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靜的騎射功夫十分精妙,在一衆夫人小姐中乃是數一數二的,她一身紅色騎裝宛如烈火,身後的鬥篷随風剌剌作響,看起來英氣十足。
文錦繡緊随其後,既不距離太遠,也不超過她,她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水煙紗羅裙,整個人看起來略顯單薄,馬缰繩被她緊緊握在手裏,她雙眸微眯,落後在林安靜半步。
林安靜耳邊傳來馬蹄聲,她微微側目,隻見文錦繡的馬已經在她身後,她唇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微微放慢了速度,在文錦繡的馬與其并肩而行時猛然轉了方向勒住馬缰繩,她身下的馬兒前蹄高高揚起,在文錦繡頭頂投下一抹蔭翳。
“小心!”
“危險!”
高台上坐着的小姐們頓時握緊了手中的帕子,有的已經不由自主站起來,若是那馬蹄落下,即使踢不到文錦繡身上也會落到她的馬身上,正在狂奔的馬驟然被外力攻擊,想也知道馬一定會受驚,文錦繡一個弱女子,現在男子們都不在,萬一出個什麽意外她根本控制不了。
文錦繡握着馬缰繩的手微微緊了緊,電光石火間,她猛地拉緊了手中的缰繩,轉身直直面對着就要落下的馬蹄,同時身體向後倒去,整個人仰面朝上挂在了馬背一側,馬兒被她的力道帶的偏了幾分,林安靜的馬蹄直直擦着文錦繡腳面落到了地上,馬蹄落地的那一刻,文錦繡快速翻身,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根銀針,林安靜的馬離她很近,她快速出手,手中的銀針極快地刺進了她的馬脖子裏,林安靜的馬驟然受驚,痛苦地嘶鳴一聲,剛剛落下的前蹄猛然又擡了起來。
文錦繡的銀針刺入馬脖子的時候,她迅速調轉馬頭,手中馬鞭猛抽馬臀,馬兒長鳴一聲,撒開四蹄向前奔去。
林安靜大驚失色,她沒想到文錦繡會反而驚了她的馬,她快速握緊了缰繩,雙腿夾緊馬腹想要它安靜下來,而馬兒卻忽然發了狂,在原地不住地跳躍起來,馬背上的林安靜不敢松手,死死抱住馬脖子,險些被颠下馬去,文錦繡眼中閃過微光,手中缰繩抖了抖,馬兒便轉了方向,朝着林安靜奔去。
衆人剛剛還在爲文錦繡的處境擔憂不已,沒想到隻是一個呼吸之間就完全變了情況,眼看林安靜就要被颠下馬背,衆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文錦繡卻調轉馬頭去幫她了,高台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氣,同時對文錦繡的看法又高了幾分,剛剛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林安靜故意撞她的馬,她不光沒有記仇,反而要幫助她,不愧是皇帝親封的郡主,有勇有謀,心地善良。
文錦繡到了林安靜身邊,一手輕拍馬頭安撫着馬兒,防止它受驚,另一隻手朝林安靜伸了過去:“把手給我!”
林安靜看了她一眼,恨恨咬牙:“賤人,你滾開!”
文錦繡猛然蹙眉:“把手給我,我救你下來!”
林安靜冷笑一聲,面上神情卻是猛然變了,她快速出手,一把扯住文錦繡手中的缰繩,文錦繡爲了救她,雙手握的并不緊,她扯住馬缰繩的瞬間,馬兒猛然吃痛,嘶鳴一聲前蹄便高高擡了起來,文錦繡雙眉一凜,兩匹馬現在的情況都十分狂躁,不知是不是剛剛吃痛的緣故,她身下的馬瞬間狂躁起來。
“怎麽回事!”
“馬受驚了!”
高台上的小姐們紛紛站了起來,嶽琦珊看到這一幕,唇角慢慢勾了起來,文錦繡既然敢算計自己,那自己當然要千倍百倍地讨回來,她輕輕伸出食指在唇上點了點,暗中一個人一直注意着她的動作,見此情景眼眸微凜,手中快速彈出一顆小石子,直朝着文錦繡的馬而去。
如幻看到這一幕,心不由提了起來:“小姐!”
