上暄城城主,上暄城掌門,同時也是那小鬼頭的姐夫。”

我默默在心裏把這名字記下,同時歎道:“原來這城裏竟有這麽多來曆和目的都不明的人,我還以爲這裏很安定呢,沒想到卻是暗流洶湧,殺機……竟是處處都有。”

“正常。”雲霄神色從容,“有人的地方就有紛争。好了,别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了,明天就是仙門大會了,雖然你這麽個樣子很能唬人,但是必要的盤問肯定還是會有的,我們先來排練一下,也免得你明天騙人緊張,不知道怎麽對答就不好了。”

……還說不是騙人,明明自己都這麽說了。

不過他這話聽着怎麽有些奇怪,像是——像是——

“雲霄,你明天不跟我一起去嗎?”

“我不是說了嗎,我不好現身在人前。”雲霄淡定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要是你實在撐不住,我會上去幫忙的,就是可憐了那些守門弟子了,平白無故要挨一頓揍,真是倒黴啊,罪過,罪過。”

“……”你的出現才是他們最大的倒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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