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靜谧緩緩流淌,千家萬戶亮起燈來。
一盞燈暈散淺淡的光,充盈整個空間,籠罩燈下之人。
雲繡洗完澡出來時,見莫霖和蕭潇正坐在沙發上聊着什麽,電視裏放着連續劇,聲音清晰,兩人卻不怎麽看,隻當是個背景音。
雲繡走過去,見舅媽手裏正拿着她從美國帶回來的一件新羊毛衫。雲繡回國前,特地爲親人朋友帶了些禮物。隻是她也不曉得買什麽好,便按着其他人的推薦,保健品、奢侈品、電子産品都買一些。倒是想着舅媽怕冷,逛商場的時候看見品質好的羊毛衫,就買了幾件回來。
“阿繡,過來坐。”蕭潇招呼她過去,等她坐下來了,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阿繡,你真的決定,要和越言辛在一起嗎?”
雲繡微怔,再擡眼去看舅媽和舅舅的神色,心知他們的擔憂,點頭:“是,我已經決定了。”
莫霖歎了口氣:“今天這頓飯,吃得并不愉快,你是個聰明孩子,知道其中的症結是什麽。這戀愛和結婚是不一樣的,戀愛或許隻涉及到兩個人,隻需要看雙方的感情、品性、想法、理念是否契合。可是結婚,這是兩個家庭的事情,你以後要面對的就不僅是越言辛一個人,還要面對他的家庭、他的卓越集團,還有他的人際關系。”
“人們常說,婚姻要講門當戶對,這話不是很好聽,但不是沒有任何道理。這并不是說要把人劃分爲三六九等,而是要人們在結婚的時候慎重考慮,有相同成長環境與家庭背景的兩個人,能夠更加理解對方家庭的一些想法和做法,這兩個家庭也更容易互相理解,會少許多不必要的折騰。”
“我倒不認爲我們和越家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但阿繡,你的成長環境與越言辛的,差太多了。越家和卓越集團是商界翹楚,商人以利益爲先,有的行事作風甚至是我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想都想不到的。你和越言辛在一起,你就要跟整個越家、整個卓越集團捆在一起。”
“你看看這次的新聞鬧的,以後你可能時不時就要被卷入到這種風波裏,越家這次能爲了他們的利益犧牲你,下次呢?這次連越言辛都蒙在鼓裏,他能保護你嗎?你真的要和這樣的家庭綁在一起?”
莫霖說得句句誠懇,蕭潇亦是同意:“阿繡,我們不是不喜歡小越,不是對他有成見,但他的家庭……太複雜了,你以後該怎麽辦?”
“我們中國人的婚姻,就是家庭與家庭之間千絲萬縷、盤根錯節地糾纏着,雞毛蒜皮,昨天吵,今天好,明天可能又要吵了。我們是不可能像歐美的外國人那樣,夫妻二人完全獨立于家庭之外的。人情、關系,這就是我們一生要面對的最大的難題。”
雲繡認真地聽着他們講了這些話,認真理了理措辭,說道:“舅舅,你說上一次的新聞,越家爲了自身的利益犧牲了我的利益,可他們不也是在犧牲越言辛的利益嗎?我和越言辛,都是被犧牲的。”
“我不是沒想過我與他、我們家與越家的差異,不是沒想過以後的風雨和困難。或許在學術上我是個理想主義者,滿腔熱情地相信将來一定能達成所願。可我在生活中不是理想主義者啊,我會考慮現實,會迷茫、會難過,也會猶豫。”
“可是舅舅、舅媽,我每每想起那些現實問題帶來的痛苦、難處,我就會想到,如果沒有越言辛呢?沒有越言辛的痛苦和難過,和現實問題的痛苦和難過,哪一個更讓我不能接受?”
“我一向都覺得我是個幸運的人,有那麽點小聰明,有那麽點天賦,雖然沒有父母陪伴,可是我有一直疼愛我如親生的舅舅和舅媽,有當我是親妹妹的莫暄。你們一直支持我,養我長大、供我讀書,我想讀書深造,你們也一直支持我,不光是金錢的支持,更有精神上的支持。”
“我還遇到了許多優秀的老師,毫不吝啬地指導我、鼓勵我、糾正我,讓我能夠一路讀到博士,能夠出國訪學,見識到更廣闊的天地。”
“但人不可能事事順利的,不可能占據所有的好事。遇到一個感情與品行都與自己契合、家世背景與自己相似的人,婚後生活美滿,兩個家庭和睦相處、沒有沖突、鮮少矛盾,這當然很好,可這也很難。如果不能十全十美,那就要去做一個抉擇,兩相比較,我選擇痛苦比較少的那一方。”
“在婚姻這方面,算來算去也就三個選擇,和越言辛在一起,接受以後要面對的困難。不和越言辛在一起,等以後再遇見另一個喜歡的、家庭背景又相近的人。或者,不談所謂婚姻了,自己過得開心就好。可目前對我來說,後兩者的痛苦遠大于第一個。”
“或許我将來會後悔,會改變主意,但到那時我依然是自由的,我想做什麽選擇都是自由的。要是等到我發現與越言辛在一起的痛苦比其他選擇的痛苦要大得多,那我總會調整的。人生那麽長,又不是走了一步就是整個人生了,那麽多步,哪能每一步都預料到後面會怎樣?重要的是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以後甜也好苦也好,我都會承擔這一步造成的後果。”
莫霖與蕭潇跟雲繡講了許多的道理,雲繡也與他們講了許多道理。人生大事,無法含糊,敞開了說,就要有理有據,畢竟都是文化人,倒也不怕大道理說得多。有些心思說清楚了,才叫坦誠相待。
莫霖與蕭潇聽雲繡這麽說,相互看了看,又是歎氣又是欣慰。
蕭潇說道:“我就說吧,阿繡想得清楚得很,她有她爲人處世的準則,也有她戀愛婚姻的價值觀,我們操心的事情,都太片面了。她的人生最終還是要她自己思考該怎麽走。”
莫霖長長舒了口氣,擺擺手:“你長大了,思想也比從前成熟了許多。我到現在還能記得那個時候,你跟越言辛分手,回來後卻什麽都不肯說。要不是莫暄告訴我們,我們都不知道你分手了。我們不敢提起,怕你傷心。可現在不同了,你敢于表達心裏的想法,也自信自己的想法是合理的,是能夠指導你的人生的。”
“你說得對,人生不可能一步走完,怎麽可能步步預料準确。就像你說的,你認爲選擇讓你痛苦少一些的那一個,就是你想走的那一步,你願意爲這一步負責,那就去走吧。”
人啊,最重要的不是選擇走哪一步,而是擁有選擇走那一步後,擔起承受後果之責任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