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位于朱雀街,且看那高牆蜿蜒伸展,便可想象出太傅府占地之廣泛。
靈珑扶着冰兒的手腕下了馬車,甫一站穩,便見路嫣然緩步行來。那笑,分明還是那般明朗,卻少了當初那份嫣然。
靈珑雙手交疊身前,端着溫婉的笑容,朝着路嫣然屈膝垂眸道,“路姐姐。”
路嫣然雲手虛扶,凝眉低語道,“妹妹來了便好。姐姐有愧,唯恐妹妹還在生氣不肯前來,這會子見了妹妹,姐姐這心裏才算真正釋懷了。”
靈珑愣,對路嫣然這般思維頗多無奈。分明是她抄襲了自個兒,就算要釋懷也該是自個兒釋懷才是,自來未曾聽說過兇手釋懷,被害者便能瞑目的道理。
靈珑微勾唇角,朝着路嫣然輕笑道,“路姐姐能釋懷便好。靈珑拙笨,除了詩畫之事,旁的才能卻色色沒有。不若靈珑爲姐姐畫上一副畫,順便題首詩可好?”
路嫣然笑容微僵,捏緊了帕子讪笑道,“罷了,妹妹,咱們年輕女子不興那套送來送去的禮節,天冷了,妹妹還是進府去吧。”
靈珑颔首,朝着路嫣然微微屈膝道,“路姐姐果然心疼靈珑,靈珑在此謝過姐姐了”,說罷,帶着冰兒緩步朝府門邁去。
路嫣然在靈珑身後陰狠地笑笑,眼見有别府的馬車到來,連忙收斂了神色,踱步退至大夫人身旁,一起迎接着前來的賓客。
太傅府不愧是太傅府,古色古香不說,府内的路徑竟全是白色石磚雕刻而成。那瑩白的石磚被家将洗涮的纖塵不染,在日光下閃着灼灼的白光。
靈珑跟着引路丫鬟緩緩前行,但見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除了奢華二字,竟想不出旁的詞彙來形容。
不過刻餘功夫,靈珑便跟着丫鬟來到了招待女賓客的玫瑰園内。
不少命婦小姐們圍着花叢交談逗趣,靈珑與相熟的小姐們點頭微笑,緩步朝着梅菲兒等人走去。
蘇豔洛見靈珑款款而來,揮着帕子笑道,“吆,小财主來了,快巴結巴結,趕明兒跟着她到妝點樓裏蹭脂粉去。”
靈珑挑眉笑笑,朝着蘇豔洛擠眉弄眼道,“蘇姐姐,你且細聲些,仔細梅姐姐聽見了。”
梅菲兒隻掩唇輕笑,并不言語。
柳詩涵卻扯了扯靈珑的衣袖道,“喏,小财主,你的冤家來了。”
靈珑擡眼看去,卻見闵佳樂郡主挽着路嫣然的手腕搖曳娉婷而來,那不可一世的神态端得越發高調了。
靈珑笑笑,捏了捏柳詩涵的手臂道,“喏,小美人,你的舊友來了。”
柳詩涵輕嗤道,“闵佳樂郡主可不是本小姐的舊友,往日裏交道交道皆有緣由罷了,你且看我這舊友說散就散,隻你這冤家,啧啧,卻是想避也避不開的。”
柳詩涵的話音才落地,闵佳樂果然朝着靈珑一行走來。
靈珑嗔怪地朝着柳詩涵罵了句“烏鴉嘴”,卻不得不跟着梅菲兒等人微微屈膝道,“給郡主請安。”
“嗯”,闵佳樂鼻尖發出一聲清淡的應聲,滿眼嫌棄地瞄着靈珑道,“爲何你也在這裏?”