文錦繡眼中冷意蔓延,在馬兒發狂的瞬間便做出了決斷,她果斷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猶豫地插進了馬腦袋裏,馬兒猛然吃痛,擡起的前蹄忽而失了力氣,身上巨大的力道幾乎頓時将文錦繡甩了出去,如幻早就防備着自家小姐落馬,此時見她被甩出去忙飛身上前,二人一同摔倒在草地上。
變化隻在一瞬間,那射出的石子還未到文錦繡的馬身前,就見她的馬頹然倒了下去,文錦繡身後正是林安靜的馬,那顆石子便正正打中了她的馬,她的馬原本就在狂躁之中,被這顆石子一擊頓時如同被點了火的炮仗一般,瘋狂向前沖去,林安靜驚叫一聲,手中的缰繩頓時有些松動,這時,忽然一支箭破空而來,嗖地一聲便射中了馬的兩隻眼睛,那匹馬哀鳴一聲,随即痛苦地跳躍起來,由于眼睛被射中,它更加狂躁,林安靜根本控制不住,一個不小心手中的缰繩便脫了開來,整個人直直地飛了出去。
圍場極大且沒有遮擋的地方,她整個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便重重落到了地上,噗地吐出一口鮮血,而那匹馬被傷了眼睛,也不管方向就橫沖直撞起來,正好沖向林安靜的方向,林安靜剛剛落到地上還沒人上前扶她,馬兒卻發狂朝她奔了過來,馬蹄重重踩到了她腰鼓間,随即一陣骨頭碎裂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匹馬發了瘋到處沖撞,如幻忙将文錦繡護在身後,隻聽又傳來一陣破空之聲,一箭射穿了馬腹,那馬兒才哀鳴一聲倒了下來,汩汩流出一灘鮮血。
高台上的小姐們見兩匹馬都安靜下來,忙快步走了下來查看二人的情況,如幻從地上爬起來,忙将文錦繡扶起,衆人紛紛圍了上來,禮部尚書家的王小姐見她站了起來,不由憂心無比:“郡主,你沒事吧?”
她一開口,衆位小姐紛紛都開口詢問她的情況,文錦繡安撫地朝衆人笑笑,剛準備說些什麽,一張愠怒的臉就出現在眼前,衆人忙跪倒在地:“拜見太子殿下。”
段祈煜滿面怒色,聽到影衛禀報她跟林安靜賽馬,他生怕出了什麽變故忙趕了回來,恰好看到她摔到地上被如幻接住,生氣之下,他直接射向林安靜馬的眼睛,林安靜手裏沒有握缰繩,毫不留情地便被甩了出去,此時看到被衆人圍在中央的女子,他又是後怕又是氣惱,偏偏當着衆人的面什麽都不能說。
文錦繡微微笑了笑,跟着衆人一起行禮:“拜見太子殿下。”
段祈煜真恨不得現在就将她抱在懷裏好确認她是否無恙,但這個想法也隻能壓在心中,他冷冷揮手讓衆人起來:“沒事吧?”
短短三個字,卻包含了無盡的擔憂,文錦繡搖搖頭,面色蒼白:“臣女沒事,不知林小姐怎麽樣了?”
她問起林安靜,衆人才想起去看她的情況,隻見林安靜整個人痛苦地半躺在地上,身後的婢女将她扶都扶不起來,她胸前的衣服都被鮮血染濕了,混雜着泥土看起來極其狼狽。
“靜兒!”
一道女聲響起,随即隻見一華服美人快速沖到了林安靜面前,一把揮開扶着她的婢女,驚慌失措地看着懷裏的女子,正是林安靜的母親,副都禦史夫人,林安靜還在不住地吐血,林夫人心疼不已,忙掏出帕子替她接住吐出來的鮮血,一雙美目瞬間泛起淚花。
“出了什麽事?”
皇帝威嚴的聲音響起,衆人都吓了一跳,忙跪倒在地。
文沐宸跟着皇帝回來,一眼便看到了面色蒼白的文錦繡,立刻從馬背上翻身下來,快步走近,見她不像是受傷的樣子,才放下心來:“沒事吧?”
