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開,我心中大震,整個人更是慌亂無比,想也不想地就道:“你胡說!他——他若是當真早在當年就已出生,并且深得魔尊真傳,那你自然會提防他,又怎麽會被他所傷?”
沒錯,他一定是在騙我,一定是……
“前任魔尊都死于你手,爲何你卻敵不過一個魔尊遺子,爲他所害,瞎了雙眼?不過區區一個魔尊遺子……怎麽、怎麽可能……”
“區區?”江簡神色冷淡地反問了一聲,“他當真隻是區區一個魔尊遺子嗎。小師妹,你似乎誤會了,雖然我們都稱呼他爲魔尊遺子,但他的法力修爲早就在前任魔尊之上了,至今未稱魔尊,也隻是因爲魔道混亂、他難以掌控而已。”說到此處,他微嗤一聲,又自嘲道,“不過或許也是他不屑于魔尊這個稱呼也說不定,此人狂傲至極,又行事乖張,威脅性比當年的前任魔尊還要大上數倍不止,若是讓他功力大成,不止這雲州,怕是這十方世界都不得安甯了。小師妹,你身爲師尊獨女,又是蒼穹弟子,降妖除魔不僅是你的任務,更是我等蒼穹弟子的本分,你便真的準備放着那魔尊遺子不管,讓他修爲大成?”
不得安甯……
頓時,我心中一緊,仿佛又回到了剛來無地山的那一天,我在山頭左等右等不見魔尊遺子出世,等得無聊了,便想着是不是記錯日子了,将那卷宗翻來覆去地看了數遍,以至于我現在隻要一閉上眼睛,那卷宗上的朱迹就能清晰地印在我眼前,銀鈎鐵畫,讓我無所遁形。
——前魔尊遺子,身負魔修,命中帶邪,一旦出世,必将引起天下大亂,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故但凡啓此卷者,皆需盡快趕至彼世,除魔衛道,以正我道清明。
想起那卷宗上的字字句句,我就有些神情恍惚起來。
天下大亂……不得安甯……
雨勢轉小,原本黃豆大小的雨滴逐漸變成牛毛一般的蒙蒙細雨,讓我朦胧了雙眼。
雲霄他……真的……
“不可能……”我喃喃道,不知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江簡說,“你騙我……他不可能會騙我的,沒有人生來就是壞的,他……隻不過是擁有了一個魔尊遺子的身份而已,就因爲這個,天下人都要對他另眼相待,這是不對的……”
“是,人性本善,沒有人生來就是惡人。”江簡道,“但是你莫忘了,他是魔尊遺子,被前任魔尊撫養長大,耳濡目染之下,變得殘忍陰冷也不奇怪。”
我搖頭:“不,不會……”
“他就是那樣一個人。”江簡在細雨中長身而立,用一種冷靜到可怕的語調道,“當年,他不過一介稚童,卻裝作一副怯懦的模樣騙得我的信任,讓我誤以爲他是被前任魔尊擄來的祭品,我費盡畢生修爲打敗了前任魔尊,幾乎力竭,卻依舊想着帶他離開,卻在抱起他的那一刹那被他用匕首刺瞎了雙眼——”
我倒吸一口冷氣。
他神色驟冷,聲音也變得低沉冷酷起來:“雖然這雲州彼世的魔尊與我們慣常稱呼的魔尊煜遺并非同一人,但那前任魔尊到底是魔修一道的佼佼者,全身骨血都被他寸寸修煉過,就算是幾滴血,那也是非同小可的,更别提那前任魔尊還是死于我手,血液中帶着對我濃厚的恨意和詛咒。那魔尊遺子先是用匕首刺瞎了我的左眼,又趁我吃痛時拔出匕首,刺瞎了我的右眼,那一陣鑽心的痛楚你是不會明白的,但我卻永遠也不會忘記。”
“我爲此瞎了雙眼,法力也大打折扣,無法将他立斃于掌下,隻能拼着最後一絲修爲将他封印在無地山下,讓他無法再禍害他人……原本,我是想着找一處地方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再前去滅了他,爲這世間除去一份禍害。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我傷勢未愈,那魔尊遺子卻已然破開封印再度出世,而你也來到了這裏,被他所騙……師妹,你可千萬不能輕信于他,步我後塵啊。那魔尊遺子——委實詭計多端。”
我咬緊了唇,力道大道幾乎要把下唇給咬出血來,才道:“我不信。”
或許是說完了那一段有些驚心動魄的回憶,江簡緩緩舒了口氣,面色重歸平靜,波瀾不驚地望向我道:“小師妹,我知道現在無論我說什麽你都不會信的,但是方才那些話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字字句句皆出自我真心,沒有半句虛言。我雖然不知那魔尊遺子和你說了什麽,但你跟在他身邊終歸不是正途,若我沒猜錯……小師妹,你此行離山,應當是因門外考評之故吧?”
