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呼之欲出的真相


在一衆驚呆了的表情當中,窫窳還未出水,瑤姬早快神一步,撒腿飛奔,一邊逃命還一邊申訴:“神君,你這又是什麽套路?反正你我都習慣了,直接一點不好嗎?”

下一刻,神君出浴。

衆生靈眼裏頓時閃現出驚豔之光。

“哇哦!”不知哪個大膽的女精靈驚歎一聲,靈群中便是此起彼伏的,陣陣吞咽口水的響動。

昆侖,民風一向純樸。

長乘‘pia’一下敷上臉膜,遮掩住爆笑的面容,黑褐色的泥膜抖動片刻,方掏出嘴巴和眼睛來。

等他睜眼看去,卻看到一副更加好笑的場景。

開明在前,身後綴着由精靈們組成的龐然大陣,從他面前呼嘯而過,直追了瑤姬逃離的方向奔去。

畢竟還是未晉升神君級别的神獸,開明那總也改不了的跳脫性子,倒也有趣。

窫窳在水裏愣了幾瞬,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又轉白。

拿起手掌細細看了看,窫窳看出了一絲不同尋常,是青芧的殘韻。

“帝君——”他輕聲呢喃,眼裏有着不敢置信,更有難捱的憤怒。

長乘亦是不敢置信,他太清楚窫窳嘴裏呼喚的‘帝君’是怎麽一回事了。

莫非?

他直直看向窫窳:“你發現了什麽?”

窫窳站在天池邊上,任由濕衣貼體,眼神空洞而迷茫。

他低聲,一字一頓言道:“她身上,有帝君的氣息。”

長乘拍臉的動作一滞,滿目驚駭:“帝君她,怎麽會?”

“我不知道。”窫窳恢複了一絲理智:“但很肯定,那魔女身上有帝君的氣息,新鮮的道韻殘念,你懂嗎?這,很詭異。”

聞言,長乘又開始緩緩拍臉,他在琢磨如何把那件事告訴窫窳。

少昊帝君曾有交代,那事須得緩緩說與窫窳知曉。

可,他還沒想好怎麽開頭,窫窳已經一擡手蒸幹了身上的濕衣,再一轉瞬,便沒了蹤迹。

不用想,一定是追着瑤姬那丫頭去了。

長乘心下大爲擔憂,掀開泥膜,直奔神殿。

……

少昊,又在長長的呵欠中走出内殿。

還未來得及放出神識,感應一遍昆侖的今日要聞,長乘那淡青色的儒雅衣袍已翻飛于大殿。

“喲呵!”少昊睡眼惺忪,打了個呵呵:“今日這是,不請自來呀!”

長乘臉上剛剛揭去泥膜,藻泥所含水分還未完全吸收,看起來水光潤滑,格外喜人。

“帝君,您醒了?”長乘順嘴說慣了的打招呼言詞。

少昊打量他一眼:“沒想好怎麽起頭,着急開口做甚?”

長乘赧然,他最大的缺點就是,都張嘴了又犯猶豫。

“說吧,何事?”少昊淡淡詢問,難得收起了那不大正經的調調。

長乘不自覺松了半口氣,躬身回禀:“帝君,窫窳他還不知曉當日之事,您也說過須要緩緩說與他聽。”

斟酌了辭藻,長乘問:“這,緩緩說,是怎麽個緩法?”

“就這?”少昊薄唇一掀,挑眉笑道:“這麽長時間了,你還沒說與他知道,是想給他一個驚喜還是怎的?”

長乘臉上的肉抽了抽,牙痛般地咧嘴苦笑:“帝君這話說的,小神隻盼着再長一顆腦袋才夠用了。”

少昊搖着手指,輕笑:“腦袋多,不代表容量大,有時候水分占比更高,亦是常事。”

“是。小神受教了。但……”長乘觑着少昊的臉色,努力掩飾着内心那一丁點的幸災樂禍,認真道:“帝君若再不去,隻怕瑤姬那丫頭,将被窫窳拆成一堆零碎了。”

少昊眼神暗了暗,盯着長乘看去,突地笑了:“昆侖,果然不咋地!”

長乘面上終究維持不住,尴尬地怔了。

而少昊衣袂的粉白光芒擦身閃過,大殿上隻留下了一股淡淡的,若有如無的藥香之氣。

算了,被嘲諷幾句又不會死神!頂多,道心不穩,道境稍稍後退一小步罷了。

長乘釋然。

說來也是昆侖之不幸,當日那般浩劫,若不是白帝帝君頂住,以畢生修爲外加離徽琴的鎮壓,才勉強護住昆侖丘生靈。後來,又得天帝及時趕來相助,救下神力盡失的白帝,昆侖早已丘不成丘,很可能崩隕于天地之間,不複存在了。

而這一切,今日昆侖還能傲立八荒之巅的背後,得自白帝帝君過去幾個神紀以來修煉積澱的深厚底蘊,和一副看似如常,實則殘破的神軀,與重創之下随時可能寂滅的神魂。

想想這些,長乘深悔自己适才的态度,急忙收攝心神拔腿追去。

熱鬧,還是得湊的。

……

少昊趕到的時候,場面蔚爲壯觀,窫窳追着瑤姬正在……

躲貓貓?

