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珑随着墨連玦出了院落,步調便漸漸慢了下來。
她和墨連玦幾乎日日見面,這會子倒不太想說話,兩個人便一前一後沿着牆壁走着。
月光被烏雲遮住大半,倒有不少星子在天空閃耀,不覺明亮,卻多了幾分詩情畫意的味道。
靈珑背着小手走着,看着墨連玦寬闊的背影,忍不住捏了捏脖頸間那一枚吊墜,用一條細細的鏈子穿着,像一個暗黑色的骷髅頭。
那晚,她嫌它醜陋,本不肯佩戴。
墨連玦卻堅持給她戴上,還叮囑她凡是在宮裏走動,便不準摘下來。
靈珑向來懶散,怕混忘,便一直讓它留在脖頸上。于是,她的脖頸上,除了古靈兒送的朱玉串珠,便多了一條頗爲陽剛的金屬鏈。
靈珑曾玩笑說,墨連玦想要把她當寵物來養,這才給她套個了鏈子。
墨連玦卻悄悄地紅了耳朵,惡聲惡氣地說這是情鎖,既然戴上了,便會鎖住一輩子。
靈珑想起墨連玦明明羞惱卻硬要裝作自然的樣子,忍不住勾唇而笑,卻在下一刻“咕咚”一聲,撞上一堵頗爲厚實的牆。
“唔,好痛!”
靈珑呼痛出聲,可憐兮兮地摸着額頭,擡眼卻見墨連玦正雙手環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原來她撞上的不是牆壁,竟是墨連玦的胸膛。
靈珑舉起粉拳錘了兩下,任性霸道地說,“墨連玦,你爲何突然停下!讨厭,撞得人家好痛!”
墨連玦抓住靈珑的小手,揮揮衣袖,聳聳肩膀,“到了!”
靈珑微微驚愕,擡眼看去,這哪裏是皇上居住的院落,分明是一個荒廢了的後院,雜草叢生不說,還透着股子陰森森的荒涼。
靈珑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問道,“墨連玦,這是哪兒?”
“不知道!”
“那你爲何帶我來此處?”
“不知道!”
靈珑瞬間氣結,擡起小腿踢了踢墨連玦的腿,轉身便準備按原路返回,她再不回去,齋菜都要被蘭兒那丫頭吃光了。
“用過晚膳我便回京都了!”
靈珑腳步微頓,驚訝回身道,“這麽晚了?!”
墨連玦點點頭,靠近靈珑幾步,伸出食指彈了彈她的額頭,“我随父皇來,便得随父皇回去。”
靈珑一聽是皇上的意思,便不再追問,回身選了棵大樹,倚靠着看着墨連玦。
墨連玦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遞給靈珑,便也選了棵大樹與靈珑對望。
靈珑将紙包慢慢打開,是一包碼得整整齊齊的鮑螺酥,入手竟還是溫熱的。
靈珑想問這鮑螺酥是哪兒來了,随即便覺得有些犯傻。寺廟裏不沾葷腥不殺生,這鮑螺酥定是從山下送上來的。
靈珑本就餓了,這會子聞着鮑螺酥的香味,就越發覺得不能忍受。她捏了一塊在指尖,遞給墨連玦,屈尊降貴地說,“喏,吃一塊吧,看在你爲本小姐奔波的份兒上,本小姐賞你一塊。”
墨連玦看着靈珑調皮率真的小模樣,眉眼略彎,卻沒有伸手去接,竟是将頭顱微微地低了下來。
靈珑見狀,會心一笑,身子略微靠前,伸長胳膊便将鮑螺酥塞進了墨連玦微張的嘴裏。
墨連玦含進嘴裏慢慢咀嚼,随即便嫌棄地皺起了眉頭。
靈珑“哧哧”地笑着,知他不喜甜膩,捏起鮑螺酥獨自吃了起來。待她吃完整包鮑螺酥時,墨連玦便踩着輕功離開了。
是夜,靈珑睡得極不踏實。總是反反複複醒來,又迷迷糊糊睡去。
約莫到了醜時三刻,靈珑再次醒來,她覺得有些口幹舌燥,才要倒杯茶水來潤潤喉嚨,卻隐約聽見不遠處傳來類似布谷鳥的叫聲。
那叫聲婉轉低鳴,時快時慢,不似催促行進,倒似呼朋喚友、招朋引伴的節奏。
靈珑微微蹙眉,深秋季節出現布谷鳥本就稀奇,卻爲何大半夜奏出這樣的節奏。
冰兒、蘭兒睡在外間,發出些微輕輕地鼾聲,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溫馨。
靈珑莞爾一笑,不忍吵醒她們,便悄悄披了件大氅,蹑手蹑腳地出了卧房。
深秋如夢,夜涼如水。
靈珑甫一出房門,便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
她站在院中靜靜聆聽,起初倒是寂靜得無邊無際。就在她懷疑方才是不是做夢時,那布谷鳥又重新叫了起來,這會子,那節奏竟略顯急切,聲音也帶着幾分凄厲。
靈珑頓覺糾結煩亂,好似有什麽東西在指引着她,她沉了沉氣,足尖在牆壁輕輕一點,運起飛仙步跟着布谷鳥的叫聲而去。
那布谷鳥似乎飛得極慢,邊飛邊低低地叫着。
靈珑追了幾個院牆後,堪堪停在一處低矮的院牆邊,隻因那鳥叫聲竟在此處戛然而止。
門扉處用梨木雕刻着幾個蒼涼的大字,“戒心院”。
靈珑凝神,那布谷鳥竟然消失在禮梵主持的居所。
小沙彌治心引着靈珑去行居院落時曾說過,主持方丈喜歡安靜,便撿了靠近山崖的戒心院做居所。這院落不但不許旁人靠近,竟連周圍的院子也荒廢了。
靈珑皺眉,鬼使神差地跳上了院牆,然後悄悄地隐蔽在一棵頗爲茂盛的大樹下。
主屋的油燈閃閃爍爍地亮着,映出兩道清晰的人影。其中一個有些低矮,似乎是坐在榻上,而另外一個人……
那側影,那纖細的側影……竟有些眼熟。
靈珑想到某個可能,心内發慌,下意識地就想逃離,可她剛準備跳下院牆,便從屋内傳來禮梵主持渾厚磁性的聲音。
“小施主,既然來了,何妨現身一叙。”
靈珑一驚,趴回牆上一動也不敢動,她有些不想面對接下來的一切,有些後悔随了那布谷鳥前來。是她糊塗了,這個季節哪裏會有布谷鳥,那分明是有人在借此傳信。
靈珑屏住呼吸不敢妄動,屋内卻不再傳出聲響。
靈珑悄悄松了口氣,有些僥幸的想着,或許還有旁人出現也說不定。她靜了靜心神準備離去,卻下意識擡手理了理鬓角的碎發,但見那窗棂上禮梵主持依舊紋絲不動地坐在榻上,而那女人的身影,竟然……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