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願歲歲平安。
看到這六個大字,祁願忽然覺得大腦抽痛,一陣劇烈的耳鳴,他一個沒站穩差點跌到了地上,櫃台處收銀的服務生見狀吓了一跳,忙跑到他面前來詢問情況,聲音傳入祁願的耳朵裏卻變成了模糊不清的嗡嗡聲。
他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聽不真切了,可是在一片模糊的聲音中,祁願卻聽到了另一個聲音,清脆悅耳,卻遙遠的好像不是這個世界的一樣。
他聽到了顧長流的聲音。
與這木闆上的字迹一樣,他在說:“祈願歲歲平安。”
就好像這場景是真實發生過的,可是祁願對此卻又沒有絲毫的印象。他勉強靠着櫃台撐住,晃神了半天,耳鳴和頭疼的症狀才漸漸消失。
等他恢複正常之後,擡眼就看到了有點驚慌失措看樣子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打電話叫救護車的服務員,他勉強地笑了笑,說:“不好意思,剛才酒勁上頭了,現在好點了,謝謝你。”
他沒喝酒,但這麽說完之後,服務員果然信了,松了一口氣,又跑回櫃台收銀去了。
祁願付了錢,又回到了飯桌。這時候幾個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張覃見祁願主動了一點,就開口說了一句:“聽說最近新上映了一部文藝片挺不錯的,哎可惜我和靜雯等下還有些事去不了。”
他這番話說得其實不怎麽委婉,幾個人幾乎都在一瞬間心領神會。
黃靜雯立刻說:“啊對,最近忙着搬家的事,還得去采購東西,可能要先失陪了,你們倆有什麽打算嗎?”
裴玥悄悄擡眼看了看祁願,見他沒什麽反應,抿了抿唇開口說:“我沒什麽事,靜雯姐不介意的話就讓我陪你一起去采購吧?”
黃靜雯和張覃隻好看向祁願。
祁願老老實實說:“哦,我這人眼拙,不會選東西,就不打擾嫂子你和裴小姐去采購了。”他剛說完,腳就被張覃重重地踩了一下。
可是祁願一聲不吭,向裴玥伸出右手告别,裴玥也伸出右手回握他。
最後張覃憤恨地看着祁願走了,心裏再次感歎,自己這個好哥們大概是要單身一輩子。
不管張覃怎麽腹诽,祁願都聽不到了。此時他正走上了回程的路。
是的,是走。
他二十好幾了,沒買車,連證都沒考,房子是租的張覃婚前的舊舍,本質上其實就是個沒房沒車沒學曆又沒工作的無業遊民。
現在想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成這個慫樣的。
等走得腳都痛了,祁願才回到了家。其實管這個亂糟糟的地方叫家,祁願是拒絕的。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認。
房間裏彌漫着一股外賣的味道,似乎是昨天晚上吃完沒來得及扔掉的盒飯。祁願聞着覺得無比惡心,趕緊提着垃圾袋跑到樓下去扔掉了。
但這還是無法改變糟糕的生存環境。整個房間亂透了,東西基本都是随便扔的,毫無規律可言,祁願勉強把床上的一堆東西收了起來,這才疲倦地躺到了床上。
他又從皮夾裏拿出了那張木闆。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不是一張木闆,祁願盯着看了半天,覺得這像是一張祈福用的符簽,最上方的中間部位還有一個圓形的小孔,似乎是用來穿線的。
這木闆被他放在了皮夾的最裏層,像是故意收起來的,但是這東西究竟是哪裏冒出來的,祁願卻一點點印象都沒有。
還有字迹。
一個不屬于這裏的人的字迹?
祁願快要以爲自己得臆想症了。自從他到了這個世界,一切就好像失控了一樣。什麽都沒變,卻什麽都變了。
這裏的确是他曾經生活過的世界,可他爲什麽會回到自己的世界來?他确信自己曾經從來沒有見過十一,可是皮夾裏又爲何會有帶着顧長流字迹的符簽?
祁願一頭霧水,但是總覺得自己遺漏了點什麽。
是什麽呢?
他一邊想着這個問題,一邊疲倦地睡着了。也許是因爲這一整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連夢裏也不得安生。
他夢到了顧長流,夢回了淵流峰。可是夢的内容,卻是他從未有過的經曆。
這個夢很長,又很混亂,夢裏的顧長流一點也不溫柔,反而十分冷漠,表情陌生得可怕,夢裏的最後,是顧長流冷冷地站在祁願的對面,吐出的話卻毫不留情。
他說:“師尊,你該回去了。”
然後祁願就從夢中驚醒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就像脫水的魚一樣無助,後背全是冷汗,黏黏糊糊的十分難受。等好不容易緩過來了,他才疲倦地走去了浴室。
他洗了把冷水臉,手在臉上搓了兩下,看向鏡子時,視線轉到右手,忽然之間愣住了。
剛才情緒不穩還沒什麽感覺,現在才遲鈍地覺得右手有點疼,不嚴重,但是火辣辣的,上面有好幾個明顯的掐痕,還有,吻痕?
