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青梅


翌日早晨,剛過7點,張麗就領着陶小霜早早地去抽了血。

兩人從抽血室出來時,門外靠牆的兩條長凳上已經坐滿了排隊的人,直把同層的其它幾個科室襯得人可羅雀了。至于原因,陶小霜覺得可能是因爲抽血需要空腹,所以大家都想早點抽完血好去吃早飯吧。

隻走了幾步,張麗就拉着陶小霜坐下休息,“抽血後,人的血糖會降低,就容易頭暈,我們在這坐一會吧。”

兩人挨着坐下了。張麗從衣兜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黃紙包。掀開來,裏面包着兩塊薄荷條頭糕,她一手托着紙包遞到陶小霜面前,說道:“吃點甜的東西可以升血糖。正好我帶了糕團,陶同學,你吃點好不啦?”

陶小霜笑着搖頭道:“不用了,張護士,我沒頭暈。”其實坐下後她就感覺到有些頭暈了,但無功不受祿的道理陶小霜還是懂的。

“有人請客,你就别說客氣話。快吃吧——要是不吃就是看不上我這點東西好伐?”張麗不由分說地把紙包放到了陶小霜的膝蓋上。

“那我就不客氣了。”盛情難卻,陶小霜對着張麗感激地笑了笑,然後拿起條頭糕,咬了一口。半透明的條糕吃在嘴裏還是溫熱的,口感軟糯彈牙,中心處薄荷的餡料帶着夏日裏難得的清涼,她不禁口齒生津。

滬上的條頭糕曆來就隻有手指長的分量,陶小霜兩三口就解決了一塊。吃完,她把另一塊用黃紙原樣包好,遞還給張麗,“張護士,我吃一塊就夠了,謝謝。”

張麗也不能說這就是專門給你買的,隻能收下來放回了衣兜。

坐了一會,眼見排隊的人越來越多,樓道裏開始擁擠起來,兩人就站起身,離開了這一層。

和張麗分開後,陶小霜慢悠悠地走回了病房。

剛進門,她就看見紗帳裏隐隐約約坐着個人。是誰來了呀?陶小霜忙走過去。

帳中人聽到動靜,轉頭一看,立刻站起來,跑上前雙手搭住陶小霜的肩頭,直喊道:“霜霜,你吓死我了!阿爹拉娘,你怎麽會病得住院的?”

來人是一個身量高挑的少女,一頭短發,上身穿着一件藍白條紋的海魂衫,下身穿着一條剛剛過膝的背帶短褲;一張曬成小麥色的小國字臉,再配上濃眉大眼的英氣五官,俨然一個英氣十足的假小子。

“甯鷗!”好友來看望自己,陶小霜自然很是驚喜,“我沒事了!就是發燒、哎!”說話時,陶小霜突然感覺腳下突然一虛,身體就向前晃了一下。

甯鷗忙拉住她,“霜霜,我們坐床上去說話。”

兩人坐在靠窗的床沿上,也不怕熱,手拉着手倚着聊天。

“甯鷗,你怎麽提早回來了?”陶小霜記得在一個星期前,爲了給甯鷗外公作65歲的大壽,甯鷗和甯媽媽坐船去了廣州,當時說好是要去十天的。

“我們昨天就回來了,壽不過了——我外公得了肺病,和我們一起回上海治病。”說到這裏,甯鷗活潑有力的嗓音明顯低落了。

“哦,天呀!鷗鷗,你别擔心。吉人自有天相,你阿爺的病會很快就治好的。”看甯鷗沮喪的樣子,陶小霜忙安慰她。

“唉,就幾天的功夫,外公就瘦了好多,我媽在船上哭了幾次呢!”

甯鷗從小就是男孩脾氣,性子又急,最見不得誰遇事哭哭啼啼的。無論男女,隻要看到有人哭,她必退避三舍。偏偏這次哭的人是甯媽媽,陶小霜完全可以想象一路上甯鷗既煩躁又擔心的心情。

“甯叔叔不在家,家裏就全靠你了,你要多陪陪你媽媽和外公。”

“我知道,可我就是在家裏呆不住啊!”甯鷗擡起小腿一陣亂踢,“我想遊泳,我想兜南京路……”

甯鷗是獨生女,她爸爸甯魯是中國和波蘭共和國合辦的中波國際海運公司的老海員,常年在海船上工作,去年剛升了大副。甯家是一個标準的3口之家,海員的工資本來就高,跑國際航線的甯叔叔又有不少額外的福利,所以甯家的經濟條件特别的優越,就是當家人常年飄在海上,家裏有個什麽事也回不來。

“那、等我出了院,有空就去你家陪你,好不啦?”

“霜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一定要來哦!”甯鷗高興得摟住陶小霜直搖。

“咳……陶小霜,該吃早飯了。”孫齊聖咳嗽示意後,把飯盒擱在了床旁的矮櫃上。

“哦,是孫猴子來了呀!飯拿來,人可以走了。”甯鷗蹦起來,劈手就把飯盒奪了過來。

爲了給陶小霜送早飯,孫齊聖起了個大早,等在醫院門口,卡着點把來送早飯的程迎軍截了下來;結果一路跑上3樓,他人還沒進305病房,在走廊上就聽見了甯鷗的大嗓門——這電燈泡居然提早回來了!

