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着心中緩緩升起的情愫,我上前一步,踮起腳摟住雲霄的脖頸。
一陣細微的酸痛自腳踝傳來,我咬了咬牙,正要運起法力壓下它,雲霄就直起腰把我背了起來,偏過頭對我一笑:“摟穩了?那我可要背你走了。”
我被他這笑容笑得一呆,分了神,那幾分剛剛才聚起的法力自然立刻就散了,好在那陣酸痛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幾乎是在雲霄對我偏頭而笑的下一刻,它就消散得不餘一絲痕迹,我也能好好地綻開一個笑意,不讓他察覺方才的事情。
隻是還沒等我想好要說些什麽,才堪堪點了個頭,啪嗒一聲,有什麽東西就自我的發間落下,掉到了地上。
我一愣,下意識地松手想去撿那東西,等意識到我現在趴在雲霄背上後又想下來,然而不等我有任何動作,雲霄就彎腰拾起了它,一起一伏的動作唬得我連忙圈緊了他,原本披在背後的發絲自然也因爲他彎腰的動作而滑落了一部分,落在他的肩頭與脖頸之間。
發絲落在頸邊自然會有些瘙癢,因此我又忙不疊伸手将其理順了重繞耳後,這才探頭往雲霄手中看去,想看看是掉了什麽東西。
幾點似水一般的光芒從雲霄指尖透出,亮瑩瑩的。
原來是我的銀蝶钗。
“這是什麽?”雲霄似乎對這個玩意頗感興趣,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後又偏過頭問我,“你的發钗?”
“啊,是我的銀蝶钗。”我道,同時伸手去摸了摸梳在腦後的發髻,果然,今天早上梳好的發髻已經有些松了,怪不得這钗子會掉下來。
莫非是我剛才跌出黑霧暈倒時弄散的?
一想到剛才我披頭散發地在這河邊說了大半天話,我就有些懊惱:“雲霄,我頭發都快散了你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
“啊?有嗎?”
……算了,想也知道他不會在意這些東西。
我撇了撇嘴,松了一直相互圈繞的兩隻手,對他道:“大概是我剛才暈倒時弄散的,多謝你啦,還給我吧。”我朝他伸出手。
雲霄卻沒有立刻把它給我,而是又端詳了一遍,問我道:“這钗子你似乎整天都戴着,無論換什麽裝束也總少不了它,你很喜歡這個?”
“這是自然。”我道,“這是——”我本想将這钗子的來曆如實告訴他,話到了嘴邊卻是心生一計,當下笑道,“這是我千——”我将“千歲”兩個字咽下,“這可是别人送我的生辰禮物,又好看又稀奇,還是一件難得的法器,我當然時時刻刻都不忘戴着它了。”
果然,雲霄“哦”了一聲,聽不出喜怒地道:“生辰禮物啊,誰送你的?”
我趴在他肩頭抿唇忍笑:“這麽好看的钗子,自然是——你猜,是男子送我的呢,還是女子送我的?”
“不用猜了。”我本以爲這話說得甚好,又不算是騙他又能讓他堵一下心,沒想到他卻是直接把銀蝶钗還給了我,道,“是你爹。”
“啊?”我被他這回答驚得都忘了掩飾,當即叫道,“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雲霄笑了一聲,背着我在河邊緩緩走着,“本來呢,我是有可能猜錯的,可誰讓有人自作聰明,這下我是想猜錯也不行了,沒的平白無故讓人取笑,是不是?”
“我才不會取笑你。”我氣道,“我隻是——好吧,我隻是想看看你的反應,可這也算不得取笑你啊,你若是順着我的意思猜錯了,我自然會開心,但是這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好像你平日裏沒少笑我一樣。”最後一句話我說的有些小,是嘀咕出來的,倒不是因爲底氣不足,而是怕他又借機再笑我一回。
“我平日裏喜歡笑你是因爲我喜歡你,”他徐徐道,“你見過我對其他哪個女子這般過?”
我沒想到他會忽然冒出這等言語來,當即騰地一下就臉紅了,讷讷道:“你……你這人真是……”
“好不要臉?”他笑言。
聞言,我心中一顫,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之前的那個吻,便有些不知該怎麽回話了,隻能借着重新簪回钗子的動作來使自己醒神,但因爲發髻已散,我怎麽簪都覺得那钗子下一刻就會又掉下來,就有些着惱,對他道:“你放我下來,我要重新梳一下頭。”
雲霄輕飄飄回了我一句:“腳不疼了?”
“……可我總不能這樣披頭散發的吧。”
“沒事。”他道,“反正這大半夜的路上也沒有人,我又背着你,沒人會看到你披頭散發的樣子的。”
我剛要反駁,右側不遠處錯落的民房中就忽然傳來“喵!”的一聲,一個黑影從牆角飛快地蹿出,擦過雲霄腳邊往前跑不見影了,卻把我給吓了一跳,箍着雲霄脖子的手也下意識地一緊。
“别怕,隻是隻貓而已。”雲霄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不過你也不用擔心,貓狗眼中無醜美,更何況它方才跑得那樣快,一定沒見着你披頭散發的模樣,不丢人。”
這個混蛋,以爲我聽不出他是在忍笑嗎!
“不過話說回來,”或許是怕我發難,不等我有所回答,雲霄又緊接着道,“你們那裏也有貓有狗嗎?素來隻聽說過狐妖蛇妖之流的飛升成仙,但貓狗卻是鮮有人提到,難不成你們那隻有飛禽走獸,而無家畜?”
