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神君降世


張獻忠眼見與張智難交手已有許久,己方多有死傷,且消耗甚巨,而對方則好整以暇,似行有餘力。★以往那慘痛的記憶倏忽湧入腦海,心中再度泛起無助乏力之感。

張智難見他面現猶豫,似鬥志減退,臉上忽而露出不屑神色,身形一晃,向着張獻忠疾掠而至。

張獻忠心下驚惶,當即往左一閃,就地跌了個跟頭,身上沾滿灰塵老泥,顯得極是狼狽。

張智難還待追擊,蒲忠心與金骨碌自兩旁包抄而至,巨錘長戟兩般兵刃各劃一道圓弧,挾着磅礴聲勢,自左右相向而至。張智難縱身一躍,避開了這雷霆一擊。

便在此時,左近數十名士兵出狂吼,力運右臂,将長矛重重擲出,直刺半空中的張智難。

這些士兵經過靈氣淬煉,臂力比以前大了數倍不止,一擲之下,長矛竟而出破空之聲,聲勢極是驚人。

張智難身在空中,本避無可避,但那些長矛畢竟有先有後。在間不容之際,他先行出手,輕拂向第一根長矛,那長矛受力稍稍偏轉,矛尖與尾部同時與另兩根長矛相碰,另兩根長矛也就此轉向,再撞向另外四根長矛,如此一來,短短一眨眼功夫,長矛互相碰撞,竟而全數與張智難擦肩而過,遠遠飛了出去。

“好功夫,計算如此精準,隻怕不在我之下。”魯管仲嗟牙贊道。

蕭賤瞥了他一眼,也不反駁,任由他自吹自擂。

張獻忠見了這一幕,立時目瞪口呆,心中湧起一個念頭:“這人是怪物……我怎麽傻了,竟想與他爲敵?還是逃命,再也不去招惹于他……”

想罷,他手足并用,便想逃開。

張智難身在空中,見到他這番舉動,當即冷哼一聲,随手抄起一根長矛,腳尖在另一根長矛末端一點,身如離弦之箭,向着張獻忠俯沖而至,度竟遠在适才青鳥之上。

張獻忠吓得心膽俱裂,抱頭鼠竄,但哪裏還來得及?眼看就要被張智難串成肉串,隻聽一聲大吼,蒲忠心自一旁撲來,将張獻忠推得老遠。

一道鮮血飙出,蒲忠心雙目圓睜,口角流血,就此被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張智難放下長矛,拍了拍雙手,道:“你就是個孬種,你手下比你膽大,死得其所,倒也不失爲一條好漢。”

張獻忠瞪大眼睛,望着蒲忠心屍,神情呆滞,似已麻木。

天王軍士兵見狀,紛紛出怒吼,力氣湧向全身,再度向張智難撲來。

張智難緊盯着張獻忠,正眼也不瞧身後士兵,随意邁步,便将士兵攻勢盡數躲過,士兵們人數衆多,既要防着打中自己人,又力求一擊斃敵,故每揮擊一次,肌肉便會扭曲,疲勞迅累積起來,很快最前方數十名士兵便手足酸軟,長矛落地,便如穴道被封一般。

但士兵們全不氣餒,依舊前赴後繼,攻勢不斷。轉眼間又有數十人倒地,而張智難就連衣角也沒被摸到一下。

士兵們想出辦法,再度将張智難圍攏起來,跟着腿部力,自四面八方向張智難擠去,他們要将張智難身邊空間盡數填滿,讓他避無可避。

一刹那間,張智難嘴角露出恐怖微笑,周身酒紅色殺氣開始升騰,雙手緩緩畫了個正圓。

“快逃!”張獻忠自人縫中瞧得真切,立馬嘶聲力竭地驚呼起來。

但士兵們殺得興起,人聲鼎沸,自是誰也沒聽到他這聲呼喊。

“反殺意三才陣!”張智難的聲音蓋過衆聲,遠遠地傳了開去,同時一道血紅龍卷直沖上天,将方圓數丈内士兵盡數卷入,一時間肢體橫飛,血肉成泥,其狀之慘,觸目驚心。

随着龍卷漸漸消失,張智難周身十丈内已無士兵,僅餘一灘灘血水。而在十丈之外,尚有數千士兵持矛而立,身子顫,望向張智難的眼神便向看着地獄惡鬼一般,顯然再無一戰之意。

張智難神色平靜,淡淡道:“張獻忠,你向我磕頭跪拜,我今日便饒你們性命。不然你們一個也活不成。”

他話一出口,衆士兵登時心下欣喜,紛紛轉頭望向張獻忠,臉現釋然之色。

是啊,磕個頭而已,他們主帥曾無數次向朝廷屈膝叩拜,現下隻不過在恥辱柱上再添一筆而已。更何況此刻他已吓破了膽,自是再無頑抗之理。

磕個頭便能活命,便能繼續在世上苟活,能抱着活生生的女人,喝着火辣辣的烈酒,多劃算的買賣。

張獻忠面色慘白,在衆士兵期待的目光中緩緩爬起,雙腿軟,腳步沉重地向着張智難走去。

這段路不過十餘丈而已,但他卻足足走了一柱香功夫。

他來到張智難跟前,望着張智難眼睛。

張獻忠想道:“這雙眼是多麽可怕呀!便如世間一切恐怖事物集合而成一般,真不知道世上爲何會有這麽可怕的眼睛,爲何會有這麽可怕的人?