靈珑緩緩起身,斂着衣袖淺笑道,“郡主這話真真是極有趣的。這裏是堂堂太傅府,又不是銅雀街的市集,靈珑自然是憑着帖書進來的。”
闵佳樂聞言,怒瞪路嫣然一眼,摔了衣袖憤然遠去。
路嫣然責怪地看了眼靈珑,忙追随着闵樂佳而去。
柳詩涵癟嘴輕笑,靈珑卻微微凝眉,總覺得今日這場戲似乎還有下半場。
宴席還有一會子,靈珑與梅菲兒等人便找了處僻靜之所閑聊。好在太傅府地底下有溫泉水流經,這玫瑰花竟是開得缤紛多彩,姐妹幾人賞花談心,也頗爲得趣。
蘇豔洛見柳詩韻腰間挂着一枚淡粉色的香囊,不由驚喜道,“柳姐姐,你這香囊真好看。”
柳詩韻略帶羞澀地笑道,“嗯,原是蓮妃娘娘賞的,這會子穿着大氅,本不适合戴,奈何姐姐喜歡這味道,今日便帶了出來。”
姐妹幾人打趣地笑笑,靈珑立時便知,柳詩韻與墨連淵的事兒已不算秘密。她想着在宮中那段日子的小心掩藏,這會子竟不由放松地開懷起來。
蘇豔洛眼巴巴地看着那香囊,舔着臉子道,“柳姐姐,你快拿給妹妹瞅瞅呗,趕明兒妹妹讓人仿着做一個。”
柳詩韻溫柔地笑笑,從腰間解了那香囊遞給蘇豔洛,靈珑便也湊着腦袋去看。
那香囊比妝點樓裏的還要精緻,且這般淺亮的淡粉挂在身上,于冬日裏到底增添了幾許顔色。
蘇豔洛将香囊湊近鼻端細細聞嗅,邊聞邊誇張地贊歎,“唔,香囊配美人,柳姐姐當真配得上。”
靈珑見她逗趣,湊過腦袋與她笑鬧,可笑着笑着,卻不由凝了些許面色。她将香囊從蘇豔洛手裏奪過來,放到鼻尖細細分辨,少時朝着柳詩韻沉聲道,“柳姐姐,這香囊你戴了多久了?”
柳詩韻握緊了手裏的帕子,卻依然微笑道,“前兒才得了,今日便是第一次佩戴。”
柳詩涵焦急道,“靈珑,這香囊如何?你爲何這般問?”
靈珑笑笑,拍了拍柳詩涵的肩膀道,“啧啧,平日裏總害怕本小姐搶了你的大姐姐,這會子見你着急,唔,本小姐這心裏真真是得意了。”
柳詩涵見靈珑笑鬧,頓時松了口氣,可想着靈珑吓唬她,到底不能輕饒,端起右腳便朝着靈珑踹去。
靈珑輕松躲過,藏在柳詩韻身後道,“柳姐姐,快看看你家妹妹,這般潑辣,這般經不起逗鬧,趕明兒出門再再不能帶着她了。”
柳詩韻攬着靈珑笑笑,朝着柳詩涵吩咐道,“詩涵,姐姐的手爐冷了,你與姐姐重新取一個可好?”
柳詩涵點頭,朝着靈珑噘嘴道,“靈珑,你等着,等本小姐回來再收拾你”,說完,帶着丫鬟轉身便出了玫瑰園。
梅菲兒上前握了握柳詩韻的手,柳詩韻卻朝着她微笑搖頭道,“梅姐姐,無礙的。”
梅菲兒未曾言語,隻傾身将柳詩韻攬進懷裏,亦如往常般輕輕拍打着她的背脊。
柳詩韻依賴地靠着梅菲兒的身子,朝着靈珑笑道,“詩涵走了,小丫頭且說說看吧。”
靈珑凝眉,握着柳詩韻的手細細摩挲着,“柳姐姐,這香囊雖聞着是杜若,可妹妹隐約覺得混了些許陰寒之物,好在戴得日子短,倒也不礙事的。”
柳詩韻颔首笑道,“嗯,多謝妹妹了。”
靈珑見柳詩韻鎮定如常,便知她心中有了主意,隻淺笑着端了茶水止住了話題,蘇豔洛臉上多了份若有所思的安靜。
晌午,太傅府的年酒終于開席了。
靈珑與梅菲兒等人圍坐一桌,人數雖少,奈何個個容色出衆,旁人倒也懶得湊份子,沒得失了個人的風采,于是,這右下角的席面上倒是難得和諧溫馨。
靈珑正與蘇豔洛搶着蘇荷魚蛋羹,但見路嫣然執着酒杯淺笑而來,随在身側的便是闵樂佳無異了。
路嫣然笑意盈盈地屈膝道,“各位姐妹能來,嫣然深表榮幸。嫣然願以杯中薄酒謝過各位姐妹,日後還望各位姐妹多多關照才是。”
闵佳樂傲然挑眉,率先舉了杯子,随行丫鬟連忙爲靈珑等人細細斟滿了酒水。
靈珑将酒杯湊到鼻端聞嗅,似笑非笑地看着路嫣然,到底是好本事,竟然找來了紅醉散。
路嫣然略微緊張,卻故作詫異道,“怎麽了妹妹,可是酒水不和脾胃?”
