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帳中,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面色陰晴不定。
韓崎一動不動地跪着,帳中沒有其他人,連韓忠都被皇帝派到了門口守着,皇帝手邊的桌案上放着一張薄薄的紙條,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撚起紙條,眸子眯了眯:“真是大膽。”
他的聲音并不大,卻讓韓崎渾身一抖。
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既然器重你,你就好好爲他做事。”
韓崎忙點了點頭:“臣自當竭盡全力。”
皇帝不置可否地看了看手中的紙條,似是自言自語道:“江家,實在讓朕失望啊,這點小把戲還在朕面前耍威風,真是越來越不濟了。江家那小子這些天在做什麽?”
韓崎垂眸:“回陛下,江雲骁這幾日與二王子克鴻過從甚密,但二人隻是私下見面,臣覺得,這次的事情極有可能是二王子意圖反咬他一口。”
皇帝嗤笑一聲:“克鴻倒是個聰明的,知道兩害相權取其輕,隻不過忘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還是被段祈煜擺了一道。
“罷了,你去吧。”皇帝擺了擺手,韓崎忙走了出去。
另一間主帳,紮圖和克鴻臉色都十分難看,紮圖一進門便将所有人趕了出去,一刀辟開了床上的矮桌,後槽牙咬的咯吱作響,臉頰肌肉不斷地抖動着。
“父王,是兒臣沒有辦好這件事。”克鴻立刻跪地認錯,雙手緊緊捏了起來,面上神情也十分駭人,他明明在巴晨帳篷放着的是江雲骁互通南離的罪證,繼而證明巴晨是他的人,大月人指使人殺了大漠的公主,還私自裏通敵國,這麽一來大月的顔面就丢盡了,大漠還可以受害者的身份提出許多要求,可是那證據竟然不翼而飛了,還多出一塊南離的腰牌來,他們頓時怎麽都說不清了。
紮圖站在那裏久久不能平靜,雙手不住地顫抖着,半晌才睜開眼:“你太自負了,總以爲什麽都在你的掌控之中,這件事何止是辦的不好,簡直是大錯特錯!”
克鴻心中一驚,紮圖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麽重的話,他猛然擡頭:“父王……”
紮圖恨恨咬牙,忽然轉身看着他:“我教導你這麽多年,教給你如何對付大漠中最兇猛的狼群,教給你如何對付心懷叵測之人,可是你太讓我失望了!你不該與太子和那位郡主牽扯在一起!”
求娶文錦繡,害得子民們怨聲載道,營地内帳篷被燒毀大半,原本物資就稀少,這麽一來更是折損大半,使得巴澤爾家族在大漠的威信開始動搖,以卓麗的性命爲代價誣陷文錦繡,最終不光讓他損失了大王子,爲了給大月皇帝一個交代還失去了駝隊,駝隊可是他們運送物資最重要的隊伍,竟然毀在了這裏。
克鴻低着頭不發一言,他之前總覺得文錦繡一個小女子好對付,不想竟接二連三在她手上受挫,這讓他從小到大培養的自信心一下子消失了大半,他怎麽都無法甘心,自己竟然輸在了小小女子的手上,江雲骁真是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
紮圖在帳篷内來來回回走着,煩躁異常,克鴻眉頭擰起,看着煩
躁不已的紮圖,忽然上前道:“父王,事已至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他眸中閃過一道明滅不定的光,慢慢擡起手繼而快速揮下,紮圖先是一怔,繼而搖頭:“不可,他們身邊都有暗衛保護,很難得手不說,還有可能被抓住把柄。”
克鴻冷冷一笑,附在紮圖耳邊說了幾句話,紮圖面色微微一變,克鴻繼續道:“若是留着太子回到大月,那麽日後大漠必然是大月的囊中之物,與其等他羽翼豐滿再想辦法,不如現在趁早除掉他,嘉甯郡主雖然心機謀略不輸男子,但她畢竟是女子,隻要不用那些個陰暗手段,想對付她輕而易舉。”
