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她不是她


段祈煜眯了眯眸子,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今日進宮,段祈烨必然會爲自己辯護,蘇青筝畢竟沒死,傷了她的是慕蓠裳,他對慕蓠裳又沒有多少情誼在,自然是不會向着她,所以慕蓠裳一定會被推出來,更有甚者,玲珑也會反口,有皇後保他,他必然不會丢了性命,皇後也不會允許他丢了身份,再加上皇帝未必真的想要重罰他,所以段祈烨罪名雖大,懲罰卻不見得會有多重。

聽了他的話,文錦繡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馬車緩緩行駛着,在安靜的夜空中聲音不大,卻極其清晰,她微微眯眸,将所有的事情串到一起想了一遍,神情漸漸冷了下來。

京中傳言,嘉甯郡主與雲華郡主交好,而且雲華郡主即将成爲嘉甯郡主的長嫂,如果真像傳言所說,玲珑又爲什麽會幫着段祈烨設計蘇青筝呢?就算她不喜歡這位長嫂,但大長公主爲人說得出做得到,蘇青筝若是死了,她要文沐宸陪葬文沐宸就一定是逃不脫的,難道玲珑不在意嗎?

回到府中,她腦中還思索着這些問題,段祈煜卻是将她送到房間之後又離開了,文錦繡看着他離開的背影不免有些奇怪,她在府中有獨自的房間,但一般段祈煜不會讓她住在自己的房間内,而是以婢女的身份在他房間待着,對外說是她守夜,實際上卻是他在爲她守着,她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到後來的熟悉,今晚怎麽好好的又将她送回了房間?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文錦繡頓時愣了一下,随後有些無語地捏了捏眉心,怎麽感覺她似乎特别想去他房間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這些想法,慢慢躺到床上,卻是怎麽都睡不着。

在去婚禮之前,段祈煜就跟她交代過,婚禮上賓客衆多,魚龍混雜,一定會有人要對付他們,一味地躲避并不能解決什麽問題,他的身份太具有誘惑力,而她……她也不知道得罪了玲珑哪裏,竟讓她如此揪着她不放,加上一個慕蓠裳,她能躲得過去才怪。

因此在新房出事時她并沒有慌亂,沉靜地想清楚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她也不是一個喜歡一直躲在别人身後的人,更不是一個喜歡躲避的人,段祈煜能護得她一時,卻未必會時時護着她,所以今晚明知會有問題,她還是去了,隻是她沒想到,玲珑和慕蓠裳居然會統一立場來對付她,一個小婢女,這實在太過奇怪了。

按理來說,嘉甯郡主跟太子殿下算是舊情未了,慕蓠裳則是橫插一腳,聽說那位嘉甯郡主愛憎分明,可今日一見卻名不副實,她對自己那莫名其妙的敵意不知是怎麽來的,竟然那麽濃重,反之對慕蓠裳則沒有太大的厭惡……文錦繡眸光漸漸冷了下來,玲珑厭惡自己也就罷了,畢竟她是段祈煜的貼身婢女,她一時看不過眼也是有的,可是蘇青筝礙着她什麽事了?

最疼愛自己的大哥的未婚妻,她哪怕看在文沐宸的面子上都不應如此爲難她才是……

最疼愛自己的大哥?

文錦繡猛然睜大雙眼坐了起來,她們之間最大的交集便是文沐宸,莫非問題出在文沐宸身上?

她快速起身下了床,心頭一陣陣發寒,不知怎麽,對于玲珑的事她似乎有些格外在意,但是并不是關心,她眉頭緊皺走出房門,對于玲珑,她心裏也有一種不自覺的排斥,并不是因爲她做了什麽事才使得她如此,從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極爲強烈。

“清音姑娘。”

現在已經是深夜,府中許多下人都已經歇下了,隻有幾個守夜的人守在長廊下,影衛都縮在暗處,太子府看起來平靜無波,但若是有什麽人闖入,絕對會死的連渣都不剩。

守夜的婢女見她從房中出來,忙朝她行了個禮,清音跟她們是不一樣的,在太子府當差這門多年,從沒見段祈煜讓哪個女子進入他的房間過,連侍候洗漱的婢女都不許進入,但清音不同,她從進府第一日開始就進了太子房間伺候,府中甚至有傳言說,她早就被太子收了房,身份與她們是不同的,因此她的态度恭敬不少。

