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絕剛想伸手替沈千城捋一捋被子和緊皺的眉頭,卻在伸手之時聽見了沈千城的喃喃自語,聽見她有氣無力的聲音喊着,“陌白......陌白......蘇陌白......”
都說一個人意志薄弱的時候會想起最在乎的人,想着這些,莫清絕如玉的手指微頓之後便如常的替沈千城掖好了陂角,然後緩緩站起身,一雙黑眸深深的看着沈千城蒼白的容顔,那泛白的紫唇,還在不停的喊着蘇陌白的名字。
莫清絕眸光暗沉,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随後朝洞外走去,不久之後,隻見一隻白鴿飛起,莫清絕才不緊不慢的踏進了山洞,靠着牆角漸漸入睡。
沈千城的意識猶如墜落無底深淵,腦海裏不停地想要自己睜開雙眼,可是那眼皮卻像染了重鉛一般,巋然不動。
時間過去了很久,沈千城隻覺得身邊有什麽在說話,半夢半醒之間聽見那人模模糊糊的聲音傳來,“沈暮雲,我一生清冷薄涼,待人情淡如水,可是爲何會爲你一再違反我的原則?或許是因爲你我之間那微薄的相似,因爲我們都曾有過低落、無力、黯然的時候,因爲我們的命運都被人安排,無法抗争。”
“或許還因爲你那眼神之中不滅的靈魂,和你相處的時間不多,可是每時每刻我都能感受到你對這世界不同的認知,你聰慧過人睿智奇謀,可是,你似乎從來沒有看清過,我們的對手究竟是誰,這把雲中念留給你,希望對你有所幫助。”
聲音漸漸消失,沈千城掙紮着想睜開雙眼,可是她的身子卻如同墜入地獄沼澤一般,漸漸隐沒在黑暗裏。
時間不知流淌了多久,沈千城才漸漸感覺身體有所好轉,耳邊響起一陣擔憂的呼喊,沈千城緩緩睜開雙眼,看着蘇陌白滿臉擔憂的模樣,沈千城隻覺得眼前的蘇陌白居然與夢中的身影漸漸重合,同樣的如雪白衣,同樣的神人之姿,同樣擔心的眼神。
過了半晌,沈千城才仿佛漸漸恢複了聽覺,看着蘇陌白一張一合的嘴唇,終于不覺得是在看無聲電影。
“蘇......蘇陌白?”沈千城嘶啞的聲音響起,蘇陌白連忙綻開了一抹笑容,小心翼翼的擡起沈千城的後腦勺讓她躺在自己的臂膀裏,澀然道,“千城,沈千城......你真是吓死我了。”
沈千城渙散的目光漸漸聚攏,看着眼前破爛的山洞,想着與月影子的大戰,嘴邊漾起一抹無奈的苦澀,能撿回一條命,真是難得。
無視蘇陌白擔憂的眼神,沈千城緩緩将視線移向身側的一把折扇,不自覺的伸手想将它拿起,可是就在伸手的瞬間,身上的肌膚如針紮一般尖銳的刺痛起來,沈千城當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無奈的歎了一口氣,“我不會就這樣變成廢人了吧?”
蘇陌白見此,連忙幫沈千城将那折扇拿起送到沈千城的手邊,見此情形,沈千城淡淡的道了一聲謝,然後輕聲道,“能不能将它展開給我看看......”
聽着沈千城有氣無力的聲音,蘇陌白忍下心中的澀然,輕輕地将沈千城的身子倚在自己的胸膛,然後緩緩将手中的折扇打開。
折扇之中是一副普通的山水煙雨圖,隻是扇尾似乎被人刻了一句詩,看着那刻得極爲細緻的正楷詩句,沈千城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原來真的是他,她還以爲是自己的幻覺。
緣起即滅,緣生已空。
如此決絕的詩句,如此清冷的言語,除了莫清絕,怕是無人能随手刻下吧?
“這是你的折扇嗎?”蘇陌白翻看了那把折扇一周,這才輕聲問着沈千城。
可是沈千城并沒有立刻回答,她隻是緩緩擡起右手,忍着刺骨的疼痛,沉聲道,“把它給我。”
蘇陌白連忙将折扇遞過去,看着沈千城眼中流露的莫名悲傷,微微皺了皺眉。
過了許久,沈千城才輕聲道,“此扇名爲雲中念,是蘇州有名的檀香扇,是一位故人贈予我的。”莫清絕既然選擇離開,想必往後相見,隻是故人而已了。
感受到沈千城身上流露的悲傷,蘇陌白澀然的繞過這個話題,沉聲道,“山洞裏陰暗潮濕不宜養傷,還是回王府吧?”
蘇陌白的輕聲詢問讓沈千城心中略微有了些許考量,淡淡問道,“我們現在何處?”
聞言,蘇陌白輕聲道,“此去二十裏便是東陵境内了,你且先随我回王府可好?”
沈千城沉沉的抿了抿唇,琥珀色的眼睛裏透出點點光亮,沒想到那黑衣鬥篷的男子輕功如此了得,不過半日便從長海雪原來到了東陵與南魏的邊境處,此次自己身受重傷怕是難以安全回到南魏,況且,孽海拜月圖還在鎮南王府,自己遲早是要回去一次的。
想清楚前因後果,沈千城不緊不慢的将視線移向蘇陌白,輕聲道,“好。”
沈千城話音落下,隻見蘇陌白臉上揚起一抹狂喜,微彎的嘴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明朗了不少,一雙如星辰般的眼睛更是自帶笑意,溫和俊朗的面容更加出采。
蘇陌白本就是溫朗清隽的人,他有踏破敵軍的雄風,也有舉世無雙的文采,他是如南北朝時期蘭陵王一般的男子,是音容兼美的一代戰神,可是此刻,就因爲自己的一聲好便綻開了幹淨明朗的笑容,可見蘇陌白對沈千城的愛是多麽的深厚,而自己,卻如此利用他。
想到這裏,沈千城不自覺的歎了一口氣,撫摸着手中的折扇,眸光漸漸沉了下來。
蘇陌白得到沈千城的同意之後便吩咐手下的丫鬟将沈千城小心的擡上了馬車,馬車裏到處鋪了厚厚的棉絮,沈千城的背靠在上面,一陣疼痛之後也就好了一些。
坐穩之後,沈千城掀開車簾看向外面的秀麗風景,似乎感受到一束清冷的目光從山峰之上投來,沈千城不由得将視線移了上去,看着蔥蔥郁郁廖無人煙的山峰,沈千城低頭苦笑了一聲,“他怕是早已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