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雲霄急急道。
“沒有可是！”江簡厲聲打斷了雲霄的話，“你若還當我是你的師兄，就聽我的！忍着，等他們上了山頂出去！”
雲霄咬緊了牙。
他看上去對江簡的這番話很不理解，而随着一聲聲的慘叫響起，他按着劍柄的手也松了又緊緊了又松，但最終還是聽從了江簡的意思，後退幾步，再度将自己隐藏起來。
見他退讓，江簡才舒緩了面容，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來：“你能理解就最好了，師弟。”
雲霄雖然讓了步，但神情依舊不怎麽好，他皺着眉看了一眼高處，深吸了口氣：“師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些魔修對仙門弟子下手毫不留情，我怕——”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江簡平靜道，“爲了區區幾個仙門弟子而錯失重創整個魔道的機會是不值得的，更何況此乃請君入甕之計，不讓魔修見點血，他們又怎會興奮上頭，落入仙門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
“……你說得對，是我情急了。”
“現在明白也不遲。”江簡微微一笑，“好了，我們跟随在他們身後上山吧，可别再沖動行事了，一切按照計劃行事。穆兄？”他視線一轉，看向穆啓。
穆啓神色比之雲霄自然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緊緊盯着慘叫聲傳來的方向，面色幾度變幻，有那麽一瞬間他似乎都要忍不住沖出去了，但最終他也隻是用力而緩慢地點了點頭，低聲道：“一切都依江公子計劃行事。”
那些魔修一開始行動還比較隐秘，下手也較爲克制，那些巡邏的千機山弟子都是被他們一舉擊殺，完成得幹脆利落，有些弟子甚至來不及發出示警就被他們一下殺了。而到了後來，或許是見得手容易，也或許是開了刃見了血，那些魔修就興奮起來了，下手也不再克制，頓時，到處都響起了仙門弟子的慘叫聲，與那些殺人狂魔的大笑聲交織在一起，在山谷中久久回蕩。
魔修們不再掩飾來意，殺聲震天地沖上了千機山。
一時間，千機山一片混亂。
穆啓的面色雖然難看，但也還算是能沉得住氣，隻低着頭緊緊盯着腳下的山路，不多看周圍一眼，隻雙拳攥得死緊，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克制，就算魔修後來開始大開殺戒，他也隻是猛地震了一下身子後就強迫自己繼續前進。雲霄的臉色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但他依舊牢記着江簡之前的話，隐忍着按捺不發，隻是腳下的步伐加快了許多，趁着千機山這一片混亂的時刻交替使用着瞬移與千裏縮地之術，很快就來到了山頂，在穆啓的指引下疾步往千機山正殿走去——那裏正在舉辦尹東與施绮含的親事，幾乎所有的仙門弟子都齊聚一堂，魔修若要圍攻，也隻會圍攻那裏。
事實也果然如此，不斷有一個接一個地魔修沖上了山，沖進千機山的正殿中，緊接着的就是一陣打打殺殺之聲，叫喊聲、咒罵聲、刀劍相交之聲不絕于耳，聽得雲霄穆啓都面色陰沉，江簡眉心微蹙。
千機山正殿近在眼前，裏面的情況也隐約可見，一群魔修将裏面所有人都團團包圍住，舉刀執劍地橫劈豎砍，大開殺戒。
雲霄眉一皺，正要上前，一聲女子驚呼就從裏面傳出，讓他下意識地一頓腳步。
穆啓登時面色大變，血色盡失。