文錦繡點點頭,夜風吹過帶起一陣寒意,她将身上的披風攏緊了些朝外走去,婢女見她要出去,忙上前一步:“姑娘要去哪裏?現在已經這麽晚了,怕是院子裏有些地方看不清路。”

文錦繡步子微微一頓,随後笑了笑:“無妨。”

她說完便轉身出了院子,有些事情她需得問過段祈煜,她有種認識了玲珑多年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會騙人,想到曾經在山洞中看到慕翎宇試圖修改段祈煜的記憶,她手指慢慢變的冰冷,一些以前忽略的事突然浮上腦海。

如果慕翎宇一開始的目的便是培養她去殺了段祈煜,那麽是不是自己腦中關于滅門的記憶也有可能是假的呢?這些日子待在段祈煜身邊,他從不阻止自己查探事情的行爲,這樣做隻有兩種情況,一是他足夠自信,他做的事沒有人會發現,二是他根本沒做過這樣的事,所以不怕她查。

而相比于第一種而言,她更相信第二種,如果他沒做過,慕翎宇卻處處暗示自己是他,而且當時自己居然毫不懷疑的信了,當時不知怎麽了,她下意識就覺得慕翎宇可靠可信,甚至連防備都沒有便按照他的意思接近了段祈煜。

如果不是後來見到他修改記憶的場面太過震驚,以及段祈煜坦蕩的行爲,她在他身邊呆的越久,對慕翎宇的信任就越淡薄,到了現在,她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麽當時會信了他的話,若是他對自己也動用了異術,很有可能也修改了自己的記憶,将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個想法冒出來,文錦繡自己都吓了一跳,步子下意識頓了頓,她已經走到了段祈煜房門處,府中沒有人會攔着她,應該是段祈煜一早便交代過的,她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想法,段祈煜有能力破了慕翎宇的攝魂術,所以自己到底是不是被修改了記憶,問他他一定知道!

她一手壓了壓跳的極快的心髒,另一隻手擡手敲了敲門,然而等了半晌裏面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她有些奇怪,又敲了敲,可是不知段祈煜是不是睡着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文錦繡還想再敲,手卻忽然頓住了,現在已經是深夜了,段祈煜今晚忙活了一晚上,現在定然是累了,她這般打擾他實在有些不應該。

想到這裏,她輕輕歎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步子卻微微一頓——不對。

段祈煜向來警惕,平常夜裏哪怕有一點風吹草動他都會第一時間醒過來,沒道理她敲了門還不醒,莫非是出了什麽事?難不成跟段祈烨對打的時候受了傷?

她眉頭皺起,回身将手放在門上輕輕推了推,意外的是門完全沒有鎖住的迹象,她隻輕輕一推便推開了,段祈煜不在?

她将門慢慢關好,輕輕走了進去,屋子裏的确沒有他的影子,深更半夜他不知去了哪裏,她饒過屏風看了一圈,這間房間她十分熟悉,段祈煜的房間簡單整潔,内室中室外室三間,都是十分素雅的模樣。

中室是她住的地方,但段祈煜卻不會将她一個人留在外面,每次她住在外面的時候,他都會坐在床邊守着,是以她的床外有一張軟榻,貼着窗戶的地方有一張書桌,供她寫字作畫用,此時床帳閉合在一起,沒有點燈,夜色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中室與外室隔了一道小門,被一張屏風遮的嚴嚴實實,站在外室一點看不到裏面的模樣。

她朝内室看了一眼,内室與中室之間沒有什麽遮擋,隻有一層薄薄的簾子挂在門上,将内室的模樣遮住了一大半,但也沒遮多少,低頭甚至都能看到裏面的地闆,她有些猶豫,主子的房間她不經允許進來就已經是不敬了,若是還要再進去,萬一段祈煜治她的罪該怎麽辦?

