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
十一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傳送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魔族境内。
腦子一陣眩暈,師尊死在他懷裏的錐心之痛仿佛還沒來得及緩過來。十一捧着腦袋,急促地呼吸着,過了好半天才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有點害怕這一切都隻是一個夢。
他害怕師尊已經死了,害怕所有的一切隻是他的臆想。他心中不安,隻能寄希望于盡快找到祁願。于是他立刻調動自己的神識,在附近搜尋祁願的蹤迹。
他的實力已跻身半神,本來可以意通天下,隻是之前祁願的死讓他神識受創,一時半會兒還恢複不了,隻能暫時搜尋到魔族附近。
此時的祁願遠在千裏之外,十一自然是搜尋不到的。
不過意外的是,他沒有搜尋到祁願,反而搜尋到了另一個人,一個原本不應該存在于這裏的人——明臻。
十一擰起眉毛。
他已經恢複了記憶,自然知道了明臻和衛奚“前世”的事情。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對衛奚的歉疚卻不是假的。想起了他們此行的任務,祁願心念一動,一個閃身就到了明臻跟前。
明臻的相貌沒有多大改變,隻是看上去更加沉着了。不知什麽時候,他背上的劍又換回了長秋,除此之外,還有另一把劍,用布小心翼翼地裹着。
見到十一,明臻下意識地反手握住劍柄。
十一卻嗤笑一聲:“你以爲你打得過我?”
雖然他神識受傷,但實力不減。明臻不傻,稍微一衡量就已經知道了自己技不如人,況且對方如果真的有惡意自己也逃不過,于是也坦蕩地松了手,隻是精神依然戒備,問:“十一師弟,有何貴幹?”
他們關系一向不怎麽親近,話裏的疏遠之意可想而知。十一不再周旋,單刀直入地說:“你來這裏幹什麽?”
明臻不說話,一臉戒備。
十一看着明臻,忽然就覺得他的眼神十分熟悉,那種求而不得又迫切追尋的眼神幾乎與他一模一樣。于是他問:“莫不是想找衛奚師兄?”
興許是察覺到了危險,防護的本能控制了明臻的大腦,他的目光霎時變得銳利無比,如刀一般的視線掃向十一,身上殺意乍現。他沒有說話,不過行爲卻已經暴露了他的心思。
于是十一笑了:“果然如此。”
明臻面上不顯,手卻不知不覺背在背後,從袖子裏掏出一張保命的靈符,說:“十一師弟,希望你不要多管閑事。”
他的小動作自然逃不過十一的眼睛,不過這點伎倆還不夠讓他忌憚,于是他不退反進,眯起眼睛說:“我偏要管,你且如何?”
明臻當即便要抽出靈符,就在圖窮匕見之時,十一忽然說:“我帶你去見衛奚。”
還沒抽出的手頓了一頓。
“什麽?”明臻有些難以置信。
十一有些不耐煩,但想到衛奚,還是耐着性子說:“我帶你去見衛奚。我的神識可以帶我找到他,比你快得多。”
明臻愣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十一說的是事實。他找了衛奚很久,但是要找一個刻意藏起來的人無異于大海撈針,再加上他的精神力不夠,所以才蹉跎了這麽長時間。可是十一不一樣,明臻甚至不需要查探就能知道,這個人很強,或許已經達到了僞神的地步,想要找到衛奚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想到很快就可以見到衛奚了,明臻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點複雜,其中有激動,有感慨,有思念,但更多的,卻是茫然。
這麽長時間來,他一直都靠着尋找衛奚這點希冀支撐着自己走過來。但一想到真的要見到他,明臻卻蓦然生出幾分近鄉情怯來。他忽然間覺得無比茫然,滄涯峰割袍斷義的那一幕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一時之間甚至讓他忘了這麽迫切地想要找到衛奚究竟是爲了什麽。
思念久久不提,差點變成了罪過。
十一看懂了明臻的表情,也多少明白了他的心情。他不是祁願,沒有那麽多的心思分給他們,不過因爲内心對衛奚的歉疚與敬意,他還是決定幫他們一把。
怎麽幫呢?這個問題對于優柔寡斷的祁願來說或許很難,要顧慮再三才肯行動。不過對于十一來說就不一樣了,他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
“你喜歡他?”十一直截了當地問。
明臻猛地怔住,像是被燙了一樣擡起頭,看向十一,沒有說話。
十一看着明臻,忽然覺得他的眼神如此熟悉,和曾經求而不得的自己一樣。不,還是有不一樣的,十一心想,這個人比他隐忍,比他克制。
重來一世之後,他已經不是曾經那個莽撞的自己,已然深知了克制比無畏更教人難忍。他有點佩服明臻,但同時,又有些不屑。
感情需要克制。但是,感情就是沖動。
十一慢慢走向明臻,說:“既然喜歡,就告訴他。”
明臻的表情變得有些恐慌,他甚至向後退了一步,一時之間甚至忘記了師尊曾經告誡過他的戰場大忌,竟輕易地顯露出了自己動搖的心思。
十一:“怎麽,不願?”
