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清晨六點十幾分之時，天光還不會大亮，京城的大街上靜悄悄的，除去昏暗不明的路燈，基本上到處都是漆黑一片。

不過，在玉淵潭公園附近的馬路邊上，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微弱的路燈燈光照射着10幾個人，他們每個人的面前都擺放着一個竹簍子，不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東西。

這些人一個個東張西望神情十分緊張，似乎在擔心突然會有什麽人來找他們的麻煩。

此時，躲在不遠處暗影裏的文飛陽，已經凍得手腳都有些麻木了，就這樣他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

文飛陽當然知道這些人是幹什麽的。

這是一個非法的跳蚤市場，他們都是來自京城附近各個地方的古董販子。

他們每天清晨六點多來這裏擺攤，等到7點多天亮的時候就散去了。

1980年，由這些古董販子暗地裏組成的非法跳蚤市場，一直是警察重點打擊的目标。

文飛陽已經在這裏偷偷地連續埋伏3天了，他之所以來這個地方，其實，就是想守株待兔等待一個天賜良機。

3天前，文飛陽從《詞刊》編輯部出來以後，就考慮用什麽辦法才能夠快速賺到錢。

這是因爲他從曉新的口中得知，《詞刊》編輯部的稿酬實在是低的可憐，一首歌詞隻有在發表後才給10塊錢。

在他的印象中，八十年代的作家應該是都非常牛逼的，要不王铄怎麽能夠憑借稿酬實現了财務自由。

其實，這是因爲文飛陽還沒有完全弄明白其中的原因，要知道一本《詞刊》眼下的定價才一毛五分錢。

1977 年，國家有關部門發布了一個通知，恢複已經廢除了整整10年的稿酬規定，不過，這個通知實行的是低稿酬制度。

1978年，《我愛你，中國》這首歌的詞作者瞿琮，在歌曲大紅大紫以後，也僅僅是才獲得了10塊錢的稿酬。

1980 年，國家有關部門又制定了新的稿酬标準，适當地提高了基本稿酬，同時恢複了印數稿酬。

此後的十多年間，報刊、雜志社的付酬方式，可以說就是基本稿酬加印數稿酬制。

在文飛陽的潛意識裏，他還沒有完全适應八十年代的生活，依舊想着10塊錢的價值就是剛剛夠吃一碗面。

一首歌詞僅僅夠吃一碗面，這個結果确實是有些令人難以接受，他不知道，高稿費和低物價那需要等到八十年代中期以後。

文學能夠成爲一大批有志青年的夢想，高稿費應該是其中的主要原因，文壇也是在這個時期湧現出了一批新人。

“唉，看起來走抄襲歌詞發财這條路，目前是太不現實了，就算是把所有的歌都抄襲完，我也成不了萬元戶。”

文飛陽心裏微微有些失望，他輕輕地哈了一口熱氣，暖了暖了自己冰冷的雙手。

把八十年代能夠發财的方法，在腦海裏快速過了一遍後，文飛陽突然間想起了馬衛都撿漏古董的事例。

因此，就有了他不辭辛苦連續三日摸黑起床，悄悄地來到玉淵潭公園附近的馬路邊，想等待機會發個意外之财這件事。

文飛陽在這裏等什麽機會？

這個答案可以說隻有他自己清楚，那就是警察的突然襲擊檢查。

在文飛陽的印象中，他知道這個非法的跳蚤市場，隔三差五的就會被收拾一次，可是，這些人一哄而散之後，過不了幾天就又會出現在這裏。

貓鼠之間的遊戲秘密，還是文飛陽在幾十年以後，從一個朋友的口中聽說的。

這些古董販子跑的時候，驚慌失措之下都顧不得自己的那些東西了，所以，抓不到人對他們來說收贓也算是業績。

就在文飛陽以爲今天又要空歡喜一場的時候，突然，遠處警報鳴叫，警燈閃爍。

“好戲來了！”

文飛陽不由得精神大振，他知道今天自己不會再白跑了。

果然，他看見那些文物販子開始四散奔逃，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空蕩蕩的馬路邊，剩下的隻有那些跑不掉的竹簍子，三輪挎鬥摩托車，哇哇亂叫着就追了過去。

躲在暗影裏的文飛陽，看見摩托車消失之後，馬上就用百米沖刺的速度朝那些竹簍子撲了過去。

他知道自己隻有短短的幾分鍾時間，如果在這幾分鍾之内，不能夠拿到其中的一個竹簍子，今天就會空手而歸了。

因爲，三輪挎鬥摩托車很快就會返回來的。

得益于年輕的身體，文飛陽如願以償地沖到了一個竹簍子跟前，他毫不猶豫地背起來就飛奔而去。

路線文飛陽早就已經觀察好了，他知道自己隻要離開這個地方，可以說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文飛陽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爲他在八十年代後期，有一次在這裏買古董時，非常不幸被抓進去了。

吃一塹長一智，這件事給文飛陽留下的印象非常深，他明白自己隻要不被抓現行，此次虎口奪食的冒險行徑就無礙了。

氣喘籲籲地文飛陽停下腳步後，将竹簍子放在地上，他靠着路邊的一堵牆，休息了好大一會兒方才恢複了體力。

此時，天光已經放亮了。

文飛陽蹲在竹簍子前，看清楚裏面有許多稻草，在稻草中間，擺放着幾個不知道什麽年代的瓷器。

大街上的人漸漸地多了起來，文飛陽用稻草将瓷器掩蓋了一下，就重新背起竹簍子朝琉璃廠走去。

1980年，有權公開收購古董的地方是文物商店，京城的文物商店就在和平門外琉璃廠的大街上。

文飛陽記得80年代初的文物商店門口，有這樣一個奇特的現象。

京城附近地區的老百姓，用自行車馱上兩個大筐，裝着十裏八鄉收來的老瓷器，十輛八輛結隊後進京。

他們半夜出發，前往琉璃廠、地安門、虎坊橋等文物商店送貨。

“車隊”來得早，此時的文物商店還沒有開門，他們就在門口外面排起長隊。

當時文物商店收貨出價很低，基本上就是幾元至十幾元不等，收購的條件也十分苛刻，稍有傷殘即被拒收。

果然，文飛陽來的時候，看見他們已經準備走了。

也許是文飛陽的運氣還算是不錯，竹簍子裏面的那5件瓷器沒有破損之處，經過人家的仔細檢查以後，總共給出了32塊的錢的價格。

抹去了額頭的汗水，文飛陽拿着這些錢離開了文物商店，出門以後，他飛快地朝棉花胡同大雜院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