想到這裏,她伸手去挑簾子的動作又停了下來,剛準備轉身離開,眼角卻瞥到内室的地上似乎有些血迹,眉頭頓時擰了起來,微微俯下身子朝那一點血迹看去,隻見内室的地闆上零零星星灑了幾點血迹,天色昏暗原本是看不清楚的,但是那血迹上似乎有點點銀芒,乍一看竟也引人注目,然而奇怪的是,仔細看的時候,又仿佛那銀芒隻是錯覺。

不管這血迹有多奇怪,她手指迅速攥緊,太子府守衛森嚴,能進入段祈煜房間的也就隻有他們二人,在地闆上留下血迹,那血定然是段祈煜的,她顧不得許多,一把掀開簾子走了進去,内室中段祈煜不知去了哪裏,床上空空如也,她心頭一緊,立刻轉身朝外走去,卻在此時聽到了細微的聲響,她步子立刻頓住了。

那聲音不像是從外面傳來,隐隐傳出一些水聲,她面上劃過幾分驚疑不定,仔細打量起這個房間來。

段祈煜的内室遠比她想象當中簡單的多,除了床和桌椅再無其他,桌子上擺着幾本厚厚的兵法書,角上擺着一個匣子,裏面皆是一些療傷用的藥膏,桌子上擺着一幅畫,上面畫着的正是一藍衣女子,笑容清麗,赫然是玲珑的模樣。

文錦繡将畫拿起看了看,隻覺得這女子容貌雖然與玲珑相像,但是眼神卻與她完全不同,雙眸中平靜無波,全然不似玲珑那般膚淺,帶着幾分通透與豁達,仿佛沒有什麽事可以逃過這女子的雙眼,玲珑不會有這樣的眼神,這樣目空一切的眼神,她不由頓住了,手指下意識朝那雙眼睛摸了過去,隻覺得熟悉非常。

她緩緩皺起眉頭,這是怎麽回事?

她有些怔愣,那細微的聲音卻又一次響了起來,比之前更大了些,她猛然回過神,将手中的畫卷卷好,目光落到地上的血迹上,那血迹并未延伸到外面,這就說明段祈煜或許并沒有離開這個屋子,那麽這間房間必然是有密室之類的地方了。

她站在原地頓了片刻,随後微微一歎,他此時若是在密室,說不準正是在療傷,那麽自己的擔心也就多此一舉了,他将自己送回去,明顯就是不想讓自己知道,而她一時沖動之下跑來了這裏,着實不應該,想到這裏,她便準備将畫放好離開,牆壁後卻突然傳來了說話聲,她步子頓時停住了。

“原本就是逆天而行,現在還這麽作踐自己,遲早有一天你要把自己這條命給玩完!”

那聲音有些氣急敗壞,卻又帶着幾分無可奈何。

“之前給你的淩霜丸呢?那可是絕佳的傷藥,再重的傷吃了也會好個七八分。”

“不是我說你,明明有大好前程不要,卻偏偏要攪到這些事裏面,容家的事是你能管得了的麽,你能藏的住一時,能藏的住一世麽?總不能一直都這麽躲着。”

那聲音帶着幾分歎息,頓了片刻,又道:“你今晚行事也太過不小心,邬笃的陣法詭谲莫測,走出來也就罷了,偏偏你還要毀掉,真搞不懂你是怎麽想的,先是被陣法重傷,又是被内力反噬,你還能好模好樣的回來,原本沒必要這麽快對付段祈烨,你在急什麽?”

文錦繡完全怔住了,她知道段祈煜今晚有打算,除了以靜制動讓那些人吃個大虧之外,他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她才必須得拖延住時間,可是聽這話的意思,他似乎受了很重的傷?

她頓時屏住了呼吸,手指緊緊抓着畫卷,生怕錯過任何一句話。

牆壁後面停頓許久,才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引靈人之前曾在大月出現過,容家人快要來了。”

“這麽快!”

先響起的聲音帶着驚愕,随後有些不敢置信一般:“你今晚去謙王府,難道是去拿那塊牌子?”

