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村長雖然有些不讨人疼，但雲被村的村民們還是非常友好的，散會之後，李丘澤本想直接下山，楞是沒馬上走成，被村民們拉着問東問西，因爲“會議”的耽擱, 此時還有好多人家沒吃早飯，不少人家都煮了雞蛋拿過來，塞給他吃。
他手邊如果有隻籃子，能裝一籃。
席恩娜也被熊孩子們給拉走了，他們似乎特别喜歡這個漂亮的大姐姐，說是帶她去烤紅薯。
席恩娜感覺稀奇，便跟着去了。
村西邊有個空場子，收農貨的時節充當稻場一樣的地方, 不是農忙季節, 便是熊孩子們的天堂。
踩踏得堅實的黃泥土地上，居然還用木頭自制了一個籃球架，一隻鐵圈子當球籃，隻是沒有籃網。
此時穿着湖人隊24号球衣的少年，正拍着一隻掉了層皮、以至于彈性過于充足的籃球，帶着一幫較大的男孩分組對抗，打三對三。
竟也有模有樣。
那些小男孩小女孩，則跟着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蹲在場地一角，圍着一方用石塊砌成的簡易竈台，在那邊烤紅薯。
“姐姐，我有兩個鳥蛋，也烤了呗。”
“哪來的？”
“我上樹抓的。”
“厲害呀，來來，扔進去烤。”
“姐姐，我爸昨天抓了隻小野兔, 我去拿來烤了吧。”
“别别别，兔子這麽可愛，幹嘛要烤它。”
“姐姐……”
席恩娜和一幫熊孩子玩得不亦樂乎，廚娘當得十分認真，烤的這些東西她未必會吃，隻是享受這個樂趣，以前從未體驗過。
李丘澤摸過來時，她蹲在地上手裏拿根樹枝當火鉗，白皙瑩潤的臉蛋上都沾了些灰，自己都不知道。
“玩得挺嗨啊。”
“李丘澤紅薯吃不？”
“你烤的不敢吃。”
“嘁，我還不給呢。”
李丘澤此時目光主要落在打籃球的那邊，初見耿帥時，見他穿着“科比戰衣”，就猜測應該是個籃球愛好者，想不到在這個小山村裏，會打籃球的還不止他一個。
這兩隊六個少年，打得都挺好，比他好，單就技術而言。
什麽胯下運球、背後運球，他是完全不會的，之所以在吉技和台大那邊的籃球場上, 還能稍領風騷，完全是仗着過硬的身體素質，也就打打籃下。
耿帥見他走過來，笑了笑，有意表演了一個風車式上籃，籃球精準無誤落入籃框，動作也是有闆有眼。
“在哪兒學的？”李丘澤笑問。
“電視上啊。”
大家見他來了，便随意玩起來，沒再三打三，耿帥搶下一個籃闆後，将球抛過來，李丘澤入手時楞了一下，這叫籃球？
僅剩一層薄皮，還鼓起幾個大包。這幫小子居然用這種破球，玩得這麽溜。
不出意外的是，球投出去後，連籃框都沒挨着，砸在籃闆上彈開老遠。
這球一般人上手根本沒有準頭，他們隻怕也是玩習慣了。
再低頭看看他們的腳，六雙光腳丫子。倒不是都沒穿鞋過來，隻是鞋脫了放在一邊，應該是擔心打籃球時打壞了。
李丘澤了解到，這幫孩子的球技都是耿帥教的，而他則是鎮上的好朋友家裏，看電視學的。
這是真愛啊。
“你的偶像是科比？”
耿帥不再争搶籃球，走到旁邊，與李丘澤聊起來，憨笑着點點頭，說起偶像科比兩隻眼睛都在放光，對于NBA其他球星也是如數家珍，包括他們的各自特點和戰績。
李丘澤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小帥，你的夢想是什麽？”
“打籃球，打進CBA！”耿帥幾乎沒做他想道。
李丘澤看了看他隻有一米七多點身高，沒去打擊他說這根本不可能，含笑道：“志向很遠大嘛。”
耿帥再次憨厚一笑，眼神堅定：“總有一天，我會實現這個夢想。”
李丘澤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不得不說點什麽了。
有遠大的理想固然是好事，但如果這個理想根本不切實際，連一丁點實現的可能都沒有，那就是愚蠢。盲目地去追尋，必然會浪費很多時間，錯過其他可能。
