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徐阿婆上了天台從自家雞籠裏拎出唯一的那隻公雞。抓了幾把面包蟲喂了兩隻母雞後,她關上雞籠就地把公雞給宰殺了。這隻公雞程家是從年頭開始養的,從小雞起就每天喂足三頓,養了大半年今天終于需要它爲主家舍身取義了。
“下輩子投個好胎吧。”每次殺自家養的雞時,徐阿婆都會這麽說,求個心安。說完她把放完血的公雞放進早準備好的大木盆裏。木盆裏滾燙的熱水冒着白煙,把雞在裏面燙一會,去毛就容易了。燙完毛,徐阿婆開始清洗雞内髒。不一會公雞就處理好了,雞血也一點沒浪費,足足裝了兩大碗。徐阿婆早在碗底放了鹽,隻要等一會這兩碗雞血就會形成血豆腐。
李照弟提着半桶麸子上來喂自家的三隻雞,正好看見徐阿婆在往天台外倒污水。
“徐阿婆,你家大兒子今天回來就能吃上蘑菇燒雞,實在太有口福啦!”李照弟在‘蘑菇’一詞上用了重音。
徐阿婆一邊拿着把小刀給雞爪削厚繭,一邊道:“照弟,那三斤蘑菇是我家姑爺知道谷餘他們要回上海特意給尋摸的,谷餘他呀就愛吃這口。”如今的上海像蘑菇這種山珍在市面上的哪家店裏都是沒得買的。
“是嗎?你們家高姑爺真是人脈廣,港務局管碼頭的就是比我家國棟在的果品公司頭面大。”李照弟才不信了。九月剛過十來天程家就又吃過兩回牛肉了,第二次吃的牛肉還是排骨呢,她可是看得清清的。所以她覺得程家肯定是找到了什麽門路,比如和跑長途的司機搭上了關系之類的。
徐阿婆眯着眼隻是笑。李照弟的心思她知道,不就是想探聽自家最近的情況嗎?要是這王家媳婦也真是個能人,其他鄰居都以爲蘑菇是女婿高四海找到的,隻有她不信。這個李照弟不去派出所當公安真是浪費了。
“照弟,國棟是我看着長大的,要我說可比我那毛腳女婿有用多了。”
“哎呀!這話當不起的啦,高四海可是22級的副科級幹部,我家國棟雖然級别也是22級,但是就是個科員罷了。”
徐阿婆立馬搖頭道:“當得起,你婆婆可是給我說了,再過兩個月國棟就要做他們辦公室的副主任呢。”
“唉呀呀!婆婆怎麽什麽都說呀,這事還沒定的,國棟隻是剛被前任主任提名而已……”李照弟雖然嘴裏這麽說,但她那笑得眼角皺紋都出來了的表情卻把什麽都說了。
等徐阿婆拿着東西離開了天台,李照弟才一跺腳,惱道:“說了半天話連個屁都沒問到,這徐阿婆可算是人老成精了,”
徐阿婆回了家,先把程迎軍叫了起來,然後進了小卧室,把一起睡在上鋪的陶小霜和高椿也叫了起來。
陶小霜打着呵欠先下了床,“小椿,把衣服遞給我。”
“小霜姐,給你”,遞完衣服高椿也下了床。
“昨晚睡得怎麽樣?我沒擠着你吧。”陶小霜問道。
“沒有。但你睡覺也太快了,我剛躺下你就開始打呼了。”高椿原本還想聽陶小霜繼續講蜀山劍仙的故事呢。
“等會去了火車站,我繼續給你講故事,接下來李英瓊馬上就要遇到芝人芝馬呢。”幾天前,陶小霜憑着記憶開始給高椿講蜀山劍俠傳,隻講了幾個章節就把高椿給迷住了。爲了聽故事,在圖書館裏高椿甚至追去了廁所,被要求一邊大解一邊講故事的陶小霜差點拉不出來。當時真是囧死人了好吧。
“現在就講吧,小霜姐,講嘛講嘛!”