闵佳樂鼻尖輕哼道,“嫣然妹妹,禦賜瓊漿自然不是人人和脾胃的。太傅府雖貴重賓客,到底也要考慮有些人的出身才是。”
梅菲兒等人皆皺眉,這般粗鄙的性情卻偏偏是位郡主,到底令人憋氣。
靈珑挑眉笑道,“郡主說得是,這酒不喝便罷”,說着便将酒杯砸在桌子上。
梅菲兒等人見狀,紛紛朝着闵佳樂點頭,随着靈珑便坐了下去。
主人敬酒,客人卻不接受,向來是很失臉面的。
命婦小姐們指指點點,闵佳樂怒瞪靈珑一眼,跺跺腳便走了。
路嫣然狠狠咬牙,卻不得不朝着靈珑屈膝行禮道,“妹妹說哪裏話,妹妹乃是相府嫡女,自然喝得。況且姐姐舉了這會子,妹妹權當爲了姐姐的臉面,到底也要飲了這酒才好。”
靈珑挑眉,未曾想到路嫣然這般能屈能伸。她凝眉點頭,緩緩舉起酒杯,梅菲兒等人便也舉起酒杯一同站了起來。
路嫣然難掩興奮地一飲而盡,随即便靜靜盯着靈珑手裏那隻酒杯。
靈珑挑眉笑笑,舉着酒杯的手臂慢慢擡高,下一刻便被迎面行來的婢女撞了個滿懷,那酒水竟是一滴未剩地灑在了鴛鴦酥上。
路嫣然傻眼,朝着那女婢劈頭蓋臉地罵道,“小蹄子,你如何當差的?竟不知本小姐在這裏敬酒嗎?”
那婢女吓得立即跪在地上,哭泣道,“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您饒了奴婢這次吧。”
“路姐姐,本是妹妹不小心,還是莫要責怪她的好”,靈珑雙手将婢女攙扶起來,朝着路嫣然微微屈膝道,“路姐姐,郡主說得到底是對的,這酒水真就不和靈珑的脾胃了。”
路嫣然狠狠咬牙道,“妹妹别客氣,脾胃這事兒自來需要适應,日後便大好了。”
靈珑笑道,“那便承路姐姐吉言了。”
路嫣然邪獰勾唇,朝着那小丫鬟罵道,“蠢貨,撤下去,換新的來。”
小丫鬟唯唯諾諾地應着,感激地看了眼靈珑,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靈珑眼觀鼻鼻觀心,本是她用珠子射了那丫鬟的膝蓋,這會子承了别人的謝意,到底有些不得勁兒。可那是紅醉散,是令人喪失神智的玩意,路嫣然明目張膽的算計她,她再再不會讓她得手了。
梅菲兒捏了捏靈珑的小臉笑道,“無礙的,太傅府丫鬟這麽多,就是路嫣然想找人算賬,怕也不會記得是哪一個了。”
靈珑撒嬌地撲進梅菲兒懷裏,可到底失了胃口,姐妹幾人便棄了席面坐在近旁的石桌上喝茶。
與玫瑰園一牆之隔的地方便是松竹園。
太傅府請年酒,賓客自然衆多,太子作爲太傅得意的學生,少不得早早到府恭賀,這酒水嘛,自然飲得比平日多了些。
太子微醺,倚靠石欄杆緩上一緩,卻見路太傅跟前伺候的小厮朝他躬身行禮道,“太子殿下,太傅請您至别院一叙。”
太子颔首,卻了太監路海的随侍,跟着那小厮便朝着别院的方向而去。奈何那酒水後勁兒太強,他的意識竟漸漸迷糊起來,步履也有些遲緩蹒跚。
那小厮小意地攙扶着太子,湊近太子耳邊低語道,“太子殿下,您這般醉意,想來也無法與太傅交談,不若到暖意閣裏歇上一刻鍾可好?”