“我有個朋友，叫小剛，在我們學校外号街球王，三對三拿過市級比賽的冠軍，跟你差不多高……”
“這麽厲害！”
耿帥瞪眼，瞬間對周小江産生濃厚興趣。他覺得自己的球技已經非常好，鎮上十裏八鄉内找不出對手，唯一的短闆隻有一個，身高。
有時候他還是會被人蓋，就是因爲身高太矮了。
他已經十六歲，估計也沒有多少長的，這是少年的一塊心病。
李丘澤與他詳聊了一下周小江的事情後，微笑道：“你知道小剛的夢想是什麽嗎？”
“不會……想打進NBA吧，那根本不可能！”
“不，他現在的夢想是開家體育用品店。”
“啊？”耿帥詫異，忙問，“他這麽厲害，籃球不打了？”
“不是不打，隻是不再當成夢想，過了二十歲，想法比以前成熟很多，變得更實際了。他還是非常喜歡籃球，也一直在打，不過隻是當成一種愛好，深知今後不可能以它謀生，籃球也無法養活他，所以就想着去賣籃球、賣球鞋球衣，這樣至少還在那個圈子裏，那個他喜歡的圈子裏。”
李丘澤說到這裏頓了頓，深深看了耿帥一眼：“他嘗試着用另外一種方式去實現自己的籃球夢。因爲這樣，他不僅可以一直打球，也能養活自己，照顧家裏人。”
耿帥聽到這裏，沉默好半晌，黯然低下頭去。
“李哥，你是說我，将來不可能靠籃球吃飯，不可能打進CBA？”
抹殺一個孩子的夢想，實在罪大惡極，可對于眼前這個少年，李丘澤覺得自己又不得不這樣去做。他的家庭，容不得他爲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去浪費時間。
“是。”他殘忍道。
耿帥似乎渾身沒了力氣，慢慢蹲坐到地上，頭垂得更低，深深埋在雙膝間。雖然看不見他的臉，少年也沒發出聲音，但李丘澤知道，他在哭。
那就，讓他哭一會兒吧。
李丘澤沒打擾他，走到席恩娜那邊，品嘗了一個她硬塞過來的、烤得黑乎乎的紅薯，已經碳化的焦殼掰開，裏面是黃澄澄的粉糯薯瓤，一口咬下去，雜糧的香味萦繞在舌尖。
“很好吃啊。”
席恩娜一臉狐疑地望着他。
“騙你幹嘛，你嘗一口。”
“我不。”
“來嘛，嘗一口。”
“不！”
一番糾扯，某人被逼無奈投喂一口後，琥鉑色的大眼睛綻放着光彩的模樣，讓李丘澤不禁想到了那個名場面——真香。
“還真好吃呢。”席恩娜用一坨紙巾包着李丘澤幫她去掉所有焦殼的紅薯，吃得津津有味。
“這跟街上買的烤紅薯有什麽區别？”
“我以爲烤成這樣，外面都烤成碳了，裏面肯定不能吃了。”
“那你還給我吃！”
“哈哈……你反正什麽都吃。”
解決掉這小半邊紅薯後，席恩娜留意到蹲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耿帥，詫異問道：“小帥怎麽了？”
“被我打擊了。”
“你……”席恩娜惡狠狠給了他一巴掌，“你沒事打擊人家幹嘛！”
“想讓他快點長大。”
席恩娜：“……”
李丘澤将之前的事情簡單講述一遍後，她也顯得有些沉默，半晌後，輕聲道：“你做的對。”完了，卻又顯得有些頭大，“現在怎麽辦？”
她很羨慕那些有夢想的人，同時也明白夢想對于一個人的意義。她不是沒有過夢想，隻是曾經那個夢想她打一開始就知道完全沒有可能——她希望外婆能活過來。
“自己造的孽，我來彌補呗。”李丘澤苦笑着聳聳肩，向耿帥走過去，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耿帥擡起頭，瞳孔裏布滿血絲。
“走了，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麽鼻子。”
“去、去哪兒？”
“帶我們去你們縣城逛逛。”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