明臻剛一點頭,就感覺脖子處一陣冰涼,他連對方的動作都沒有看清楚,十一的劍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由不得你不願。”連聲音都是冰冷的,“我沒那麽多時間陪你耗。你要是不說,我就殺了你,順便,也殺了他。”
說到前半句話時,明臻還不爲所動,但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眼神明顯改變了。明臻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脫口而出:“瘋子。”
十一沒說話,看着明臻。
明臻看着十一的眼睛,忽然覺得毛骨悚然。這個人的眼神就像狼一樣,緊盯獵物勢在必得,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知道,十一沒有在開玩笑。
他真的做得出來。
瘋子,明臻心想。可是他不能反抗,或者說不敢反抗。他想到了衛奚,最終隻能歎了一口氣,用幾不可查的聲音回答:“好。”
明臻深吸了一口氣,說:“那我們現在先去哪裏?”
十一收起了劍,環視了一圈魔族境内的蕭條,說:“先回門派,去淵流峰。”
養傷了大半個月,祁願爆發了。
普通大夫的手段有限,祁願隻能被迫忍耐着苦到不行的湯藥,大半個月後,他終于受不了了,扯着衛奚的袖子說:“已經沒問題了,我還有些事要辦,得快些動身。”
衛奚看着祁願半死不活的樣子,說:“真人,你的傷還要多養一段時間才行。”
祁願一臉生無可戀:“雖然還不能動用靈力,但普通下地行走已經沒有問題了,我真的有要務在身,得去找人。”
見他如此急切的樣子,衛奚蹙眉,說:“真人想找的人,莫非是十一師弟?”
祁願頓了頓,才說:“是!你知道他在哪裏?”
“不知,”衛奚搖了搖頭,“之前真人不遠千裏來救我,但我當時意識模糊,恢複知覺的時候真人已經不見了。之後又傳出十一師弟失蹤的消息,不過當時我已經遠離修真界,對于此事也已經不知真假了。真人打算去哪裏找他?”
祁願卻沒法回答。
初回這個世界,他急暈了頭,迫切地想着要早點見到十一。不過細細想來,他有傷在身,一身修爲又不頂用,想大海撈針找一個人也隻是無頭蒼蠅一樣亂轉而已。
衛奚這麽一問,倒是讓祁願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想了想,才說:“先回門派吧?”
“門派?”
“嗯,我現在有傷在身不便行動,隻能先回一趟門派找些丹藥服下,盡快養好傷。而且我總覺得,十一應該會回去。”祁願說,“我一個人不太方便,衛奚能否陪我走一趟?”
此話一出,衛奚卻如往常一樣沒有立刻答應,隻是面有難色,道:“真人,我可能不太方便。”
祁願自然知道他爲什麽不方便。
衛奚已經算得上是被逐出師門了,況且他與明臻鬧僵,怎麽看都不像是适合見面的樣子。不過自從知道了明臻的心思,祁願就自有一番考慮,于是說:“淵流峰獨立于其餘各峰,我們可以走淵流峰下的特殊入口,不會遇到别人的。況且我現在一身傷病,走在路上難免有不方便……”
他話隻說了一半,也足夠衛奚領悟意思了。衛奚果然猶豫了起來,他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說:“好罷,那我随真人回到淵流峰,等真人閉關養傷恢複之後就離開。”
祁願沒有說出自己心中的計劃,隻是點頭道:“多謝。”
于是各懷心思的兩人便退了客棧的客房,租了輛馬車,一路颠簸踏上了回程之路。所幸他們所在的地方離門派沒有多遠,就這麽趕了十來天的路,終于來到了淵流峰山腳下。
同時,修爲頂尖的十一與明臻兩人也日行千裏,很快便從遙遠的魔域趕了回來,重新踏上了淵流峰的土地。
狹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