“不行,我有些記不清後面的内容了,得想一想才行。”其實陶小霜昨晚在迷霧鎮裏就把接下來的情節整理好了。但她覺得自己得壓一壓高椿,要不發生在圖書館廁所裏的囧事隻怕還得上演。
“小霜姐,那你快想吧,我等着你。”
看着兩姐妹處得這麽好,徐阿婆笑得見牙不見眼,她一手拍一個外孫女的肩頭,“快去吃早飯。你們媽媽在火車北站估計已經買到站台票了,别讓她等你們。”
兩天前,程家接到來自安徽的電報知道了程谷餘一家将在今天早晨回上海後,一大家子人就忙了起來。陶小霜特意在學校請了兩天假,她得幫着徐阿婆打掃客堂間,收拾出三人要睡的床位,準備做席面要用的肉菜等。陶小霜馬不停蹄的忙了兩天連和孫齊聖一起加餐的事都隻能取消了。所以,吃早飯時徐阿婆發現最近胃口不好的大孫女似乎沒事了。家裏面這幾天準是飛進過喜鵲吧,要不怎麽事事都這麽順,看來迎軍留在上海的事也十拿九穩了。
“呵呵!”徐阿婆樂得直笑。别看退休前還申請過入黨了,徐阿婆其實是個地道的迷信人。
……
程谷霞上班的輪渡公司和鐵路部門都屬于交運系統。系統内好辦事,所以雖然賣票的窗口前一大早就排起了大長龍,她卻通過同事的同事直接在賣票窗口的側門處拿到了3張站台票。當然買票的錢是不能少的。
“媽,我們來了!”陶小霜剛進火車北站就看見了程谷霞。
母女三人會合後一起往站台走,一個帶着站台服務員袖标的女人仔細驗看了站台票,然後讓她們上去了。
火車北站的站台大概有一尺多高,陶小霜站在上面,感覺有些稀奇,因爲在她的記憶裏在民國時滬上的幾條鐵路用來迎送旅客的站台都是不要錢的,如今在這站台上站一站居然也要花錢了。雖然站台票才1毛錢一張,可還是讓陶小霜有一種蠻奇怪的感覺。不過她很快就明白爲什麽如今的鐵路需要賣站台票——這時才剛過8點半鐵路兩邊的站台上就已經全站滿了人。
看到這情形陶小霜算是明白站台票的作用了,沒了它控制人數,隻怕火車到站後坐車的人都下不了車,這火車站的人流量也太大了。
8點35分,他們等的45班次火車很準時的……延後了。聽到火車将延後兩個班次到站的高音喇叭時,站台上響起一片果然如此的籲氣聲。這火車從不準時的這點倒是幾十年不變的了,陶小霜一邊這樣想一邊給高椿講起了蜀山。
程谷霞下站台買了兩個五香茶葉蛋,剝給陶小霜和高椿吃,“邊吃邊等。”
“我帶了酸梅湯”,陶小霜從挎包裏拿出一水壺。高椿喝了幾口後驚訝道:“是冰的,小霜姐,你什麽時候買的冰水呀。”
陶小霜笑道:“昨晚你洗澡的時候我不是去街上買醋嗎,那時順便在冷庫買了一壺。”其實這冰自然是她用運寶箱飛的。
等陶小霜講到‘芝人獻唾李英瓊等人得靈眼’時,45次火車總算是開到了。
“9月16日9點30分,45次列車到站,請車上的同志們保持次序依次下車,接站的同志們請不要堵住車門。”
随着廣播聲的不停重複,車廂門一一打開了。程谷餘一家三口肩背手提着幾個布包裹從中間的一節車廂下了火車。他們先看到了人,就沖着程谷霞三母女揮了手:“我們在這,在這。”
其實還在火車上時張娟就看見了陶小霜,這侄女半年不見個子長高了大半個頭,一身的皮膚卻還是白得晃眼,站在站台上老遠就能瞅見人。張娟當時就回頭看了看自己女兒曬得有些黑的臉皮,她心裏有些納悶,這上海的太陽可是比縣城毒多了,怎麽就沒把陶小霜曬黑了。這下女兒采紅可又得生悶氣了。她這樣一番不着邊際的尋思下就忘了喊人。
轉身看到人,程谷霞立馬走上前急切的上下打量程谷餘,一邊伸手接到一個大包裹一邊說道:“大哥,你長胖了,嫂子沒少給你做肉吃吧。”
程谷餘道:“是嗎,哈哈!大妹,我看你倒是廋了些,下巴都尖了。我帶了些老臘肉和年糕,你等會多拿點回家好伐!”
張娟也道:“谷霞,要你一大早就來接我們真是好麻煩人的啦,嫂子謝謝你啦。”
程采紅在一旁插話道:“姑姑,我好想你和阿椿的,晚上我去你家睡好不啦!”說着她沖站一旁的高椿直笑,高椿就激動的上前拉住她的手,“姐,我也好想你,晚上我們一起睡。”
程采紅手上也拎着兩個不大的包裹,她作勢要抱高椿,然後面色有些爲難把雙手向一旁的陶小霜一伸,“小霜姐,你幫我拿一下好不啦,我和阿椿一路上有很多要說的,不太方便……”說話時她的眼睛有些得意地在陶小霜的臉上一掃。
好吧,這程采紅大半年沒見一點變化都沒有呀,陶小霜不說話笑盈盈的一手接過兩和包裹,轉頭就對正和程谷霞說話的程谷餘和張娟道:“大舅,大舅媽,我們下站吧,阿婆在家做了好吃的就等着你們回去呢。”
說完她又朝着程谷餘伸出空着的那隻手,“大舅,你和媽媽邊走邊說,拿着東西不太方便,我來幫着拎一包吧。”
程谷餘搖頭道:“小霜,你剛住了院,哪能讓你來拿,我叫個黃魚車好了啦。”
“就是呀,小霜你别管這些,看你廋了好多,舅媽覺得好心疼呀——看這臉蒼白的。”張娟邊說邊警告的看了一眼程采紅,這一見面就把自家姐姐當做娘姨算什麽事呀。
被她一看,程采紅想起自己答應不和陶小霜拗台型,媽媽才答應帶自己回上海的事,就虎着臉伸手要把那兩個包裹拎了回來。“我自己拿。”
“好的呀”,陶小霜笑着松手,程采紅拿着自己的包裹心裏那叫個挖色呀。
接着一行人就離開了火車站,叫上一輛黃魚車放行李後,邊聊邊走往同壽裏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海話:挖色--- 心裏不爽又很難表達的意思。
明天上午會有一更。昨晚寫到三點的蠢作者要抱抱,要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