紮圖聽完他的話微微一怔,他在思考怎樣做才能使大漠獲得最大的利益,不可否認,如果克鴻真的有辦法殺了文錦繡和段祈煜二人,那自然是最好不過,可萬一失敗了呢?萬一失敗了,以皇帝的脾性,定然是要讓大漠元氣大傷,到時候恐怕不用等到太子繼位,皇帝就會掃平大漠。
“不妥,先不要輕舉妄動。”紮圖搖搖頭,目露警告:“你已經犯過一次錯,不可以再有第二次,與其想辦法除掉他們,不如安安穩穩發展自己,等時機合适的時候自然會有你一雪前恥的機會。”
段祈煜和文錦繡二人,一動一靜,一個武功卓絕,一個心思玲珑,一個眼光毒辣下手狠戾,一個思維敏捷出口成刀,與這二人爲敵并不明智。他不是不想除去他們,他們害得克丹奄奄一息,害得自己丢失了那麽多的東西,他怎麽可能願意放過他們,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不急。
克鴻畢竟不是蠢人,紮圖一說他便慢慢冷靜下來,但想到段祈煜和文錦繡二人讓他們接連受挫,他心中到底還是有一股怨氣難以平靜下來。
營地西北角,一隻黑鷹撲扇着翅膀落到了一間帳篷門前,一人快速出來取下鷹腿上的紙條,随即快步走了進去,将紙條遞給床上坐着的人:“世子。”
江雲骁手指一頓,面色頓時黑了下來,渾身都散發着冰冷的氣息,那人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連求饒都不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江雲骁近日的脾氣越發陰沉,他們一個不小心就是人頭落地,一天之内已經有四五個暗衛被殺。
“滾出去!”江雲骁冷喝一聲,臉色差到了極點,伸手捏着那張紙條,雙眸中的恨意像是要把紙條瞪出一個洞,眸子深處,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有一絲懼怕,他們到達大漠不過三天的功夫,三天之中發生了太多事,而文錦繡兵不血刃,手上一滴鮮血都沒沾,就成功解決掉了想害她的卓麗,巴依巴晨,大王子等人,巴依口口聲聲都是大王子逼迫巴晨做事,可她背後真正的主人他們都清楚,可想而知克鴻不會讓她繼續活下去,而克丹,受了那麽嚴重的傷,現在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她根本不費一兵一卒,就引得克鴻克丹自相殘殺,這樣的女子怎麽不令人害怕,怎麽不令人忌憚?
“主人何必這麽擔憂呢,将軍已經回京,将軍文武雙全,心智謀略更是不輸于太子,難道還怕一個小丫頭麽?”暗衛統領一向深得江雲骁的心,便上前勸道,哪知江雲骁卻被這句話戳到了痛處,從小到大他都是沾着江雲赫的光環,他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走到哪裏都會有人比較,哪怕他費盡心思,從戰場上九死一生回來得了個武衛将軍的官職,旁人也會說他不愧是江雲赫的弟弟,不愧是永明侯的兒子,提到最多的也隻是永明侯世子的名号,完全将他的努力隐藏在父兄的光環之下。
江雲骁冷冷一笑:“你這麽說,是說我還對付不了一個小丫頭,要大哥親自出馬嗎?”
暗衛統領心頭一顫,甚至還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裏:“主人恕罪,屬下不是這個意思,隻是嘉甯郡主詭計多端,主人不擅長這些,不如按兵不動,等将軍處理……”
江雲骁越聽越是暴怒,刷拉一聲抽出壁上挂着的長劍,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直接刺進暗衛統領的雙眼:“有眼無珠!”他即使不擅長這些心機謀略,也絕不能輸于一個小丫頭,文錦繡算什麽,不過是一個巧言令色的丫頭,也值得讓他們這麽忌憚?