文錦繡淡淡笑了笑,文沐宸蹙眉,将身上的披風脫下來披在她身上,皇帝面色冰冷看着這一切,一直沒說話的謝玖見狀,不慌不忙走上前将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越聽皇帝的神情越冷,林夫人聽了整件事的經過,一把擦幹了眼淚,指着謝玖怒聲道:“照你這麽說,事情全部都怪我女兒?文錦繡做什麽不好偏要賽馬,出了事情就不負責嗎!想必你是看着文錦繡出風頭,故意抹黑我女兒的吧?撫遠将軍府什麽時候這麽沒骨氣,要讨一個假嫡女的好!”
謝玖皺眉,面上染了怒意:“林夫人,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撫遠将軍府再沒有骨氣,卻也不會做那等俯首做小之事,剛剛的情況大家都看得明白,林小姐主動挑釁文小姐要與她賽馬,怎的是文小姐的過錯?況且林小姐驚馬,文小姐不計前嫌前往幫助,她反而想要置人于死地,若非文小姐當機立斷殺了發狂的馬,恐怕已經橫屍當場,這樣的狠毒女子竟然出身副都禦史府,林夫人好家教!”
撫遠将軍位高權重且爲人剛直不阿,謝玖身爲他的女兒,旁人說别的都無所謂,但侮辱撫遠将軍府絕對不行,将門子女身上自有一股傲骨,任何人膽敢犯其家族絕不輕縱。
文錦繡看了謝玖一眼,她看似是個直脾氣,可心思卻是玲珑的很,這段話既說明了事情是經過,告訴皇帝是林安靜惹出的錯,偏偏又故意提起是她殺了發狂的馬,在場的男子大多都是勇武之士,不會不知道殺了一匹發狂的馬有多困難,更何況當時她身在馬上,這樣的行爲就是許多男子都做不到,偏偏她做到了。
林夫人被她說的面色慘白,指着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你!”
“好了,今日之事朕已有定論,林小姐挑事在先,怨不得嘉甯郡主,不過她也受到了懲罰,此事就此作罷,大家都累了一天了,都回去歇着吧,請太醫來爲兩位小姐治傷。”
皇帝面色冷肅,直接下了結論,林夫人怔愣地看着他,不知該說什麽,皇帝這話的意思就是讓林家吃下這個啞巴虧?她猛然皺起眉頭:“陛下!”
“好了!此事就此作罷。”皇帝不耐地揮揮手,轉身便離開了,文錦繡冷眼看着林安靜的模樣,眸中冷意森然,膽敢害她的性命,那就把她的命賠給她好了,至于挑唆林安靜的嶽琦珊……她的目光落到衆人之外的嶽琦珊身上,唇角慢慢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有明王府護着,她隻要不犯什麽出格的錯誤都不會有事,那就等着吧,很快她就會犯錯了。
回到帳中,文凜趕忙請了太醫進來,倒不是說他有多關心這個女兒,隻不過眼下文錦繡是文家最出色的女兒,她絕不能出什麽閃失。
太醫跪在地上爲文錦繡診脈,竭力想要忽視身後兩道刺死人的目光,文沐宸還好一些,段祈煜的目光簡直要把他的皮剝下來,文錦繡無奈地看着床前的兩人,見太醫手都在發抖,不由輕聲道:“我沒什麽大礙,就是剛剛不小心扭到腳了,太醫給開個活血化瘀的方子就是。”
太醫如蒙大赦,忙點了點頭到桌子邊開方子,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他卻覺得過去了許久,等開好了方子,如幻親自送太醫離開,文沐宸看她臉色也不像剛剛那樣蒼白,這才微微放下心來。
“怎麽會出這樣的事?”
門外響起一道清亮的女聲,随即一人快步走了進來,她穿着秋香色繡芍藥花的衣裙,人還未進,聲音已經落了下來。
文錦繡轉頭看向她,一雙美目裏露出點點笑意:“郡主怎麽來了?”
蘇青筝偷偷看了文沐宸一眼,聞言先是紅了臉,繼而輕輕咳嗽兩聲走了進來:“我聽說今天圍場出了意外,你怎麽樣?有沒有傷到?”