他說完之後好一會兒沒有回應,繼而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真是瘋了,爲了她你真的是瘋了……淩霜丸呢,還不快拿出來。”

“沒了。”段祈煜輕描淡寫吐出兩個字。

“怎麽會沒了,那麽珍貴的藥,你不會是舍不得吃吧,這都什麽時候了!”

“吃了。”

文錦繡心頭一動,那牆壁後的聲音突然停了,繼而是一聲帶着隐隐怒氣的聲音:“不會是給她吃了吧?這是保命的藥,我費盡心思才拿到一顆,你是不是傻——”

他說到後面忽然沒了底氣,文錦繡腦中猛然想起曾經在明輝殿段祈煜給她吃的藥丸,那顆極苦卻藥效奇佳的藥丸,難道他們說的是這個?保命的藥,給了她?

爲什麽?

“罷了,我欠你們的,活該被你們幾人折騰死。”那聲音恨恨說了一句,随後不知将什麽東西丢到了水裏,撲通一聲濺起一片水花,他長長歎了口氣,還是有些不甘心道:“容我提醒你一句,容家是天選家族,生來是爲天下太平而存在的,他們應着天道的運勢而生,你想改變結局,難啊!”

段祈煜沉默良久,輕輕一笑:“隻是難,又不是做不到。”

“你……我不勸你了,大不了最後給你收屍!”那聲音咬牙切齒說了一句,文錦繡心頭一顫,手中的畫卷嘭地一聲掉到了地上,咕噜噜滾了兩圈展開,露出女子清麗的容貌來,她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忙将畫撿了起來。

牆壁後的聲音乍然停了,顯然是發現了她在外面,她慢慢站起身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剛剛聽到的話太過于震驚,讓她差點都有些反應不過來,正在她不知該怎麽辦的時候,牆壁突然開始動了起來,她忙離開了幾步,隻見牆壁上原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畫動了動,朝左邊移了幾分,畫後面的牆壁漸漸朝裏縮了進去,又慢慢轉過去,露出一道石門來。

“進來吧。”

段祈煜淡淡的聲音傳了出來,她心頭一動,将那幅畫拿好走了進去。

她猜測的不錯,牆壁後面有一處密室,不同于外面沒點燈的昏暗,密室内燈火通明,四角的柱子上嵌着明晃晃的夜明珠,牆壁上也都嵌着數不清的燭台,幾十支蠟燭燃着,照的裏面亮如白晝,地面是用上好的黑色大理石砌成,走進門不遠處,一個巨大的漢白玉池子裏滿是黃褐色的藥水,散發着濃濃的藥味,中央還有一個四爪金蟒出水口不斷往出噴灑着搖曳,水氣氤氲,讓整間密室多了些夢幻的感覺。

她目光落到靠在池子邊緣的段祈煜身上,他渾身都浸泡在藥液當中,一頭漆黑如墨的長發沾了水汽,有幾縷滴着水,一滴滴落在池子中,激起一圈圈漣漪,他身後站着一個紅衣黑發的男子,臉色黑如鍋底,手裏還拿着一隻匕首,段祈煜搭在池壁上的手腕上已經被割出好幾道傷口。

文錦繡手裏的畫頓時脫了手,一下子落到地上滾了幾圈,她眼圈突然有些發紅,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段智衍看到她的時候,便知道自己的話她已經都聽到了,迅速收回匕首,将一旁石凳上的藥碗遞給段祈煜,示意他喝下,然後看了文錦繡一眼,心頭不知是個什麽滋味。

如果不怪她,可是她一個人便牽制着許多人的性命,他,段祈煜,甚至文沐宸的命都系在她身上,可是如果怪她,她什麽都不知道,誰讓她是天命貴女呢?要怪隻能怪所謂的天道,偏偏将天下壓在一個小女子的肩上,可惡又可恨。

“傷也差不多了,你們聊。”

段智衍接過段祈煜的藥碗,複雜地看了文錦繡一眼,随後快步走了出去,路過文錦繡時頓了頓步子,蹲身将畫撿起來看了看,輕輕搖了搖頭,收了畫走了出去。

他離開後,段祈煜想要起身,卻不知爲什麽沒有動,就這麽靜靜看着文錦繡,而她也靜靜望着他,半晌之後眼中忽然落下淚來,段祈煜一驚,隻聽她似是委屈似是害怕,又帶着些顫抖的聲音道:“段祈煜,我們是不是認識好多年了?”

