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還小的時候,有個老婆婆跟我說過: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會死,死,要死得其所。
那時候,我才4歲,還不知道什麽叫死得其所,但因爲老婆婆說得深刻,我記住了這個詞。當我成長到開始明白事理的時候,老婆婆演的電視劇已經被很多人遺忘了。我仍能記得那部電視劇的很多情節,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那部電視劇的名字。
名字這東西,從來都是一個符号,隻要被提起,就會牽扯出許多記憶。那些記憶,有些是無用的,有些卻可以給我增添無盡勇氣。
“咕噜!”我盡量扭身探手,想要掰開巨力鉗咬。
“呼噜!”我極力睜眼低頭,想要看清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唔噜噜!”大大小小的氣泡從我口鼻蹿出,似乎想要幹擾遮掩我的視線。
不知是要感謝天、感謝地還是怨恨天、怨恨地,我竟然真的看到了那個鉗咬我的大東西。
如果一定要我形容那個東西有多大,我應該會說:不知道,我被吓傻了。
那,是擁很多長脖子的怪物。
爲方便叙述,我強迫自己從腰肋部位開始細看。
先是見到一隻蛇首狀頭顱,雖然因爲心底的恐懼沒有完全消退、還不能全神貫注地感受身體上的痛覺和觸覺,但我可以感覺到那蛇頭的嘴巴裏密布獠牙,而且那些獠牙已經完全嵌入了我身體裏。
雙手,其實是我的另一雙眼睛。當我雙手觸及那隻蛇頭時,我可以感受到蛇鱗的剛硬與滑膩。當我雙手觸及蛇的大口時,我可以發現蛇的大口沒有嘴唇。雖然現在不是研究對方有沒有嘴唇的時候,但我摸到了,循例還是要交代一下。
繼是見到蛇頭連着長長脖子,如果不是因爲見過龐輝,我可能無法相信世界上會存在這種生物。那脖子,由于光線不足的關系,無法完美地展現在我面前。
再是大約2.3米之外是那些長脖子的黑色影子。既然我說是“那些”,就意味着長脖子不止一條。乍看之下,可見數目在23左右,但是黑色影子遊曳不定、加上視線迷糊,短時間内無法确定數目。隻要再給我0.2秒,我應該可以準确地摸個清楚。
咳,可能,我就是天生對數字比較敏感的人吧?不然的話,爲什麽死到臨頭,我還惦記着那長脖子的數目呢?
那些長脖子的一端全都連着不同的蛇獸狀頭顱,另一端全都連着相同的黑色巨影。那個黑色巨影沉在水底之下,黑壓壓一片,幾乎堵塞了我的視野。
在我看清楚以上那些東西的時候,其它長脖子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我撲來。
“噗噗噗!”接連不斷的悶響,從我全身襲來。
我的腦袋被其中一個蛇頭整個咬住、随之将我的腦袋恣意擺來擺去。身爲人類的我,從小就知道高傲的頭顱不可以被亵玩。于是我用盡全身力氣繃直腦袋,堅定地保持垂直狀态,好讓它繼續擁有它這輩子不曾缺失過的尊嚴。
我的左右肩膀、我的左右手臂、我的左右膝蓋、我的左右腳跟、我的左右屁股、我的肋腹、我的脖子左右,全都被蛇頭咬住。
“噗啪!”強烈的撕裂感,又再襲來。
這一次的撕裂感跟之前在燈龍澄清空間裏感受到的不盡相同,這一次,是被粗暴的撕扯。
我可以感覺到我的脖子準備要被撕裂成兩邊,就像我平常掰衛生筷那樣。
“啪!嚓!”怪異的扭折感和痛覺從我的下身傳來,雖然看不到具體的情況,但是憑我對我的身體的熟悉程度,還是可以知道,就像我平常扭折雞翅那樣,不過這次輪到我那兩隻白嫩的長腿被扭折。
“嚓!噗!”沉實的撞擊力先後落在了我的胸背上面,卻沒有想象中的胸悶感傳來。面對敵人,我從不願意承認自己隻是一個脆弱的孩子,但到了這個時候,我不得不承認,我的胸骨和腰骨都已斷得幹脆。不管蛇頭這樣撞來是别有深意的早有預謀、還是看不清楚的搞笑失誤,我已經無力再作任何掙紮。
疼痛,是一種無法被用言語詳細解釋的感覺。特别是有很多疼痛交雜在一起的時候,就更無法解釋清楚。如果必須要形容,我可能會說:那就像是吃飯的時候被魚骨哽到,同時被突如其來的車禍牽連,當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高速靠近的桌椅雜物已經将我的手腳齊齊撞折、撞歪了。
“噗!呲!”
忽然地,我感覺自己飛得很快,随之而來的,是身上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可能是命中注定,也可能是巨力所造,怎麽說呢?嗯,還是直說吧,我覺得,我的腦袋被蛇頭拔出來了。
嚴格說來,應該是我的腦袋從我的脖子那裏拔出來了吧?因爲我沒有跟龐輝一樣的長脖子,我沒辦法扭頭或者低頭過去看看我的脖子變成怎麽樣,也沒辦法看看自己爲什麽可以在水裏飛得這麽快。
“咕噜咕噜!”我在水中飛速地移動着,速度之快,讓我不得不擔心自己的頭發會不會掉落在這丁江水裏。雖然丁江水裏早已有着無數人民群衆的毛發和排洩物,但作爲一個有責任心和公德心的公民,如果可以,我并不願意盡我個人的能力去污染環境。
“嗡!”
“天譴者,亡!”
“因是诳獸所殺,榮譽值扣減,由天譴者殺神承受!”
“重生!”
腦海中響起熟悉的聲音,我又默默地躺在靜默的世界裏。鼻息之間,可以聞到長時間未用香皂沐浴露的人體自然清香揉雜在長時間未洗晾曬床鋪中間的熟悉味道。毋庸置疑,這是我在紅磚大廈裏的出租屋。
碌架床,還是我最熟悉的感覺。
靜默的世界,還是我最熟悉的感覺。
我輕輕睜開眼睛,看到微涼的光亮從向西的窗戶裏灑落下來。不用坐起來,我都知道:夏天的清晨,已一如往常地降臨于這個世界,我又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