自從陶小霜對甯鷗說了她和孫齊聖兩人的事後,感覺好朋友被帶壞的甯鷗隻要見到孫齊聖就是各種不滿、各種挑釁。

既不能揍,也不能開嘲諷,孫齊聖隻有一招可用了,那就是——不理她。于是他繞過甯鷗,在陶小霜的旁邊坐下,直把甯鷗氣得大喊:“孫猴子,你搶我的位子!”

陶小霜扯扯甯鷗的衣服,“鷗鷗,坐下吧,我餓了。”

“哦,好吧”,甯鷗在陶小霜的另一邊坐下來。

昨天吃了兩頓稀的,徐阿婆今天給做的早飯就換成了蛋炒飯。陶小霜邊吃邊問孫齊聖,“我哥呢?”

“大朱和眼鏡拉着他打牌”,孫齊聖說着掃了一眼甯鷗。他一大早把倆人叫醒拖來醫院,就是爲了纏住程迎軍,好讓他和陶小霜單獨待一會兒,哪知道還有個早回來的甯鷗出來礙事。

感覺到那眼神裏滿滿的嫌棄,甯鷗一邊磨牙一邊拿眼去瞪孫齊聖。

孫齊聖照例不理她,見陶小霜吃得急,就轉身去翻抽屜,拿出一個軍用水壺,扭開來遞給陶小霜,“喝點酸梅湯。”

甯鷗伸着脖子去看那拉出半截的抽屜。隻見抽屜裏放着幾個滲出油漬的牛皮紙袋,她還聞到其中一袋有萬年青的蔥香味——那是一種上海特産的陶小霜從小到大都很愛吃的蔥油餅幹。

她的心情有些糾結,一邊覺得孫齊聖對霜霜好像也不錯,可一邊又覺得16歲就早戀肯定是不對的。

陶小霜起得早,肚子早餓了,于是一口氣就吃下了大半盒的炒飯。吃完,口渴的她接過孫齊聖遞的水壺,仰頭喝了幾口,眼角瞟見甯鷗探頭,以爲她也渴了,就問:“鷗鷗,你要喝嗎?”

“嗯”,甯鷗接過水壺,悶悶的喝了幾口,陶小霜這時也發現孫齊聖買的幾袋好吃的了,她拿出來分給甯鷗和孫齊聖,嗜甜的甯鷗吃香脆餅、糖麻花、孫齊聖則是荠菜春卷、蔥油餅幹,兩人總算消停了。

一邊吃飯,陶小霜一邊在心裏估數,從昨天的芙蓉蛋到今天的蛋炒飯,二舅家這一旬的蛋票都用在自己身上了。

這兩年裏,因爲受到全國鐵路運輸時有中斷的影響,上海的物資供應總是處于時多時少的窘迫狀态——少的時候很多,多的時候很少。

這種物資供應的窘态自然也表現在蛋票上。

因爲夏季是禽蛋的淡季,所以今年的梅雨季後,每月裏的蛋票對應可買的雞蛋從一斤半減到了一斤二兩,而且票要一月一發——月初發下聯單的小三張,分爲三旬用。比如8月發的票,1日到10日用上旬票,可買四兩,11日到20日用中旬票,也可買四兩,以此類推;一個月内,旬票可以挪後用,但不能提前用。

按照這個規律,陶小霜輕易就算出這兩天爲了給自己做病号飯,二舅家裏8月中旬的蛋票是用完了的。

蛋票是由居委會按着戶口發放的。發放時,戶口又分爲大小戶,5人及以上的家庭是大戶,5人以下的則是小戶;大戶是上述的一斤二兩,小戶少二兩,隻有一斤。二舅家是大戶,但戶口上隻有6口人,陶小霜的戶口跟着母親落在高家,程迎軍則按政策是臨時戶口。

又因爲城市居民的糧食關系是跟着戶籍走的,所以陶小霜在二舅家住了9年,她的所有票證都是先發在高家,再由母親帶給她——别人是一次分配,到陶小霜這裏就是兩次分配。

高家不會扣下她的票,但也不會‘調劑’票給她。哪家哪戶沒有個大病小災的時候,所以像她這次一個人吃了一家人一旬雞蛋的情況,其實在這個年月裏很常見;一般類似的情況發生後,都會在家庭内部進行調劑——也就是一家人扯着用,實在不夠的話還可以在親友間再借一點。

但發生在陶小霜的身上就不行了!

如果是兩天前,事情會這樣發展:徐阿婆根本不會向母親提起蛋票的事,二舅和二舅媽也會認了這損失,可陶小霜怎麽能搞漿糊呢,她隻會兩個月都不碰雞蛋,直到把‘債’還清。

而現在嘛,隻要再等上幾天,她就能輕松還上‘債’,幾張蛋票算什麽,以後就連雞蛋——她都能想買就買、想吃就吃!不止雞蛋,大肉、葷油、水果、糕點,以後她都可以盡情的吃!吃飽!吃好!

想到這裏,即使兩世爲人,前世還曾在上海灘見過些世面,陶小霜也不禁心頭火熱。長期以來半飽不饑的日子就要結束了,陶小霜不禁在心中長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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