“師妹！”他喊了一聲就沖了過去，也不顧雲霄江簡在他身後呼喊，手中發力就對着那些魔修一掌推出，竟也擊退了幾個魔修，生生闖入了魔修重重包圍的千機山正殿。
正殿中披紅挂彩，大紅的喜紗幔帳挂滿了所有橫梁廊柱，囍字也随處可見，可本該一片喜慶的地方此刻卻血流不止、哀鳴不斷，有不少仙門弟子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也有人在與魔修交戰，但更多的人都無力地躺倒在地，面上充滿了焦急與憤恨，卻始終無法拔劍與魔修一戰。
龍鳳雙燭也被人掃落在地，點燃了附近所有的紅紗幔帳，燃起一片大火。
穆啓望着這一片火海和血海驚呆了，他甚至都忘記了一開始的目的，直到身後有魔修朝他襲來，他才閃身躲開，纏鬥數招将那魔修殺了，在火海中逡巡起來，一邊鬥着魔修一邊尋找着施绮含的身影。
“……師兄？”
“師妹！”穆啓興奮回頭，卻在見到身後情景的那一刻怔住了，“師……師傅……”他抖着嘴唇，有些顫抖地喊出這一聲稱呼。
“住口！”劉以道胸前血迹斑斑，顯然受了不輕的傷，他原本要在施绮含的攙扶下才能勉強站立，但一見穆啓卻又強撐着獨自站穩了，破口大罵道，“你這個孽徒！爲師當日念在與你有一番養育之情，不忍奪你性命，隻廢了修爲讓你自行離去，希望你能早日回歸正途，沒想到你卻依舊死不悔改，勾結魔道來殘害我仙門同道！爲師真恨當日沒有當場殺了你！”
“師傅？我沒有——”
“住口！我劉以道沒有你這種無恥弟子！”
“師兄。”站在劉以道身旁的施绮含柔柔開口，她本就生得美豔動人，如今身着一襲大紅嫁衣，又雙目盈淚，更顯女子風情，當下就讓穆啓如被大石擊中，渾身一震，失魂落魄地朝她看去。
施绮含望着穆啓，眼中含淚，有懷念、有情愫，更多的卻是怨恨：“師兄，師傅素日待你不薄，我也一直都不肯相信圖紙是你偷的，可是爲何……爲何你卻不肯放過我們，甯肯勾結魔道，也不願改正錯誤、棄暗投明？你——你讓我好生失望！”
穆啓神色大動：“師妹！我沒有——”
“穆啓小人！”他的話被另一人打斷，那人也同施绮含一樣身穿大紅喜袍，此刻正無力地軟倒在地，但他看向穆啓的目光卻像是淬了毒般陰狠不已，仿佛要在穆啓身上戳出好幾個洞來，“你背叛師門、勾結魔道，今日竟還敢來這裏！說，你到底有什麽居心？！枉師兄我這麽多年對你噓寒問暖多般照顧，你卻離經叛道至此，穆啓，你真該死！說，今日這毒是不是也是你下的？！”
“二師兄？真的是你！……”
“姓穆的，你背叛師門，不得好死！”
“孽徒！孽徒！”
“穆啓小人，今日你勾結魔道背叛仙門，他日本座定不饒你！有本事你就把今日在場的所有人都殺了，不然，我閣水門就算是拼了所有弟子也會追殺你至天涯海角！”
“竟然在酒水之中下毒！”
“小人！”
“呸！”
“你該死！”
“殺了他！殺了他！”
不知從何時開始，周圍的打鬥聲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衆仙門弟子對穆啓的聲讨之聲，他們或是被魔修所擒，或是因中毒而無力地軟倒在地，但無一例外的，他們都把目光投向了穆啓，用最惡毒的語言來詛咒他，最憤恨的目光盯着他、看着他。
一聲聲一句句，直嚷得穆啓雙目赤紅，甚至連整個身體都發起了抖。
“不……我沒有……沒有……”
他無力地辯駁着，但在怒火中燒的衆人面前顯然沒有任何用，而他面上的絕望之色也越來越明顯，就當他都快被衆人的唾罵聲說得崩潰時，一聲輕笑響起，似鬼似魅，頓時就讓所有人都噤了聲，或怨毒或恐懼地看向來人。
“見過護法。”在場所有的魔修都單膝跪下，對來人俯首行禮。
來人一襲紅衣，袍袖在風中獵獵作響，他長發如瀑披散而下，整個人妖冶得仿若一朵烈焰中盛開的花。
有火星躍到他附近，皆被他周身無形的結界彈開，落回地面，又燃起一小團火苗。