沙棠樹林中,瑤姬機靈閃避,借樹木掩護始終保持着和窫窳的安全距離,還時不時叫喊着求饒服軟的言語。

而窫窳,雖然神力比之對方高出許多,卻因爲顧忌着神樹林,并不敢動用神通捉拿瑤姬。

看此情形,這場追逐戰一時半會兒還分不出個勝負來。

含笑看着樹林間的一幕,少昊放松了之前微微有些緊繃的神情,順手化出一張玉榻來斜倚上去,好整以暇地當起了觀衆。

更多的精靈聚集來了沙棠林邊看熱鬧,他們自發地分成了兩派,分别爲前面一神一仙呐喊助威。

神,自是窫窳。

仙嘛,便是瑤姬了。

少昊神目微阖,留意到瑤姬的修爲已經升仙,不由低笑着輕歎:“昆侖式的拔苗助長,青君,你心可真大。”

長乘扛着玉座姗姗來遲,儒雅之儀與簡單粗暴,奇異地展現出一種另類的新風格。

見少昊已經卧于玉榻上,長乘稍稍懊悔一瞬,翻手将碩大的神座收進了乾坤中,上前:

“帝君,可要推拿?”不可忽視的狗腿語氣。

少昊颔首,注意力全然放在那追逐的林間,笑道:“可。”

頂着衆精靈好奇的目光,長乘略帶羞澀地跨坐在玉榻邊,擎起少昊一條神腿,橫呈于自己大腿上,開始揉捏按壓。

林邊齊齊發出一陣吸氣的聲音,衆靈們很有默契地偏過了頭去,直視神樹林。

那裏,比較不那麽辣眼睛。

林中,瑤姬發力閃逃,抓是沒被窫窳抓住,但時間一長到底體力難支。

又一個跳躍,險險避開窫窳的追捕,瑤姬錯眼看到了神樹林邊那道粉白身影。

“帝君,帝君救我!救命啊!”她急忙呼救。

窫窳早就知曉少昊來了此地,以他對其神的了解,少昊并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閑事的神,天地之間最怕麻煩的,非此神無疑。

眼角掃到,少昊果然享受着長乘的推拿,鳳眼半眯一臉悠然。

窫窳眼神冷冷,言語更爲冰冷地對瑤姬恨聲言道:“不自量力!”

瑤姬也看出來了,少昊根本就不會管她。

呼救無效,隻得改變策略。

眼珠轉了轉,瑤姬讨好地笑了,用商量的口吻,對窫窳遙遙喊道:“神君,您看咱們有沒有可能,坐下來好好談談?”

說罷,生怕窫窳發怒,又急忙補充:“實話實說的那種,開誠布公,您看行嗎?”

自打發現瑤姬身上有青芧帝君的一縷靈氣,窫窳就一直耿耿于懷。今日瑤姬的反常神力,和更爲明顯的那道青芧之氣,讓他根本就無法心平氣和。

“除了死,你别無選擇。”窫窳堅持,并憎恨。

瑤姬從大樹後面探着頭,滿臉苦兮兮地問:“究竟爲什麽嘛?我又沒得罪您。至于今日您落水的事,難道不是爲了有意爲難我,而自己作的局嗎?”

窫窳氣極反笑,精靈們爲這萬年一見的笑容,而發出更大的吸氣聲。

“你還真是,死不悔改!”窫窳眼裏快要噴出火來。

見這神‘惱羞成怒’,瑤姬也沒了主張,不禁生氣道:“那好!您反正一直都想殺我,我也就不和您客氣了。”

說着,她走到林間空地上,勇敢而氣惱地問道:“今日,您把非要殺我的理由當衆說出來,讓我們大家都聽聽您的理由,若我當真非死不可,您再動手如何?”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窫窳見過耍無賴的瑤姬,見過自作聰明的瑤姬,她讨好奉承時的狗腿樣子,受到刁難時咬牙隐忍的情形,和故作委屈時做作誇張的表情……

卻唯獨沒見過,此時此刻,這般認真、惱火。

一颦一蹙,嬌俏中帶着那麽一絲絲熟悉的風韻。

窫窳不會記錯,那是他在青芧帝君身上,曾經無數次看到過的韻緻,刻骨銘心。

由此,他更加斷定,此女與青芧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在窫窳心底深切而又深刻地滋長出來。

也許,通過瑤姬,真的有辦法讓青芧重新歸來。

見窫窳無聲凝視,眼裏閃爍着的神光,在瞬息間便完成了數種轉換,瑤姬那顆本就不夠視死如歸的心,便促使她閃電樣竄回了大樹後邊。

“神君,您有本事,您……您說出來呀!”躲在暫時安全的神樹背後,瑤姬兀自想着利用輿論。

她戰戰兢兢繼續喊道:“您要是不說出爲什麽殺我,大家夥兒可都看着,興許您高大偉岸的神君形象,從此将會坍塌萎縮的吧?”