文錦繡搖了搖頭,示意她坐下:“沒什麽大礙,隻是輕微扭傷而已。”
蘇青筝皺起眉頭:“我已經聽說了事情的經過,你也是,既然那個林安靜想害你不成,幹嘛還要回去救她呢?要不是她拉住了你的馬缰繩,你也不會受傷。”
文錦繡微微笑笑:“好歹是一條性命。”
段祈煜聞言看了她一眼,他可不覺得文錦繡是這麽好心的人,對待敢傷她性命之人還如此寬容。
蘇青筝歎口氣:“你就是太好心了,那個林安靜跟着嶽琦珊,沒少作惡傷人,你沒見她受傷都沒多少人理會麽,人緣差到如此地步,也就你肯幫她。”
段祈煜見文錦繡隻顧着和蘇青筝說話,心中頓時冒起了酸泡泡,而蘇青筝卻還不自知,依舊拉着文錦繡的手說個不停,段祈煜臉色越來越冷,文錦繡瞥到他的臉色,想笑又憋着,文沐宸無奈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上前一步拍了拍蘇青筝的肩膀:“繡兒剛剛受了驚,該讓她好好休息。”
蘇青筝臉色騰地一下紅了,文沐宸很少對她做些親密的動作,加上一個多月來他日日忙于武功,更是少有時間陪她,現在哪怕碰碰肩膀,都讓她覺得有些受寵若驚,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她立刻站了起來,主動拉過文沐宸的手:“那我們去外面!”
文沐宸被她猛然握住手,面上先是一僵,繼而失笑:“好。”
她注定會是他的妻子,又何須介懷呢?
文錦繡看着相攜離開的二人,目光不由變得柔和,段祈煜臉色也緩和不少,走到文錦繡床邊坐下,伸手捏了捏她剛剛因爲憋笑而通紅的臉色:“好笑嗎?”
文錦繡一本正經點了點頭,然而下一刻那隻大手已經移到了她鼻子上,段祈煜手指輕輕用力捏住了她的鼻子:“嗯?真的很好笑?”故意看他吃味兒,她卻在那笑的不能自已?嗯,很好!
文錦繡怔怔看着他,忘記了動作,半晌才眨了眨眼,識趣地搖搖頭,段祈煜這才松了手,又輕輕伸出食指在她鼻頭上刮了一下,一雙眸子極盡寵溺之色:“下不爲例。”
“你今天……”文錦繡低聲道,段祈煜今天分明是故意射了林安靜馬的眼睛,以他的能力若要一箭斃命也不是不可能,可他偏偏射中了眼睛,給那匹馬留了餘力,不光将林安靜甩了出去,還從她身上踩了過去,想也知道,林安靜現在已經是個廢人了。
提起此事,段祈煜眉眼間頓時染上冰霜:“不過是一點利息。”
不管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挑唆,林安靜有了害她性命的心思,那就别怪他狠毒,橫豎這件事也查不出來什麽。
文錦繡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淡淡道:“你這樣做,旁人看不出來,陛下是肯定知道的。”
段祈煜冷笑一聲:“知道又如何?他們總在教導我不要被兒女情長左右,一心把我培養成冷血無情的帝王,可那個帝位我并不稀罕。”之所以去奪,也隻是想将更多的權力握在手中,給她安穩而已。
文錦繡擡眸直視着他的目光:“今日明王妃見我了。”
段祈煜眼中頓時亮起光芒,明王妃召見文錦繡的事他也聽影衛說了,包括文錦繡的回答,但聽别人說是一回事,她親口說又是另一回事,她肯把這件事告訴他,就是肯依賴他了,這一點讓他十分開心,他目光灼灼:“我知道。”
文錦繡嘴唇動了動:“你……”當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嗎?
話未說完,她唇畔就被兩片溫熱覆蓋,頓時将她要說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裏,她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記了,生怕吓到她,段祈煜隻是淺淺一吻,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在那誘人的櫻紅上輕輕摩挲着,帶起一陣陣的酥麻。
如幻剛好送藥膏進來,見此情景不由驚呼一聲紅了臉:“奴婢什麽都沒看見!”語畢慌忙放下藥膏跑了出去,斬風正在外面守着,見她這樣跑出來還以爲出了什麽事情,忙上前道:“出什麽事了?”