暗衛統領驚叫一聲,江雲骁皺了皺眉,朝左右使了個眼色,頓時便有人将他拖了下去,江雲骁這才捏了捏眉心,展開手裏的紙條看了起來,這一看,原本就難看到底的臉色頓時又打上了一層霜,不爲别的,江雲赫傳信說已經知道了大漠的事,讓他不要輕舉妄動,一定要忍耐,等回京後再做處理。
這就是說,他們已經引得江雲赫注意了,以江雲赫的性子,要麽不動,要麽就一擊必中,江雲骁眉頭緊緊擰起,他從來沒懷疑過江雲赫的判斷,他說出這樣的話,就足以說明文錦繡和段祈煜二人十分棘手,但讓他什麽都不做就看着他們逍遙回京,他怎麽能忍耐?
小不忍則亂大謀。
江雲骁煩躁地起身,将紙條捏在手指間,一個用力紙條便飛灰湮滅。
帳篷中,文錦繡聽着幾人的反應,唇畔微微勾了起來,他們不動,不代表她不動,示意如幻附耳過來,文錦繡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如幻神色由莫名再一喜,忙走了出去。
入夜,一道黑色的人影悄然出現在營地中,輕車熟路地摸到江雲骁的帳篷,手上幾枚石子用力,守門的侍衛便紛紛倒了下去,江雲骁眼皮猛地睜開,下意識拔出自己枕頭下的匕首,隻見那道黑影已經竄到了他窗前,手上的劍正朝他喉嚨刺來!
江雲骁一個翻身滾落在地,手執匕首便與黑衣人打了起來,兵器相撞的聲音在夜色中十分響亮,他雙眸冰冷,越打越是心驚,黑衣人的武功不在他之下,他應對起來頗爲吃力。
黑衣人手上的劍招迅速淩厲,招招都朝着要害刺去,江雲骁一個閃身躲過了他刺過來的劍,一腳踢開了帳篷小門,厲聲喝道:“有刺客!”
他一喊完,黑衣人動作猛然一頓,像是慌亂了一般,慌忙朝着文錦繡的帳篷逃去,江雲骁想也不想地追了上去,剛到門口的時候卻發現黑衣人不見了。
此時營地中因爲他的一聲呼喊都紛紛亮起了燈,暗衛們迅速從暗處出來護在他身旁,一些住的近的人陸續掀開簾子察看,隻見江雲骁一個閃身便跑了出去,哪裏還有人敢繼續睡覺,連忙跑了出來,邊跑邊喊有刺客,不多時,營地中的主人們便被驚動了。
“讓開!”
江雲骁滿臉殺氣地看着如幻,帳篷邊七七八八倒着文府的護衛,如幻皺起眉頭,将腰間軟劍握在手中:“五老爺這是什麽意思,大晚上的,小姐在休息,你難道要不管不顧闖進來嗎!”
江雲骁提起手中的匕首便朝如幻丢去:“營地中有刺客,本世子跟随刺客到此,卻發現刺客不見了,哼,文錦繡膽大包天,竟敢刺殺本世子!”
如幻卻是冷笑起來,閃身躲過他的匕首,那把匕首當地一聲插入了她身後的木樁中,她不屑地打量了江雲骁一眼:“世子?五老爺莫不是忘了,陛下革了您的世子之位,下旨永不錄用,你算哪門子的世子?再說了,我家小姐是堂堂一品郡主,就憑你一個連官職都沒有,仗着家族作威作福的人也敢污蔑她?也敢大半夜的在郡主門前吵鬧?五老爺嚣張慣了,竟然不知道禮儀規矩是何物了嗎?别說我家小姐不會派刺客殺你,就算派了又怎樣?你不過一介平民而已。”
如幻這番話說的十分輕蔑,句句都刺到江雲骁心坎裏,将他一腔火氣頓時引了起來,他恨恨咬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竟然也敢侮辱本世子!”
他說着便上前跟如幻打了起來,如幻不像第一次交手那般隐藏自己的實力,招招皆是殺招,江雲骁心頭一驚,看如幻的模樣,就算立刻在此殺了他都不害怕,他出來的匆忙,手上沒有帶武器,唯一的匕首也丢了出去,暗衛們見他落了下風,紛紛上前幫忙,如幻一個人對戰十幾個暗衛,壓力頓時增大不少,但她卻并不慌張,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她手中的軟劍如一尾銀魚一般,招招皆逼的江雲骁連連後退。
江雲骁眼中的震驚之色愈濃,如幻的武功比他想象中要高,她是段祈煜的人,想到剛剛那個刺客,他臉色更加難看,出手也更加淩厲。
如幻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當即不管不顧扯開嗓子大喊起來:“來人啊!有刺客!”