穆啓猛地瞳孔一縮。
“蕭匕……”他望着來人，喃喃念出這兩個字。
“我當是誰。”蕭匕緩緩走到穆啓跟前，輕輕一笑，“原是穆兄。穆兄，不是跟你說好了嗎，你既然不願意親自下手，就由我來幫你，怎的還是上了山？莫非是放不下你的那位師妹？”
“呸！”穆啓尚未反應過來，施绮含已是狠狠地呸了一聲，她方才隻顧盯着穆啓，一時不察被魔修所擒，此刻被反剪了雙手，臉頰也被劃傷了好幾道，血液順着她的臉頰淌下，她卻依舊怒火中燒，望着穆啓的眼中充滿了痛心與恨意。“穆啓！原是我看錯你了！你死了這條心吧，像你這種卑鄙小人，我就是算死了也不會嫁給你的！”
“師妹！我沒有！我——”不知是之前被魔修所傷還是怒火攻心，穆啓被她這番話一激，竟生生噴了口血出來。
看着穆啓這番模樣，蕭匕饒有興緻地一笑，身形一動就來到了施绮含身後。
施绮含不知何時沒了鳳冠，此刻長發披散，很輕松地就被蕭匕扯住，迫使着擡起了頭。
“看來施姑娘倔得很，不懂屈服二字是如何寫的，”他道，“莫不是要給點顔色看看？”
施绮含面色痛苦，卻依舊傲骨铮铮：“呸！無恥小人，就算你們今日在這裏将我們仙門一網打盡，也終究逃不過天譴雷劫！小女子先走一步，在陰間等着你們！”
“你放開她！”穆啓捂着胸口往前疾走幾步，卻被魔修所阻不得靠近，隻能眼睜睜地看着施绮含受苦，一時目眦盡裂，“蕭匕，你放開她！有什麽就沖我來！污蔑也好陷害也好，我都認了，放開她，你放開她！”
蕭匕扯着施绮含的長發緩緩笑了：“穆兄，不過一個女人罷了，今日你立此大功，魔尊必對你青眼有加，到時這種姿色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又何必栽在她一人身上？”
“穆啓……你這個……卑鄙小人……”施绮含已經被蕭匕扯得快說不出話了，但她依舊死死盯着穆啓，眼角緩緩淌下一行清淚。“我好……失望……”
穆啓哀哀地看着施绮含：“師妹，我——”
就當他二人情深意切時，尹東卻在此時突兀地發出一聲冷笑，打斷了穆啓的話：“師弟，都到這時候了你還不肯說真話，是真的把我們大家都當傻子嗎？你好歹也讓我們做個明白鬼，不至于死了也不知道真相啊。”
“師兄！我自問從來對你沒有任何不敬之處，你卻爲何——”
一枚石子破空而來，擦過穆啓的面頰擊中尹東後肩大穴，當下就使尹東雙目圓睜，整個人咚的一聲倒在地上，全身僵硬。
“兒！”
劉以道大驚失色，施绮含同餘下的千機山弟子也都疾呼不已，面色蒼白。
“誰！”蕭匕警覺地皺起眉，松開施绮含，直起身執鞭望向四周，在周圍魔修的拔刀聲中往前疾走幾步，“滾出來！”
殿中一時寂靜無比，隻有桌椅燃燒的噼啪聲在這詭異的靜默聲中響着，火勢一時變大，似是要吞噬這殿中的所有人，卻又在下一刻被蕭匕的結界壓制，重新被逼成了一團火球，在角落裏靜靜燃燒，周而複始。
蕭匕沉着臉，負手立在中央。
片刻後，一個聲音自正殿上方響起，帶着幾分懶散和漫不經心。
“你們打架之前都是先要相互對罵幾句的嗎？”一道白影翩然而下，落在那群七倒八歪的仙門弟子中央。
“恩公！”穆啓驚呼，“你——”
“尤其是他，吵吵嚷嚷的，吵得我耳朵疼。”雲霄随意瞥了一眼躺倒在地的尹東，“你們受得了，我可受不了，所以就先拿他開刀了。不過别擔心，他還沒死，我不會這麽輕易地就讓他去死的。”
他沒有理會驚異地看着他的仙門諸人，而是一個轉身，負手看向以蕭匕爲首的魔修，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來：“好了，接下來輪到你們了。”
“誰來當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