如幻翻了個大白眼:“主子在裏面,能出什麽事?”
斬風愣在原地,忽而明白過來,輕輕咳嗽兩聲繼續守在了原地。
帳中,文錦繡一張臉已經紅透如煮熟的蝦子,始作俑者卻在那裏笑的滿臉春風,她瞪了他一眼,而段祈煜卻無賴地湊上來:“你這樣看着我,是再來一次的意思嗎?”
文錦繡恨恨咬牙,轉過身不理會某個無賴,段祈煜成功的将人惹炸毛了,以拳抵唇輕輕笑了幾聲,起身從桌子上拿過藥膏,放在鼻尖聞了聞,太醫開的是上好的傷藥,他拿着藥膏走到床邊,直接掀開了文錦繡腿上的被子,将她一雙玉足放到了腿上。
文錦繡一個激靈:“我自己來。”
段祈煜擋住她的胳膊:“别動。”
說着輕輕伸手褪下她的襪子,隻見白皙的腳背上已經青紫一片,腳踝處腫了一圈,他剛剛還如沐春風的臉色頓時又冷若冰霜:“今日太過冒險了,下次不許再拿自己當誘餌。”
他語氣嚴厲,手上動作卻是十分輕緩,修長的食指沾着藥膏輕輕在腳背上打着圈,很好的緩解了那陣火辣辣的疼痛,文錦繡沒說話,林安靜的馬雖然沒有踢到她的馬,但馬蹄落下的時候還是不可避免的在她腳背上擦過,從馬背上摔下來的時候又扭傷了腳踝,剛剛她看似淡然,其實雙腳的疼痛已經很難忍受,而段祈煜早就看出來她是故作堅強,才不斷轉移她的注意力。
文錦繡輕輕點頭:“今天你有沒有注意到謝玖?”
段祈煜手中的動作輕柔無比:“撫遠将軍的女兒?”其實他根本沒有看到今天在場的有哪些女子,隻不過文錦繡提起,他便想起這個人來,撫遠将軍謝威,年輕時曾随先帝征戰四方,數次救先帝于危難之中,謝家祖上也是開國功臣之一,與其他功臣不同的是,當初開國先祖想要給謝家封王,謝家家主卻拒絕了,并且上表給皇帝,懇求謝家人功勳不世襲,不封王,不稱侯,隻願爲大月守住每一寸國土,謝家每一個人的功勳都是自己一寸寸打下的,跟祖先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文錦繡點點頭,今日謝玖看似什麽都沒做,但她一開口,皇帝甚至沒有問當時的情況到底如何就下了定論,若不是謝玖在,她也不會返回去救林安靜。她根本沒打算救下林安靜的性命,一來是在衆人面前博個名聲,二來她注意到謝玖一直看着她們,自己在林安靜馬上紮銀針的動作很隐蔽,衆人都不會發現什麽,但在謝玖的角度還是能看出端倪的,隻不過不能确定而已,而她回去救林安靜就打消了她的懷疑,畢竟若是她真心想害林安靜的性命就不會返回去救她不是嗎?
段祈煜塗好了藥,将被子重新給她蓋上:“謝家人代代良将,從先祖綿延至今根基不可謂不深厚,偏偏謝家祖先有那三道家訓在,功勳不世襲,不封王,不稱侯,這三點看似謝家吃了大虧,可實際上卻是防着帝王忌憚,謝家那位先祖可是聰明的很。”
曆來帝王忌憚的都是功高震主的武将,更是忌憚一門勳貴的人家,江家便是如此,而謝家有這三條家訓在,無疑是将皇帝的猜忌降到最低,而且若是有個什麽變故,皇帝看在謝家幾百年爲國盡忠的份上,也不至于牽連全族。
文錦繡伸手捏了捏眉心:“謝家深得陛下信任,陛下的心思,怕是屬意謝玖做你的妻子吧。”
段祈煜失笑看着胡思亂想的女子:“他不會,他一心讓我娶大滿女子呢。”
文錦繡愣了愣,随即想起明王妃的話,一張臉頓時又紅了起來,段祈煜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不管謝玖還是大滿人,任何人都無法與你相争。”
文錦繡微微垂眸,忽然想起中毒前沒問出的話,剛準備問出來,就見如幻快步走進來:“不好了,永明侯世子跟大少爺打起來了!”