我究竟如何才能擺脫這雙眼睛呢?難道我這一拜,便能将這雙眼睛自我每晚的噩夢中除去麽?

即便這雙眼睛真的不再出現在我夢中,但我在龍王山上那一萬名死去的弟兄、那剛剛爲我而死的老蒲、那被卷成肉沫的天王軍士兵,他們也會自我夢中消失,任我安眠麽?

不,不會的,如我這一拜,他們隻怕會在我夢中鬧得更猛,哭得更兇吧!

那我以後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那不是如蛆蟲一般麽?”

張獻忠喘息漸漸變得粗重起來了。

他說道:“如果像蛆蟲一樣活着,那還不如死了痛快。”

張智難臉現笑意,道:“你不願如蛆蟲苟活,那你手下呢?你問過他們了麽?”

張獻忠搖了搖頭,道:“我是他們主帥,我不願,他們自也不願了。”

這幾句話全無力道,士兵們站在遠處,隻能聽到個大概,但在他們耳中,卻猶如驚雷一般。

他們各個兒起抖來,并非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激動。

張獻忠陡然拔高聲音,高呼道:“兄弟們,對不住了,我之前說希望你們盡數活下去,但我要食言了。”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要你們爲我而死。”

說罷,他毫不猶豫,運起全身内力,重重一拳向着張智難胸前搗去。

張智難更不言語,左手畫圓,将他拳力化解,随即右手成掌,向張獻忠後頸劈下。

張獻忠不閃不避,咬緊牙關,生生承受了重如泰山的一掌,身子順勢向前一撲,将張智難牢牢抱住,張開血染的大嘴,向張智難脖子咬去。

張智難蓦地一個頭錘,将張獻忠撞得眼冒金星,鮮血泊泊自鼻孔流出。繼而身子一轉,自張獻忠懷抱中脫出,雙足連踏,連中張獻忠心窩,将張獻忠直直踩入岩石地面之中。遠遠望去,張獻忠不成人形,反倒似一葉扁舟。

衆士兵遙遙望見這悲壯一幕,均熱血上湧,手足涼,口中荷荷呼呼,似有無數情感積在胸中,眼看便要爆。

張智難擡眼望向衆士兵,搖頭道:“你主帥要你們死,我隻好勉爲其難了。”

說罷,作勢向士兵走來。

忽然之間,張智難面前出現了一個細長人形。

他瞳孔收縮,驟然身退,凝神一看,隻見張獻忠頭腫如鬥,胸口塌陷,如一隻染血的蒲扇,搖搖晃晃地站在他面前,樣子滑稽至極。

但當此情形,任誰也笑不出來。

張獻忠眯着滿是淤青的雙眼,嘴巴裏如含石塊,說道:“我還沒死……他們自是要在我之後才死……”

說罷,他再度揮拳向張智難打去。

便在此刻,他身後出震天巨響。

士兵們哭喊着,狂叫着,抽泣着向着張獻忠湧來,有的人拿着兵刃,有些人卻赤手空拳。

他們來營救他們的主帥。

他們已準備爲他而死。

而之前他們體内累積的靈氣也在此刻爆出驚人的能量,一個個仿佛都成了武林好手,身形如風,力大無窮。再也不至于被張智難玩弄于股掌之間,全無還手之力。

張智難面露訝色,但還是毫無所動。

他随手揮擊,便如趕開蚊蠅一般,霎時無數掌力破空而去,轟向着激憤的人群。

但那些蚊蠅卻如瘋了一般。

腿斷了,拿起來作拐杖;手折了,咬斷肉絲丢掉;肚子破了,撿起腸子塞回去;胸口穿了,熬着也要走兩步;頭沒了,身子還在爬動。

其實比之武力,更關鍵的是信念。

是信念的差别,決定了一支部隊是烏合之衆,還是無敵之師。

此刻他們決意爲了主帥,放棄性命。相同的信念,使無數細微力量凝成一股巨力,如同一股洪流,向着逆天之人起了最後的進攻。

張智難在洪流之中左支右绌,再也不複之前的從容。

忽然之間,人群之中出現萬丈光芒。張獻忠完好無損地現身于張智難面前,面沉似水,眼如黑墨,身如高山,勢若蒼穹。

張智難奇道:“淮陰侯?”

張獻忠微笑不語,一拳擊出,在張智難胸口輕輕一點。

張智難身子一震,忽然向後直飛出去,劃出一道駭人氣浪,一瞬間,天地均被這氣浪破開,天現雲徑,地現深溝。

他如天火流星一般撞入一座山岩之中。霎那間,那座山岩搖晃不止,随即攔腰截斷,巨石如雨點一般滾落,将張智難埋在其下。

衆士兵欣喜若狂,望着張獻忠,便如望着天神一般。

張獻忠忽而身子搖晃,金光消退,閉目軟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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