段祈煜手指一顫,随後笑了起來,他的阿繡何其聰明,玲珑一出手她便能看出不對來,玲珑僞裝的再像也不是她,何況今晚的事讓她起了疑心,憑她的聰明定然猜到了自己的身份,隻不過是來找自己确認罷了,哪怕沒有記憶,她也能憑着一些違和的地方猜出一二。

他朝她伸了伸手:“來。”

文錦繡快步朝他走了過來,一把握住他伸出的手,那胳膊上的血痕看起來觸目驚心,她輕輕在上面撫摸幾下,像是在解釋剛剛自己那句話的意思:“我看到你畫的畫,很熟悉,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她不是,畫,她不是……”

她有些語無倫次起來,段祈煜卻聽懂了她的意思,将她的手握緊了,輕輕點頭:“沒錯,她不是,你才是。”

“爲什麽?”文錦繡淚眼朦胧擡頭,一些事情她想不起來,得到段祈煜确認之後便忍不住問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成爲清音的,但如果她是文錦繡的話,那那個文錦繡又是誰?段祈煜他明明知道爲什麽不讓自己恢複身份和記憶?如果按照京中的傳言,她與他之間曾發生過那麽多事,可是爲什麽她都不記得?

段祈煜拉緊了她的手,将她拉到池邊坐下,擡指輕輕擦了擦她的眼淚,有些無奈道:“别哭,你一哭,我就不知該怎麽說話。”

他的指腹帶着薄繭,由于泡在池子裏的緣故,指腹帶着舒适的溫熱,文錦繡慢慢擡手抓住他的手,目光落到他裸露在外的胸膛上,眼淚卻是越流越多,段祈煜的手十分好看,即使有些薄繭卻也掩飾不住他上佳的皮膚,可他胸膛之上卻完全不似手掌這樣盈潤如玉。

裸露在外的胸膛上大大小小布滿了傷痕,箭射過的痕迹,長劍劃過的痕迹,甚至還有一些青紫的瘀痕,仿佛上好的美玉被人殘忍地劃上了抹不去的印痕,有些疤痕已經淡了,有些還是新添的模樣,一條條一道道看起來十分駭人,而這隻是他前胸的傷疤。

心口處那裏有一處箭傷,時間已經很久了,那傷疤幾乎将他前胸後背貫穿,她每看一處,心中就狠狠顫抖一下,看到心口處那道傷疤時,更是控制不住揪心的疼,手指輕輕落到那傷疤上,腦中突然浮現他與她在馬上的一幕,那支箭從後背射過來,險些讓他喪命,當時箭雨密密麻麻,是他擋在身後爲她築起一道人牆,她沒有受傷,他卻被射成了篩子。

“痛不痛?”

文錦繡不知該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手指顫抖着撫上那傷疤,段祈煜安靜地由着她觸碰,聞言輕輕一笑:“不痛,跟被你掐一下一樣。”

“騙人,這麽多傷疤,怎麽會不痛,你怎麽可以這樣……這些傷疤,都是我害的是不是?”

文錦繡擦了擦眼淚,看到那傷疤時心中便止不住的難過自責。

段祈煜将她放在自己心口處的手按住,唇角挑起一抹笑容:“怎麽會,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看着她紅腫的眼睛,心中歎了口氣,他并不想讓她知道這些事,如果能忘掉文錦繡的身份那是最好,這些年在文家,容家很容易就能查到她的消息,雖說從來沒有出手幹預過,但隻要想知道,她就躲不過他們的目光。