文錦繡雙眉猛然一跳:“怎麽回事!”
如幻緩了口氣:“大少爺剛剛在外面突然碰到永明侯世子,原本還好好的,誰知世子卻突然說大少爺偷了他的玉佩,大少爺不願與之計較,他卻四處嚷嚷,說大少爺不尊長輩,廢物一個還心思龌龊,雲華郡主看不過眼跟他争辯幾句,他險些出手傷了郡主,大少爺生了大氣,這才跟他打了起來。”
如幻說到後面氣的滿臉通紅,她在将軍府這些日子,從來沒見文沐宸紅過臉,從來都是寵辱不驚的樣子,江雲骁卻處處與之爲難,說到底還不是嫉妒文沐宸失了内力還能再有辦法練武,想要借機找不痛快罷了。
文錦繡雙眸微冷,這次狩獵,定國公與大長公主都在,江雲骁竟然也敢這樣嚣張,險些傷了蘇青筝?這不符合他往日的作風,他的樣子就像是逼着文沐宸跟他比武一般。
段祈煜站起身來:“你先休息,我去看看。”
文錦繡現在行動不便,去了也是添麻煩,她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情況去了也無濟于事,便看了段祈煜一眼:“這件事有蹊跷,你小心些。”
圍場中,江雲骁與文沐宸正交戰在一起,江雲骁下手狠辣,一招一式都運足了内力,而文沐宸則是快速躲避着,不與他正面相對,在外人看來就是身爲晚輩不好跟自己的舅舅交手,隻能防守。
蘇青筝跟衆人站在一起,一雙眸子緊緊盯着二人,雙手攥緊,見段祈煜到了忙走上前:“表哥!”
段祈煜冷眼看了場中一眼,示意衆人不要說話,安靜地看着場中的二人,江雲骁沒有用武器,赤手空拳與文沐宸搏鬥,文沐宸也沒有用武器,身形極快地躲避着江雲骁的招式,一身青衫雖然有些書卷氣,但他的招式利落倒也不顯得孱弱。
“有幾分本事,不過是投機取巧罷了,你真以爲你能打得過我?”
江雲骁松開拳頭,複又捏緊,一雙眸子定定看着文沐宸,文沐宸微喘着氣,醫老教給他的都是新招式,饒是練習了一個月卻還是有些生疏,況且用速度取勝本就十分耗費力氣,他能在江雲骁手底下抵擋這麽久已是不易了。
江雲骁見他有些疲憊,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拳頭含着内力朝他打了過來,文沐宸眉心微蹙,在木人陣中醫老所教一點點浮現于腦海,他雙眸緊緊盯着江雲骁打過來的拳頭,在那拳頭到眼前時忽然身形一動,拳風擦着耳邊呼嘯而過,将他黑發帶起,淩厲的拳風竟将他肩上的墨發削去一縷。
蘇青筝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眼見文沐宸躲過才松了一口氣,随即又緊張起來。
文沐宸看準江雲骁招式的漏洞,極快地躲避着,江雲骁兇猛善戰,對敵經驗更是十分豐富,眼見赤手空拳不能傷到文沐宸,他忽然一個翻身離遠幾步,反手抽出一旁兵器架上的長槍,文沐宸則是從袖中掏出了一把折扇,江雲骁長槍直朝他要害前來,他手中的折扇左右紛飛,每一扇都避開他的長槍,朝着他握槍的手而去。
江雲骁持槍,内力全部灌于長槍之中,握槍的手就成了最薄弱的地方,文沐宸找準空擋,手中的折扇嘩地展開,江雲骁猛然躍起,雙手執槍朝着文沐宸眉心刺去,而他腳下步伐快而穩健,每一步都像是算計好的一般,一個閃身避開槍尖,随即身形如同一隻迅猛的獵豹一般,眨眼間便到了江雲骁面前,手中折扇宛若一道流光揮向他的手腕,江雲骁隻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背上已然被劃開一道淺而深的口子,而文沐宸早已不知在什麽時候落到了遠處,他刺出的槍尖根本沒有傷到他分毫,連那一身青衫都沒有絲毫破損。
“好!”