我抿緊了唇,沒說話。
江簡像是沒有察覺到我的抗拒,繼續在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想當初,我也是因爲要進行門外考評才離山來到這雲州的,轉眼間就過了這許多年了,當真是時光如梭。小師妹,你這一回門外考評的任務莫不是要你替天行道、誅殺魔尊遺子吧?”
“……”
“我猜對了?”見我久不答話,江簡就像是明白了什麽一樣淺笑起來,“門外考評,卷宗朱迹,凡蒼穹弟子者,啓卷皆需完成卷宗之上任務方可回歸師門,考評通過,升等品第。小師妹,你明明是奉命來此降妖除魔的,卻爲何又與那魔尊遺子厮混在了一處?這雲州不比三清神界,世道混亂,人心險惡,你可萬萬要小心。要不然,便會落得我這種地步了,”他自嘲地笑了一聲,“雙目失明,仙力盡失,仙不仙,人不人。”
“你怎麽是仙力盡失呢?”我禁不住道,“你周身的仙氣明明很濃厚,甚至比我的還要濃厚,怎麽能說是仙力盡失呢?”
他苦笑着搖了搖頭:“小師妹,你功力尚淺,因此看不出來,我仙力雖在,卻已是大不如前了。”他怅然道,“若非我與那前任魔尊惡鬥多日,又着了那魔尊遺子的道,我現在早已完成考評任務,回到師門了。”
“考評任務?”我怔怔道。
他道:“降妖除魔,除去前任魔尊,還雲州安定——這便是我的考評任務。完成了此項任務,我就可以出師了。當日,我信心勃勃地下山,自以爲不過十天半個月便可完成門外考評,成功出師,誰知……世事難料,我竟是在這雲州困了數十年。”
“你已經完成了呀,降妖除魔,除去前任魔尊。”下意識的,我已經把他當做同門弟子來看待了,就像是在平日裏跟師兄師姐談論爹爹布置的功課一樣,不解道,“前任魔尊已經死了,爲什麽還不算完成?”
“若是按照卷宗朱迹所寫,那我的考評任務已經是完成了的。”江簡道,“可是雖然消滅了前任魔尊,卻因爲我的大意又留下了一個魔尊遺子,那魔尊遺子比前任魔尊要厲害得多,對雲州的威脅也大得多,我不能任由他禍害人間。在消滅他之前,我是不會回師門的,這是我自己給自己設下的任務。”
自己……給自己設下的任務……
對比江簡,在想想我這一個多月來的所作所爲,忽然的,我心中陡生羞慚,一時間竟覺得自己這一個多月來做的事竟是如此荒唐。他爲了這雲州甘願在這雲州雙目失明地困上數十年,可我卻——
我……我實在是枉爲爹爹的女兒。
“你既然雙目失明,爲何不回蒼穹呢。”我的嗓子一片幹澀,沉默了許久才有些沙啞地道,“若你說的都是真的,那爹他也一定不會怪你,你在雲州呆得越久,變數也就越多,回蒼穹,将此事禀明爹爹,爹爹一定會有辦法的,他甚至可以直接就——”
說到這裏,我猛地想起一件事來,登時就住了口,面色大變地擡頭看向江簡。
“發生了這樣的事,都是因我之過。”好在因爲雙目失明,江簡并沒有察覺到我大變的神情,繼續在那邊道,“在沒有親手解決這件事前,我是不會回師門的,我也無顔回去面見師尊。”
他……
想到那件事,我的心跳越跳越快,手心裏也逐漸冒出了冷汗,最終,我定了定神,緩緩道:“你真的……是我的大師兄。”
“小師妹。”江簡釋然笑道,“你總算是明白過來了。還好,你清醒得及時,還不算太晚。”
“大師兄……”我低聲道,“你說的可都是真的,雲霄真的是那般詭計多端的人?他真的是在騙我?”
他就微微蹙了蹙眉,道:“小師妹,我不知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麽,但你既然身爲師尊之女,自然是一心向道的,我相信你不會因爲一個男子就改變了自己的道心。想來,是你涉世未深,心思純良,這才被他騙了。你身爲神女,又是奉命前來誅殺他,那魔尊遺子雖然行事張狂,說到底卻也還是個凡人,是凡人,就會貪生怕死,他一定是察覺到了你的目的,這才用了什麽話來糊弄你。小師妹,這魔尊遺子詭計多端,你萬不可輕信他。”
“我知道。”我輕聲道,“這世上,有些人是不能輕信的……”
比如說,站在我面前的你,“大師兄”。
江簡微笑道:“然。你能明白過來,是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