大滿容氏并不是什麽惡毒之人,但是有時候善良正義的一方反而會更容易給人帶來傷害,慕翎宇當初封印她的記憶時,将封印與他當初壓制她體内血脈的封印連接在了一處,一旦讓她恢複記憶,那至純血脈就再也掩飾不住,到時候不論她是不是文錦繡的模樣,光憑着血脈的熟悉度就足以找到她,這是他最不願看到的。

“你是不是傷的很重。”

文錦繡看了一眼那黃褐色的藥水,段祈煜整個人都泡在裏面,水汽不斷升騰起來,在他周圍形成一個個霧圈。

她雖然是問句,卻說的十分肯定,如果不是傷的重,怎麽會想方設法瞞着她?如果不是她發覺了不對進來,根本不會知道他受傷的事,聽段智衍話裏的意思,他今晚受了許多傷,不等他說話,她吸了吸鼻子道:“之前在山洞你也受傷了是不是?”

慕翎宇全身修爲凝成的霧珠,段祈煜抵擋起來豈是那麽容易的?

“輕傷而已,不必挂心。”段祈煜笑了笑,被她發現也就不再嘴硬,雖說不想讓她擔心才不告訴她,但既然已經被發現了,不趁着這個機會的些好處,還是他段祈煜麽?

他輕輕笑了一聲,身體還泡在藥液當中,這些藥都是可以修複他的筋脈的,今晚他毀了邬笃的陣法,卻也被陣法所傷,導緻筋脈有些受損,若不是段智衍聽到謙王府出事的消息趕來,他還需要費一番功夫。

文錦繡見他還能笑出聲來,不由捏了他手心一下:“輕傷也要好好養着才是,萬一留下病根就不好了,需要我做些什麽?”

不等他拒絕,她便擡眸凝視着那雙漂亮深邃的眸子:“能爲你做些事情,我也能少些愧疚。”

段祈煜頓了頓,繼而緩緩點頭,唇角挑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傷的倒是不重,但是泡久了沒力氣,你扶我起來吧。”

文錦繡應了一聲,剛準備去扶他,卻發現一件很“驚悚”的事——他!沒!穿!衣!服!

她纖細柔潤的手掌下就是他精壯的手臂,黑發一絲絲落在他胸前,将胸前的風光遮住大半,卻還能透過縷縷黑發看到他有型的鎖骨,胸膛處一下一下跳動着,黃褐色的藥液順着他手臂滑下,一滴一滴落在水池之中,雖是遮着一半的面容,然而那雙眸子卻足以使人淪陷。

文錦繡雙頰迅速通紅起來,抓着他手臂的手放開也不是抓着也不是,她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看到她這副模樣,段祈煜心頭像是被貓尾巴掃過一般癢癢的,他輕輕咳嗽一聲,文錦繡霎時驚醒,隻見那人已經準備起身,她頓時吓了一跳,這池子裏水并不深,堪堪到人的腰處,段祈煜生的高大,他站起來,那一些該看的不該看的,豈不是都要被她看光了?

她忙松了他的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雙眼:“你别起來!”

段祈煜似是不解一般:“爲何?你不是要扶我起來麽?”

他說完這句話仿佛又沒了力氣一般,“虛弱”地靠在池邊,輕輕歎口氣:“罷了,反正也是小傷。”

文錦繡有些過意不去起來,她現在想起來的事不多,唯一記得的就是他們在馬背上的情景,段祈煜爲她受了那麽多箭傷,今晚又添新傷,她說了要爲他做些事情,連簡單的扶他起來都做不到……可,他現在起來,她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吓得将他丢到地上……

“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文錦繡慢慢松開雙眼,目光在密室中掃視一圈,快步走到池邊的架子上拿過一件衣裳,低着頭遞給他:“你先把衣服穿上。”

段祈煜又開始無賴起來,一雙漆黑的眸子閃了閃:“我沒力氣,自己穿不了衣裳。”

文錦繡臉上燙的厲害,低着頭不敢看那雙灼灼的眸子,聲音也不由低了幾分:“先,先将就一下,等出去了再換。”

段祈煜挑眉:“你想讓别人給我換?”

他面色淡然,後槽牙卻是輕輕咬了起來,她敢說一聲是試試!