人群中不知誰叫了聲好,接着衆人都反應過來,頓時叫好聲一片,江雲骁看着手背上那道口子,由于文沐宸沒有内力的緣故,傷口并不深,但讓他在衆目睽睽之下受傷已經是打了他的臉,他恨恨咬牙,提槍便要繼續向他沖去,段祈煜眸光微冷,飛身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長槍:“點到即止!”
江雲骁眸子眯了眯,垂于身側的拳頭慢慢松開,又猛然收緊,段祈煜冷眼看着他,手掌微微用力,借着手裏的長槍向江雲骁的方向刺去,江雲骁猛然提起内力抵抗,但段祈煜的功夫又豈是他能對抗的住的,他連着倒退幾步才将手裏的長槍插到地面上穩住身形,喉頭頓時湧上一陣腥甜。
段祈煜松了握着長槍的手,輕輕拍了拍手裏的塵土,不屑勾唇:“自不量力。”
文沐宸收了折扇,轉而看向段祈煜:“多謝殿下相助。”
段祈煜點點頭,命衆人都散去,蘇青筝忙快步跑過來,擔憂地看着文沐宸:“沒事吧?”
少女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耳邊,文沐宸耳尖微紅:“嗯。”
段祈煜看了江雲骁離開的方向一眼,眸中光芒閃爍不定,江雲骁的性子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他剛剛跟文沐宸比武,有一半的目的是存了查探的心思,他在摸索他的能力到底在什麽地步,能不能對他造成威脅,可這不是全部的目的,那麽到底還有什麽呢?
漠北森林地勢開闊,夜幕降臨,頭頂的夜空藍的深邃,數不清的星星在空中散落着,一彎淡黃色的月牙躲在雲層後面,時不時一陣微風吹來,帶來一陣陣森林的氣息,放眼望去,漠北森林一團漆黑,仿佛萬丈深淵,而那傳來的氣息十分舒爽,又讓人忍不住靠近。
隐秘的森林之中,兩道人影被濃密的樹木遮住,看不清身形,連聲音都壓的極低。
一道低沉的男聲響起:“明日狩獵就要開始了,無論如何這一次不能讓文沐宸占了風頭。”
“這是自然,明日他定然有去無回。”聲音中帶着幾分不屑。
“呵呵,那最好,可不要再向上次一樣生出什麽事端。”
“這應當是我說的才對,殿下可不要再像上一次一般臨陣脫逃才是。”江雲骁說着,雙目中滿是冷意,四皇子上一次利用他,若不是他閃的快,被文沐宸發現的話也是麻煩一件,他沒有證據,那件事才能以意外了解。
四皇子冷笑:“自然不會。”
江雲骁看了看林子裏的情景,伸手不見五指,他不由道:“其實若是沒有醫老這個變故在,文沐宸現在也就是廢物一個。”
四皇子蹙眉:“母後的心思真是讓人捉摸不透,既然不喜歡那丫頭,爲何還要把醫老的行蹤告訴二皇兄,直接讓她死了不是一了百了麽!”
江雲骁看了他一眼,唇邊劃過嘲諷:“皇後娘娘看起來還是跟太子更親近呢,什麽事都給他安排好了,她對你可沒那麽用心過。”
四皇子頓了頓,皇後看起來跟太子關系冷淡無比,可她在關鍵時候卻會幫着太子,若說她是想幫助太子坐穩皇位,卻偏偏在反對太子的勢力背後推波助瀾,她的心思,他猜了十幾年都沒有猜到過。
江雲骁看了他一眼,從鼻孔裏發出一聲冷哼,随即轉身離開了森林,四皇子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手指慢慢握緊成拳,不論如何,母後都是向着自己的,段祈煜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爲自己鋪路而已,母後之所以幫他,隻不過是在幫一個棋子,是這樣的吧?一定是!
------題外話------
啊哈哈,終于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