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等醫生走了,黃小烨一言不發地跑去辦手續,神情冷靜得仿佛剛才聽到的隻是一個陌生人的病情一樣。
林疏暗暗驚歎,沒想到黃小烨面臨這麽大的事,還能如此冷靜。
“我幫你去排隊吧。”林疏主動開口。
黃小烨卻搖搖頭:“你到ICU門口等我,萬一醫生有事你打電話給我。”
“好。”
跑完手續以後,黃小烨來到ICU病房門口,就見林疏趴在窗口往裏看。
原來家屬不能走進去,隻能在走廊外探視,徐秀娣渾身插滿了管子,還在沉睡中,瘦骨嶙峋的樣子看着讓人心疼。
黃小烨忽然說道:“小時候我媽媽還有點兒胖的。”
林疏有些意外地說道:“看不出來。”
“以前我們家條件挺好的,她去上班的時候,我偷拿她衣櫥裏的裙子穿,得用繩子捆在腰上才不會掉下去,那時候家裏吃的也好,還總出去玩。隻是後來家裏出了事,我爸一蹶不振變成了現在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我媽白天上班,晚上還要出去打零工,得了胃病也不去治。”
黃小烨話說的平靜,沒有半點情緒波動,但聽在林疏耳朵裏,卻是五味雜陳。
她的手裏還拿着至親的病危通知書。
到底要經曆多少痛苦,才能讓一個女人獨自面對家人命懸一線的時候,還能如此有條不紊地操持一切呢?
林疏說:“幸好她還有你。”
黃小烨卻搖搖頭:“有我才痛苦吧,如果沒有我,她應該早就和我爸離婚了,也不用爲了維系這個家累出一身病來。”
林疏說:“但她肯定認爲,爲了你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不,她也不是那麽偉大的人,”黃小烨說,“她好幾次告訴我她後悔了,她覺得爲了我和我爸不值得,每次想走的時候,又因爲我爸虛僞的忏悔心軟了。我爸沒救了,所以她把莫須有的期待全都加在我的頭上,要我出人頭地,要我嫁給金龜婿,讓她在别人面前能擡起頭來。”
林疏說:“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也很正常,我爸媽也這麽期待我。”
“那不一樣,”黃小烨說,“你做不到,你爸媽不會想着依靠你大富大貴跨越階層,但我媽卻這麽要求我,我爲什麽想要買翠湖天地,其實這根本不是我的夢想,這是她日夜灌輸給我的夢想,她不想離開這塊寸土寸金的地方,卻又想要住進豪華的新房裏,她做不到的事,就希望我能做到。”
林疏也大概知道翠湖天地的價格,問道:“如果現在把公司賣了,你應該已經能買得起了。”
黃小烨說:“你想得太輕松了,買了房子還得要裝修,還有高昂的物業費,我要是現在把公司賣了套現,那我除了房子,就真的一無所有了。她治病還要錢,化療藥過敏,剛才醫生建議我換成另一種進口化療藥,一個月得五萬,也不知道能不能用醫保,如果不能用,這些錢都得我想辦法。人生看起來有很多選擇,但其實每個選擇的背後都有價格,在經濟自由之前,我的人生是明碼标價的……”
黃小烨還沒說完,突然就被林疏從背後抱住了。
男生柔軟的聲音從耳邊傳來:“要是覺得很難過的話,你可以在我肩膀上哭的。”
一瞬之間,黃小烨堅硬如鐵的心理防線就塌陷了一大塊。
她的确是反常了,平時的她不會說這麽多話,也不喜歡提及自己的私事,不停地挑破自己結了疤的傷口,唯一的原因不過是太難受了。
隔着一道玻璃牆,裏面那個弱不禁風的小老太,和印象裏有點兒微胖霸道強勢的媽媽怎麽都聯系不到一起。
過去她們母女之間的關系既畸形又兩敗俱傷。
她不知道如何和母親相處,母親也不知道如何和她相處。
但是理智卻又告訴她,自己的媽媽随時可能離去。
一想到媽媽可能會離開,她又突然害怕起來。
黃小烨本以爲林疏不會發現的,畢竟自己沒有表現出一絲半點的難受,甚至一滴眼淚都沒流,卻沒想到平時并不怎麽會察言觀色的林疏今天居然心細如絲地洞察了一切。
過了一會兒,林疏感覺到懷裏的女人慢慢轉過了身,将額頭輕輕靠在了他的T恤上。
身體在微微顫抖着,明明猜測到她在抽泣,但卻一點兒聲音都聽不到。
林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感覺到黃小烨身體倏然僵直了一下,接着就聽到她強裝冷靜地說:“我的妝可能擦在你身上了,你回去得好好洗一下,要是洗不來就重新買一件。”
林疏立刻收進手臂,将黃小烨狠狠抱在懷裏:“我就不洗,我要你到我家幫我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