他怔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忽然覺得這種感覺無比熟悉,曾經的陸笙吃醋時非常愛幹這樣的事情,一旦誰跟他有什麽身體接觸,他就會在那個地方印上更深的痕迹。
就在今天,他用右手與裴玥握手告了别。
他瘋了一樣,立刻就推開了浴室門,沖着卧室大喊:“你在嗎?!”
沒有人回應。
他不死心,又喊了一句:“十一,你在嗎!”
依然沒有人回應。
祁願忽然頹然地坐在了地上,心想,他快要受不了了,這個世界已經快要把他逼瘋了。
洗了把臉之後,祁願回到床上,卻再也沒有睡着過。他心事重重,以至于第二天起床時,他的眼底都有了黑眼圈。
因爲實在是不想點外賣,祁願就自己熬了點粥将就吃了。說實話,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忍受了那麽多年外賣生活的。
剛吃完早飯,就收到了一條微信,來自裴玥,她先是表示了對祁願請客吃飯的感謝,順便又提到了昨日兩人聊天的内容,她知道祁願對收藏小說與漫畫感興趣,委婉地表示自己也對文學感興趣,不知道能不能再約個時間了解一下。
祁願有些吃驚,按理來說,他昨天的表現用糟糕來形容已經算是給面子了,完全想不到裴玥竟然還願意主動聯系他,話裏話外還有點繼續交往的意思。
他還在想着怎麽拒絕合适,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回複了一句“好。”裴玥應該是很開心,很快又與他約定了時間地點,可是祁願看到那排地址時,卻覺得心情無比複雜。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忽然覺得,背後有什麽可怕的東西,正在一步一步推着自己向前走,走向自己不願意到達的遠方。
祁願最後還是赴了約。
他沒有遲到,但是他到的時候,裴玥已經到了,還替他點了他昨天點過的茶水。就算是厚臉皮如祁願,此時也不好意思了起來。
不得不說,裴玥真的是個很好的姑娘,雖然長得不是一頂一的漂亮,但勝在清秀自然,不愛濃妝豔抹,反而添了幾分素顔美。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性很好。
祁願應該是動心的。
心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告訴他,他是該動心的。
祁願抿緊了唇,走過去對着裴玥道了歉,說:“抱歉,我來晚了。”裴玥趕緊擺了擺手,說:“哪裏哪裏,是我來太早了,不好意思,你快坐吧。”
祁願坐下了,因爲心裏有些愧疚,所以今天祁願倒是沒有故意擺什麽譜,态度親切地跟裴玥聊了幾句,他這才發現裴玥竟然真的與自己有幾分趣味相投,因爲自己不擅與人交流,好不容易遇到能跟自己說上話的,不知不覺也跟裴玥相談甚歡。
說得多了,自然十分口渴,祁願沒一會兒就喝完了好幾杯茶,有了幾分尿意,便對裴玥說了聲“抱歉”,然後去了一趟廁所。
這家店的服務一向十分到位,基本沒有什麽損壞的設施,可是今天不知道爲什麽,廁所燈壞了也沒人來修。這裏的廁所沒有窗戶,又是在一個隐蔽的角落裏,祁願走進去之後才發現黑得快要看不見路了。
沒有辦法,祁願勉勉強強解決了之後,又摸着黑走到洗水台洗了個手,剛把洗手液擠在手上,就感覺有一個人從背後抱住了自己。
因爲這一下太突然了,祁願下意識叫了一聲,條件反射想回頭看一眼,結果那人抱得太緊了,竟是一點都動不了。
祁願便沒再動了,他的心砰砰直跳,那個熟悉的名字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
又過了一會兒,那人忽然粗着嗓子說了一句:“認錯人了。”然後忽然松了手走了。祁願發了個愣,再次回頭時,身後哪裏還有身影。
廁所裏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隻有沒有來得及關上的水龍頭制造着噪音,一切都預示着剛才的經曆隻不過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幻想而已。
可是祁願出了廁所門,走到敞亮的地方,往巨大的鏡子裏瞧了一眼,卻看到自己的肩膀上的襯衫浸染了幾滴淚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