跟她交手的江雲骁面色一沉,厲聲道:“你在說什麽鬼話!”
她早不喊晚不喊,偏偏自己跟她交手的時候喊,這不是讓人誤會自己是刺客嗎?
如幻卻是沒有理會他,像是被逼到絕處一般,雙手微微顫抖,看起來仿佛已經力竭,江雲骁耳邊已經傳來了紛至沓來的腳步聲,聽着衆人整齊劃一的步子,他頓時意識到皇帝已經在不遠處,深更半夜他帶人闖到嘉甯郡主帳篷門前,還與對方的貼身婢女打了起來,怎麽看都會讓人誤會是他要刺殺文錦繡。
江雲骁心狠狠沉了下去,帳篷隻有一扇門,他也沒有見到有任何人逃出去,所以他斷定那黑衣人還藏在文錦繡帳篷中,爲今之計,隻好快些解決掉這個婢女,抓到真正的刺客才能洗脫自己,這麽想着,他手上的動作忽然猛烈起來,加之他身邊的暗衛衆多,剛剛還占了上風的如幻頓時開始有些力不從心,她面色凜然,身子因爲力竭已經微微發抖。
江雲骁從鼻孔中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嘲,剛剛如幻還一臉盛氣淩人地對自己大出狂言,很快他就會讓她知道診脈才是後悔!
如幻捕捉到江雲骁眼裏的冷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手上動作卻是慢了下來,看起來頗像是被逼的失了招架之力,江雲骁見狀冷笑一聲,一把奪過暗衛手中的劍便朝着如幻心口處刺去,如幻的眼角已經瞥到了皇帝明黃色的衣角,身子快速偏了幾分,那把長劍快速從她右肩上劃過,頓時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鮮血很快流了下來。
“陛下救命!世子要刺殺了小姐!”
眼見皇帝已經走了過來,如幻連忙撲了過去,面上帶淚,肩頭血流如注,在夜色下看起來十分驚駭。
皇帝一看眼前的情況,眼神頓時冷了下來,跟随而來的侍衛連忙圍住了整個帳篷,江雲骁卻仍不停手,迅速朝着門口處沖去,皇帝頓時皺眉,厲聲喝道:“江雲骁,你做什麽!”
江雲骁步子頓住,轉頭看向皇帝,火把映照下顯得那張臉更加陰沉不定,他慢慢握拳,大聲道:“啓禀陛下,嘉甯郡主私藏刺客,膽敢刺殺微臣!”
皇帝眉心一動,看着那緊閉的門扉,眼中劃過一抹嗤笑,他身邊站着的正是韓崎,韓崎因爲搜出江雲骁私通南離的證據,對他的印象差到了極點,他本是熱血男兒,一心想的都是如何保家衛國,對于江雲骁的行爲十分不齒,現在見他深更半夜帶兵在文錦繡帳篷前鬧事,又打傷了人家的婢女,還這麽颠倒黑白,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五老爺一介草民,有何資格自稱微臣?”韓崎冷斥一聲,道:“先不說嘉甯郡主是否私藏刺客,江五老爺大半夜的帶人圍攻一女子帳篷,知道的說你追查刺客,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想趁機做點什麽,公報私仇,再說了,沒有陛下的旨意,你憑什麽要求進門搜查刺客。”文錦繡是一品郡主,有诰命在身的,哪怕她真的窩藏刺客,也不是江雲骁可以搜查的。
“你!”江雲骁頓時氣的面色通紅,如幻忙上前磕頭道:“陛下,請恕奴婢直言,江五老爺根本不是要追查什麽刺客,他是要殺死小姐啊!奴婢一直在外守門,從沒有見到過什麽刺客,五老爺上來不聞不問便要闖進去,奴婢怎麽可以讓他進去呢?奴婢據理力争,奈何五老爺根本不聽,二話不說便命人圍攻,要不是陛下趕來,奴婢怕是連命都沒有了。”
“你血口噴人!”江雲骁猛然轉身瞪着如幻,如幻卻像是被他吓到一般,渾身顫抖了一下,韓崎面色更冷了,看向皇帝:“陛下,郡主的婢女受了傷,不如先替她療傷吧。”
皇帝微微點了點頭,江雲骁忙上前道:“陛下,請您一定不要相信這個丫頭的話,剛剛臣在帳中睡着,忽然進來一個刺客刺殺微臣,那刺客武功高強,臣不敵便追了出來,正巧在嘉甯郡主這裏失了刺客的蹤迹,這才要求進門查看,此舉并非爲臣一人,那刺客武功高強,萬一傷到陛下如何是好?”