愈說愈有感覺,瑤姬陶醉在自以爲利劍樣的言語相激當中:“您也知道的,男神,決不能萎……”

“你說夠了嗎?”冰冷的氣息,從腦後傳來。

瑤姬驚得張口無言,神君分身?她怎麽忘了,窫窳神君這級别的,有個把分身很正常。

“神君,我錯了!”瑤姬第一時間認錯,下意識的,習慣了。

不容分說,窫窳手臂一伸,掐住了瑤姬的脖子。

瑤姬口不能言,但從窫窳的眼睛裏,她看到了一種叫殺戮的東西。

絕望地,驚恐地,瞪着這英俊面孔……

第一次感覺,離死亡是那麽的接近。

近到,她完全沒有一點想要掙紮和反抗的念頭。

想到就要死了,瑤姬的眼淚唰唰流下來,在尖細的下巴處彙成碩大的一顆,晶瑩透亮、盡顯悲涼。

不害怕是假的!

一滴水漬打落,在窫窳潔白的手背上洇開一團水光。

沒來由的,窫窳心上一顫。

淚珠的餘溫,仿佛,順着手背燙進了心裏。

冷酷如窫窳,突然就有些軟了。

随之,尖銳、浩瀚如洪流的一道大力,卻經由這滴淚珠,發散開來,兇猛地擊中了窫窳神府。

猝不及防!

痛苦地垂下手臂,窫窳眼神裏還存有一份深深的不可思議。

青芧的神韻保護瑤姬,她在警告自己?

他不信,運起神力抵消了那道抨擊,再次伸手……

瑤姬的機靈之處,就在于善于抓住一切有利機會,逃命。

早在窫窳的手指略松那一刻,她便趁勢擺脫了鉗制,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向林邊,直奔少昊的玉榻而去。

瑤姬壓根兒就沒有思考,窫窳爲何突然心軟,而她自身的變化,從體内迸射出那等駭人的神力,從何而來。

因此,等窫窳緩過神來,意欲重新施爲捉住瑤姬時,她早沖到了少昊面前。

一把鼻涕一把淚,瑤姬死死拽住了玉榻,哭訴:“帝君,帝君救我,那兇神,他要殺我。”

适才一幕,怎能逃過少昊的眼睛,他亦看出,窫窳确然是動了殺心的。

而他更不會忘記,昨夜青芧帝君最後一縷神魂,與自己的會面。

凝視瑤姬,透過皮囊他直接看向瑤姬的神府,那裏正有一團青紫相交的神力,在緩緩飄浮,不斷改變形狀。

青芧她,是下定了決心的。

所以,護持瑤姬,并培養她成爲下一任的昆侖執掌大神,他責無旁貸。

窫窳不甘心,甚至動用了神獸之力,雙目赤紅着來到少昊身前。

開口之前,更是一聲龍吟,喝退了一衆精靈。

少昊笑眯眯地,仰頭看向窫窳。

自始至終,他都懶得動一動手指:

“嗯,有乃父之風!”他誇贊。

窫窳的父親,是鍾山神燭龍。可惜,于幾個神紀前的神魔大戰中隕落。

燭龍隕落時,窫窳和其弟鼓,還未化形,隻是人面龍身尚未開靈智的神獸。

如今,窫窳是昆侖丘神君,掌管弱水一系大小生靈,還兼任了昆侖的保安隊長,和管家公。

而他的弟弟,鼓,則繼承乃父神職,在鍾山做了山神。

窫窳額角隐隐有龍鱗浮現,顯見的動了真火。

少昊隻得伸腳,把瑤姬撥拉到長乘立着的一邊。

大家都是聰明神,看得出來,這是庇護之意。

窫窳紅着眼睛怒問:“帝君這是要包庇她?”

少昊掀唇,淡笑:“我是怕你将來後悔。”

窫窳怔住了。雖然少昊說的隐晦,但他能感覺到,瑤姬身上的特别之處,白帝早已知悉。

而再看一旁長乘,那憋着一股氣體,有口難言的表情。

窫窳便抑郁了。

敢情,這件事昆侖神都知道了?

“帝君,你們都隐瞞了什麽?”窫窳面上閃現痛苦之色,眼眸赤紅,依然無法平息自己那複雜的情緒。

人老成精,神老,便成了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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