我當然明白他是在轉移話題,可我是那種容易爲這點瑣事發火的人嗎?需要他這麽小心翼翼地對待?不過一句玩笑話而已,他平常又沒少笑我,我都習慣了,又怎麽會——
……我……應該是不會發火的吧?
隻是會薄怒而已,對,薄怒。
想到這裏,我就有些讪讪的:“神界雖有宮殿,卻無官府,無徭役賦稅之律,自然也沒有必要豢養家畜。而且我們不似凡人那般體弱多病,又有術法傍身,一般有什麽事就自己做了,三清安甯,也不需要誰來護衛自己,所以貓狗鮮有身影,不過還是有那麽幾個的。”
“有啊,那他們養貓養狗做什麽?當做閑暇時的逗趣嗎?”
“閑暇逗趣自然有,不過也有淵源頗深的。”我道。
“比如說?”
我想了想:“是……哪個星君來着?算了,反正是一位星君府上的星君,他下凡曆劫,凡世孤苦,自幼與一黃犬相伴,因爲他是曆短命之苦,所以他在凡世死去的時候那狗還活着,并且守在他的屍身旁不願離去。那星君一開始隻當狗兒忠心,雖心下不忍,卻也無可奈何,覺得這種分别之苦也是他要曆的,與其等以後和凡人糾纏不清,還不如趁現在曆了,反正分别之苦也沒指定雙方都要是人嘛。等時辰到了,正想跟着鬼差走,那條黃犬卻舍了他的屍身朝他的魂魄追來,他才明白那狗兒能見魂,頓時覺得與其有緣,便認其爲靈獸,度了它一口仙氣,将它抱回星君府上養去了。聽說前段時間那狗才堪堪開了靈智,現在正被星君府上的諸人教着變化人形呢。”
雲霄笑道:“沒想到神仙也會遇上這麽有趣的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那是,”莫名其妙的,我心中生出一股自豪之感,當下興奮道,“就像我下凡遇着你一樣。”
“……”
一陣詭異的沉默後,我才反應過來,當即忙不疊地賠笑:“呃,這個,我不是在把你跟那條狗相提并論啊,我是說、我的意思是——這凡世紅塵就是因爲這種不期而遇的緣分,所以當神仙的才會一個兩個都願意下凡的,包括曆劫。雖然活得會艱苦一點,但是和在神界不一樣,凡間的煙火味很足,人也很多,很熱鬧,隻要下來過一次就會喜歡上的,所以許多仙友在下凡曆劫過後都會産生執念,從而——”
意識到接下來的話都不是什麽好話,我趕忙住了口,改口道:“反正我真的沒有把你和狗相提并論的意思,真的!”
雲霄此前一直背着我在河邊慢慢地走着,無論是聽我之前講奇聞還是現在慌忙辯解,他都沒停下過,包括現在:“好了,你不用緊張,我沒有生氣,知道你腦子一根筋,向來說話心直嘴快的,我要是跟你計較,早被你氣死了。”
“……那你剛才幹嘛都不說話,害得我心裏揣揣的。”
“因爲我不明白,”他道,伸手拂開垂下來的幾根柳條,我低着頭與他在柳樹下穿行而過,“爲什麽有的人練了幾輩子都沒有成仙,而有的人因爲得到了神仙的幫助就能一步飛升,從而成仙成神。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條黃犬,隻是一口仙氣而已,它就脫離了輪回,随着他的主人前往了神界,無需害怕生老病死,也不用再飲下那一口孟婆湯。你說,在你們神仙眼中,有時候我們凡人是不是還不如一條狗啊?”
我心中一緊,慌忙道:“自然不是,人與狗豈能相提并論?雖然……雖然萬物平等,但人與狗終究是不同的,那狗是因爲自幼與那個星君一起流浪,受了許多苦,所以才——才——”
我現在開始後悔講那個故事了,講什麽不好偏要講它,那個星君也是腦子進水了,他不忍就不忍啊,把那條狗多養幾年養到善終很難嗎,非要給它開靈智,開他大爺!私自助生靈走捷徑飛升成仙,已經違反了天規,等我回去後一定讓爹爹去奏星君府幾本,讓那腦子進水的星君跟他那條狗再去凡間相親相愛個幾十幾百年!
“我不是說這個。”雲霄道,“我的意思是——”
頓了頓,他輕歎一聲:“你們神仙有翻雲覆雨的能力,一口仙氣就能改變一隻狗、或者一個人的一生,若是那神仙在成仙前也像我們這樣經曆過幾世修行,那我當然沒什麽話好說,這都是他們自己修行得來的,可是……”
他沒有繼續再說下去,我卻懂了。
“可是像我這種,天生神胎,一生下來就是神仙的,卻是無功受祿,對不對?”我澀然道,“像我這種半吊子的家夥,如果不是天生神胎是絕對修不成仙的,很……不公平,對吧。”
在說這話時我眼中湧起一陣酸澀之意,正待閉眼擦拭,雲霄卻忽然停下步伐,偏過頭對我溫聲道:“若是換了其他人,我可能會覺得不快,但那個人若是你,我卻隻會感到高興。你這麽笨,又這麽嬌氣,若是生爲凡人,一定會受許多苦,或許還會被不懷好意的人惦記上,幸好你生下來就是神仙,不用受這凡間諸多悲苦。”
“花朝,我真的替你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