他說的誠懇,乍一看真的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好臣子,然而他的真心想法不過是利用皇帝搜查文錦繡的帳篷罷了,畢竟現在江家還沒有跟皇帝翻臉,他手邊可用的暗衛不多,跟皇帝硬碰硬難保不會吃虧。
皇帝淡淡看着他,臉色晦暗不明,就在這時,一道含着邪肆的聲音響了起來:“江五老爺的意思,是要搜查了?”
江雲骁冷笑一聲,看向來人,隻見段祈煜一身月白衣袍閑适地走了過來,不同于旁人面上都帶着幾分緊張,他表現的十分從容,根本不像是被刺客吵醒的,江雲骁心中一沉,難道是段祈煜算計自己?轉而他又覺得不可能,如果是他算計自己,何必還要把刺客引到文錦繡帳篷内呢,難道就不怕這件事傳出去對她的閨譽有損嗎?
以段祈煜對文錦繡的愛重,他定然不會做這樣的事情,所以他現在表現出來的樣子定然是爲了迷惑自己,以退爲進,讓自己不敢搜查。
想到這裏,江雲骁冷笑一聲,到底還是年輕小子什麽都不懂,這點小伎倆跟他鬥,真是不夠看:“若是殿下同意搜查,臣自然要搜查一番以證清白。”
段祈煜唇畔的弧度更深了幾分,别有深意道:“隻要你不後悔,孤自然是準許的,隻不過,若是搜不出該如何?”
江雲骁此時已經被激的有些失去理智,想也不想便道:“若搜不出,我甘願與刺客同罪!”
“好!”不等他反悔,段祈煜已經拍闆定下,皇帝看了二人一眼,命人将帳篷團團圍住,道:“嘉甯郡主畢竟是女子,搜查起來多有不便,來人,去請雲妃,蘭妃過來。”
說話間,兩個小太監忙走了出去,文錦繡在帳篷内,将外面的情況聽的一清二楚,吩咐婢女替自己更衣,橫豎外面都是男子,深更半夜的要避諱,她也不必出去,便好整以暇地等着,今晚還隻是個開始呢!
不多時,雲妃,蘭妃便走了過來,她們原本就在趕來的路上,聽了皇帝的傳召更是不敢耽擱,皇帝見到二人也不啰嗦,當即命二人帶着兩個會武的媽媽進帳篷搜查,二人愣了一瞬,但也沒說什麽走了進去。
江雲骁神色緊繃,很快雲妃蘭妃便走了出來,一臉奇怪地看着皇帝,雲妃上前道:“陛下,郡主帳篷中并無刺客,隻是郡主受了驚,臉色不是很好,原本想出來給陛下見禮的,臣妾自作主張讓她歇着了。”
大晚上的外面兵戈相見,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怎麽會不害怕?
雲妃的話裏傳遞的就是這個意思,皇帝點點頭:“外面都是男子,嘉甯郡主未出閣,避諱一些還是好的,命人送些上好的補品給她吧。”
雲妃福了福身子,應了聲是便退了下去,江雲骁雙眸猛然瞪大,手指緊握成拳:“不可能,我親眼看到刺客進去,怎麽會沒有!”