文錦繡臉上更燙了,忙道:“不是……”

話說到這裏忽然頓住了,不找别人,就是她給他換?那跟在這裏把他看光有什麽分别?

段祈煜促狹一笑,緩緩接過她遞來的衣裳,文錦繡在他拿過衣裳的時候已經轉過身去,雖說知道了她的身份,也知道了他們之間經曆了許多,但總不至于到“赤誠相對”的地步,她可不會看着他換衣裳。

這麽一打岔,她又将要問他爲什麽給她換了身份的話咽了回去,總之她最想知道的已經确定了,其餘的也不急于一時,等他養好傷再說也不遲。

這麽想着,她緊繃的脊背漸漸松弛下來,段祈煜看着她的背影,随手将手裏的衣裳丢到一旁,這丫頭真以爲他泡在藥中真的什麽都不穿嗎?

他還沒到這麽開放的地步……不過是逗逗她罷了,她緊張,其實他比她還緊張……

“你穿好沒有?”

良久不見背後有什麽動靜,文錦繡下意識攥緊了手指,聲音帶着些緊張。

沒有回答。

“好了沒有?”

文錦繡有些疑惑,又問了一句。

還是沒有回答。

“你不會暈倒了吧?”

文錦繡忽然緊張起來,也不管他是不是穿好了衣裳,猛然轉過身來,手腕卻被一股力道猛然拉向前方,她整個人噗通一聲落入池中,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一雙有力的臂膀圈了起來,後背正抵着池壁,漢白玉冰涼的觸感透過衣裳傳來,讓她不由自主一顫。

她胸口處有些起伏不定,擡頭正對上一雙深邃的眸子,像是要将人吸進去一般,她原本就因猛然掉落有些喘息不足,現在呼吸更急促了起來。

段祈煜不知何時穿上了中衣,白色的衣衫襯的他肌膚更具誘惑力,鎖骨若隐若現,黑發有幾絲落在衣衫之中,衣裳已經濕透,隐約可以看到裏面是何等風光,那幾縷黑色的發絲随着他的呼吸輕輕晃動,仿佛一把刷子輕輕地在文錦繡心頭晃着,她快速低下了頭,不明白事情怎麽到了這一步,聲音帶着些顫抖:“太,太子殿下——”

“叫我祈煜。”

段祈煜湊近幾分,唇角微微挑起,灼熱的呼吸灑在她耳畔,仿佛要将她整個人吞沒,文錦繡咽了口口水,艱難開口:“你,你還傷着。”

段祈煜輕輕笑了起來,她的衣裳也已經濕透,池子裏水溫足夠熱,也不怕她會着涼,他垂眸看着被自己圈在懷中的女子,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唇畔貼着那光潔的額頭,聲音似是低喃似是耳語:“你是我的,我的阿繡。”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文錦繡心口處跳的更快了些,段祈煜吻過她的額頭,繼而向下在她眼角落下一吻,不知是不是貼的太近的緣故,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微微的顫抖,她被他圈在懷中,他心髒的跳動通過胸前的衣裳清晰傳到她身體每一處角落,他和她一樣,心跳的如此之快。

段祈煜一路向下吻過她的眉眼,鼻梁,最後與她鼻尖相對,停在櫻唇處,輕輕道:“阿繡,我們離開這裏吧。”

文錦繡一愣,離開?去哪?

然而還不等她發問,他的唇已經将她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間,一點點輾轉摩挲,帶着微涼的觸感,不知什麽時候他的手臂已經貼到了她背上,離開了漢白玉的涼意,她被他整個人圈在懷裏,渾身都被溫熱的藥液包裹着,她忽然覺得熱,不知是被水汽蒸騰的還是别的什麽。

------題外話------

來一個逗逼版小劇場——

錦繡看到太紙殿下身上到處都是傷,淚眼朦胧……

太紙:都是小傷,不必擔心。

錦繡觸摸心口傷疤:痛不痛?

太紙春心蕩漾:不痛。

錦繡驚愕豎起大拇指,一臉佩服:這樣都不痛,牛逼啊!

太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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