太子勉強擡眼,隐約見到一棟松柏圍繞的閣樓,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少時,便被小厮攙扶進了閣樓裏。
卧房裏袅袅地點着熏香,太子起初有些迷糊,漸漸的,腦子倒是清楚了,隻身上燥熱難耐,竟隐隐淌出了汗水。他咽了咽口水,掙紮起身,眼見桌上擺着一杯冰冷的茶水,未加思索地便灌了進去。可這茶水灌進去,燥熱非但未減,倒更加難耐起來。
太子危險地眯眼,将茶杯摔在桌子上,跌跌撞撞朝門扉奔去。豈料那門扉竟從外面打開,有一身形婀娜的女子背光而來。
太子不動神色地靠在牆邊,看着那女子越走越近,越來越清晰,忽然間露齒一笑道,“路嫣然,倒是本殿下小看了你。”
路嫣然婉約地朝着太子屈膝行禮道,“太子殿下這話,然兒不懂。”
太子諷刺地勾唇冷呵道,“路嫣然,給本殿下閃開,本殿下隻當今日之事未曾發生。”
路嫣然勾唇笑笑,優雅轉身,三兩下便鎖了門栓,朝着太子慢慢靠近,邊靠近邊緩慢地脫着身上的衣裳。
衣衫翻飛落下,帶着淡雅的幽香。
太子用力咬了咬下唇,趁着那片刻的内息之力,将路嫣然一腳踹開,大跨幾步便到了門邊。
路嫣然驚叫一聲跌坐地上,卻是暢快地盯着太子大笑。
門栓自然好解開,奈何門栓解開了,門卻拉不開。
太子氣急敗壞地踹了幾腳,喘息地靠在門上瞪着路嫣然,“路嫣然,你搞什麽鬼,叫人把門打開。”
路嫣然半裸着身子爬起來,扭着腰臀緩緩靠近太子道,“太子哥哥,你可難受,然兒便在這裏,随你想如何便如何呢!”
太子瞧着路嫣然那般妖娆地搔首弄姿,看着她緩緩褪下了肚兜、褪下了裏褲,啞着嗓子問道,“路嫣然,你可想好了?不後悔?”
路嫣然大着膽子攬上了太子的腰身,踮着腳尖着太子汗濕的胸膛媚笑道,“太子哥哥,然兒隻知我是你的妃。”
太子怒吼一聲,扯着路嫣然便推到了榻上,衣裳也不及褪下,急吼吼地在路嫣然身子上發洩着。
路嫣然疼得皺眉,眼淚順着蜜腮緩緩滑落,卻死死咬着唇瓣不肯出聲。
太子失了理智,自然不懂憐香惜玉,沒一會功夫,路嫣然胸前、腿間便盡是青紫。她看着床頭晃動的紗簾,聽着太子嘶啞的呻吟,燦然地笑了。
靈珑,你終究是比不過我的,你再也比不過我了。
有了紅醉散的教訓,太傅府的茶點,靈珑絲毫未進。她眼見天色略晚,與梅菲兒等人向路夫人告辭後,各自回府去了。
馬車緩緩前行,靈珑趴在軟裘上打了個哈欠,唔,離了太傅府,這胸腔内果然順意很多。
傍晚時分,太子悠悠轉醒,路嫣然在身側泣不成聲,路家衆人則滿是控訴地看着他。
太子勾唇笑笑,朝着窗外大聲喊了句“路海”。
路海聞聲進來,卻是目不斜視,隻朝着太子微微躬身,一絲不苟地爲太子整理着儀容,竟連束發也重新紮起。
路太傅與路侍郎對視一眼,看着太子如此從容,不由地皺眉。
太子淺笑起身,雙手揮舞衣袖,朝着路太傅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尊師大禮道,“太傅,我的好師傅,您慣常教導我要謀于心計,我竟是這會子才知道,您竟将這計謀用在了我身上。”
路太傅愕然,惶恐擺手道,“太子,老臣萬萬不敢,望您明察啊。”
太子赫然起身,邪獰地笑笑,“路太傅不必如此,是非曲直,太傅府知,本殿也知。”
路嫣然委屈地看了眼太子,扯着帕子嘤嘤哭泣。
路夫人将路嫣然攬在懷裏,怒瞪太子道,“太子殿下,您莫要因爲身份尊貴便随意糟踐人。然兒是太傅府嫡孫女,是正經的大家小姐,這會子被殿下欺負了,竟還處處維護着太子的聲名,您莫要想着将髒水扣在然兒頭上。”
太子朗聲大笑,看了眼嬌嬌怯怯的路嫣然,朝着義憤填膺的路夫人歎道,“路夫人倒是剛直,隻可惜啊,啧啧,您的女兒可不若您這般貞烈”,說完,雙手一背,跨着步子踏出了閣樓。
天色漸晚,太傅府燃起了燭燈,太子緩緩朝着院外走去,卻忍不住朝着丞相府的方向遙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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