皇帝面色沉了下來:“江雲骁,你當朕是傻子嗎?你要搜查,朕依了你,特地命二位娘娘搜查以保公平,你卻這樣大喊大叫,将朕的心意都白費了!身爲長輩處處與小輩作對,朕不将話說到明處是給你留幾分顔面,你竟這樣不知好歹!”
江雲骁心頭一震,忙道:“臣不敢。”
皇帝卻不打算放過他,冷哼一聲道:“不敢?朕看你是嚣張跋扈慣了,忘了這天下是姓段不是江了,沒有朕的旨意,深更半夜私自帶兵圍攻郡主,你是在打朕的臉嗎?”
江雲骁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天下姓段姓江,這句話重達千鈞,他即使真的有不臣之心,也萬萬不能在此時說出來,他額頭出了一層薄汗:“臣不敢!”
皇帝冷冷看着他,自從他收了江家的丹書鐵券,江家跟文家的關系便愈演愈烈,作爲一個帝王,他樂得看他們明争暗鬥,但江雲骁把大月的軍情送到敵軍桌案之上,這已經觸犯了他的底線,但他現在還不能殺他,一來過早殺了他會打草驚蛇,二來這裏是大漠,江雲骁一死,難保紮圖與克鴻不會抓住機會做文章。
段祈煜微微勾唇,慢條斯理開口:“父皇不必生氣,江五老爺一介平民,就算是有謀反的心也沒有謀反的本事,隻不過,剛剛五老爺說過,搜不出刺客便與刺客同罪,不知此話可還作數?若是你想出爾反爾,父皇看在永明侯和征西将軍的面子上也會通融一二的。”
段祈煜不愧是段祈煜,他很清楚踩哪裏才最痛,哪怕原本江雲骁存了出爾反爾的意思,被他這麽一說頓時氣上心頭:“不必!臣一言九鼎,說得出便做得到。”
段祈煜微微一笑看向皇帝,皇帝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來人,把江雲骁帶下去,嚴加看管,回京後交由刑部處理,将此事遞給江雲赫知道,朕倒要看看他如何解釋此事!”
衆人忙應了聲是,皇帝面無表情地看了衆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段祈煜身上,唇角慢慢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江雲骁一夜之間成爲階下囚的消息很快便在大漠傳了開來,但此事并未涉及到大漠人,紮圖也不多加幹涉,更是連問都沒問過,而克鴻卻不如他那樣淡然了,江雲骁代表的是江家,他在大漠出了事,不管是不是他害的,這筆賬都要在他頭上記一筆,到時候别說得到江家的幫助,避開江家的報複都困難。
一大早文錦繡起身,便看到桌子上堆了滿滿的補品,她眼眸動了動,那些補品有的是兩位娘娘送的,有的是皇帝賞的,有的是段祈煜送過來的,雖然明知她不需要,他們卻還是送來了。
“小姐,奴婢伺候您梳洗吧。”如幻端了一盆熱水進來,文錦繡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眉,昨夜按照她的吩咐,如幻隻需要抵擋江雲骁一段時間,以她的能力根本不會受傷,她故意弄傷自己,其實不過是爲了給江雲骁多加一項罪責,雖是爲她好,但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見文錦繡沒說話,如幻有些不敢擡頭,端着水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文錦繡冷聲道:“将水放下,你以後不必留下了。”
如幻吓了一跳,手中的水盆撲通一聲掉在地上,發出咣裏咣當的聲音,她頓時跪倒:“小姐,奴婢知錯!求小姐不要趕走奴婢!”她知道是她自作主張了,可是那些人一個比一個精明,她不受傷怎麽引得那些人相信江雲骁真的要刺殺文錦繡呢?
文錦繡冷着一張臉不說話,作爲主子,讓自己的婢女受傷就是無能,不管在什麽時候,什麽情況下,她都不希望自己的人被别人所傷,何況還是爲了這麽一個可笑的理由,如幻跟着她時間久了,對人心也有些把握,可終究看得不明白。
皇帝早就想發作江雲骁了,昨晚的事不過是一個引子罷了,再加上韓崎,江雲骁根本是躲不過的,換句話說,她的傷受的用處不大,甚至一點作用都沒有,這讓她如何不生氣?
“小姐,奴婢真的知錯了,求小姐不要趕走奴婢,奴婢日後一定不會再自作主張,求小姐原諒。”見文錦繡一直不說話,如幻心中真的有些慌了,她跟着文錦繡久了,早已成了一種習慣,乍然讓她離開,别說段祈煜不會放過自己,就算他肯放過自己,自己又能去哪呢?除了小姐身邊,她哪裏都不想去。
文錦繡冷眼看着她,當然沒錯過她心中任何一絲想法,面上卻更加冷淡:“你是擔心段祈煜會懲罰你?我會替你求情,你走吧!”
如幻頓時擡頭,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不,奴婢不走,哪怕小姐不要奴婢了,奴婢也不離開。”她想好了,若是文錦繡真的鐵了心要趕走她,那她就跟在她後面,忠仆不事二主,哪怕她不再管她的死活,她也要爲她盡忠。
文錦繡冷笑一聲:“我不會再留着你,你不聽我的吩咐擅自做主,實際上是對我這個主子的不信任,我不需要這樣的人,何況以你的本事留在我身邊可惜了,就此離開吧。”
如幻四肢頓時冰涼,她還記得上一回文錦繡說趕走她,那時候她隻是氣她的隐瞞,并沒有打算真的趕她離開,可是剛剛她感受到的卻是她真實的想法,她想趕走自己。
“小姐,奴婢真的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如幻眼中湧出淚花,不斷祈求着文錦繡的原諒,文錦繡蹙眉,随手從桌上拿過一個小瓶子:“念在你是爲我受的傷,這藥膏留着用吧,也算全了我們主仆一場的情分,你走吧,不要挑戰我的底線。”
如幻下意識接過了瓶子,眼眶頓時酸了起來,不甘心道:“小姐……”
文錦繡冷漠轉身不再看她,吩咐其他人替她梳洗,如幻看着一臉漠然的小姐,終于認清了這個事實,文錦繡不會再聽她辯駁一句,眼淚慢慢滑到地上,她扯出袖子擦了擦眼睛,默默磕了個頭,躬身退了出去。
“文錦繡把身邊那個會武功的婢女趕走了?”克鴻有些不敢置信,這主仆二人幾乎是形影不離,昨夜如幻還受了傷,再怎麽說也是爲自己受的傷,文錦繡當真那麽狠心?
一個身穿暗灰色長袍的男子低頭:“是,奴才看到那婢女哭着從帳篷裏走出來,肩膀上的傷都沒有包紮,嘉甯郡主着實狠心。”
“殿下,您看,要不要将這個婢女收爲己用?”那男子低聲道。
克鴻皺眉,他直覺這件事沒那麽簡單,可是若要他放過這麽一個機會,他又不願意,如幻是文錦繡身邊唯一會武的丫頭,她會這麽傻把她趕走嗎?
“殿下,不好了,那個婢女跳河了!”又一個灰袍男子走了進來,面色驚慌。
克鴻猛然站起身:“現在怎樣了?”
“被咱們的人救上來了。”那男子喘了一口氣道。
克鴻擺擺手示意他們下去,眉頭慢慢擰起,若是如幻真的被文錦繡趕走,她做出這麽剛烈的舉動,可見是真的寒心了,但萬一是她們主仆的反間計呢?文錦繡這麽決絕地趕走她,想必是不會再要她回去了,如幻這樣剛烈的女子,想必也不會再跟随其他人,那麽要不要殺了她呢?
能壓制住江雲骁,以他的能力根本殺不了她,但這枚棋子落到了他的手裏,他自然不會浪費,既然他不敢用,那就換個人用好了,若真是她們主仆的計劃,也波及不到自己,若是真的被趕走,别人利用她也是一樣的道理。
這麽想着,克鴻立即吩咐人請了巫醫前往如幻現在所在的地方,同時派人傳了信出去,他細細沉思片刻,随即露出一抹深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