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一石三鳥


靈珑參加了兩次年酒宴,一次是太傅府的,一次便是慶親王府的。奈何均出了些個令人膩煩的事兒,一時倒沒了興緻。

古靈兒見靈珑懶怠應對,倒也并不強求,帶着靈暄若和靈暄雲姐妹出門應酬,餘下靈珑在璃園裏倒是難得清淨的。

靈珑練完功,吩咐冰兒一早将墨彩暈開,用完早膳後便開始爲靈暄雲繪制繡圖。

梅菲兒昨日便命人傳來了孟夫人的應答,說是很喜歡靈暄雲的手藝,隻樣式少了些,還要多些挑揀的花樣才好。

靈暄雲手藝好,倒不拘是帕子、香囊、荷包等小物件,靈珑便想趁着休學在家這段時日,好好爲靈暄雲畫上一些繡圖備用。她今日所畫的便是一副梅蘭竹菊的四連扇屏風圖。

冰兒掀了簾子進來,輕手輕腳地将茶點放在一旁,然後便不動聲色地候在角落處。

靈珑未曾擡眼,用那極細極精緻的袖珍畫筆勾勒着花蕊的蕊心處。繡圖與作畫到底不同些,意境雖同樣講究,卻要重點突出景緻的線條感。

靈珑仔細将最後一筆勾勒好,擱置了畫筆,朝着冰兒問道,“冰兒姐姐,可是有事兒?”

冰兒歎口氣道,“小姐,怕要攪擾了你的安生了。方才聽蘭兒說,木枝被蟬兒打了,這會子正在花園子裏鬧騰呢”,說完,取了帕子細細爲靈珑擦拭着小手。

靈珑取了膏子慢慢抹勻,不急不緩地伸伸胳膊道,“既如此,且看看去吧。”

靈珑随着冰兒來到了花園子,但見一群丫鬟指指點點,而木枝正嘤嘤咛咛地捂着臉哭泣。

婵兒神氣活現地抱着胳膊啐道,“呸,我打你個小蹄子。哼,憑你一個二等丫鬟,也敢與我搶花兒朵兒的,你也不瞅瞅自個兒是個什麽身份,小賤胚子。”

木枝擡起頭恨恨地盯着婵兒,不無諷刺道,“木枝是二等丫鬟不錯,可你婵兒卻連個粗使丫頭也不如。哼,你莫要渾忘了,這裏是丞相府,不是那勞什子的将軍府。”

婵兒怒,她最記恨别人說将軍府的不是,倒不是她對将軍府感情深厚,實則因爲她在将軍府功夫出挑,再再沒人敢惹惱她。這會子聽木枝又拿将軍府說事兒,一時羞憤,倒也懶得耍嘴皮子,竟是掄起巴掌再次朝木枝招呼過去。

小丫鬟們驚呼掩唇,卻沒人敢上前阻攔。

靈珑深深地凝眉,冰兒忙高聲呵斥道,“都住手。在小姐面前休要放肆。”

婵兒轉身瞟了靈珑一眼,舉起的右手略微停頓,随即便有些不甘不願地放了下來。她上次被靈珑打傷了腿,好容易才好利索,這會子到底不敢再胡來。

木枝得意地笑笑,轉身朝着靈珑跪伏行禮,委屈地哭泣道,“木枝見過小姐。小姐,婢子不過想摘朵花兒戴,也不知哪裏礙了婵兒姐姐的眼,姐姐二話不說便上手打了婢子,請小姐替婢子做主。”

靈珑垂眸,但見一位容色姣好的少女,眼淚汪汪地看着她,頗有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她暗暗點頭,怪道靈華非将手伸到了璃園裏,木枝這般的長相,在滿府的丫鬟裏,也是出挑的。

丫鬟們見靈珑到來,連忙屈膝行禮,倒也無須靈珑指教,便乖乖地弓着身子退了下去。

冰兒爲靈珑遞上手爐,眼見婵兒直挺挺地站着,不由輕斥道,“婵兒,将軍府的規矩莫非與别府不同,見了小姐主子無需行禮請安嗎?”

婵兒狠狠咬牙,握緊拳頭曲了曲膝蓋,嘴裏卻說不出讨巧的話語來。

靈珑輕輕挑眉,并無所謂,隻朝着木枝颔首道,“木枝,你且起來吧。本小姐倒不在意你二人誰對誰錯,隻問問你們,誰允了你們正經時間不做活計,溜到花園子玩樂的?”

木枝和婵兒張了張嘴,皆不敢說話。何曾有人允了她們,她們不過見着老爺和夫人皆不在府内,又沒有要緊事情約束着,這才偷摸跑出來躲懶罷了。

靈珑不與她們啰嗦,直接朝着冰兒問道,“冰兒姐姐,似木枝和婵兒今日的行爲,府裏的規矩是什麽?”

冰兒朝着靈珑屈膝行禮答道,“小姐,奴婢進府時,嬷嬷教過規矩的,如果私自躲懶懈怠,一經發現,罰半個月月例子;若敢在府裏打架惹事兒,則要趕出府去。”

靈珑颔首道,“嗯,念在她們是初犯,趕出去倒也太過難爲。你且帶着她二人去福管家處領罰,每人扣一個月月例銀子,且浣洗三日全府的衣裳。若做得不好,全憑管事嬷嬷一并處置,不必回我。”

“是”,冰兒屈膝應答,俏生生地站到了二人眼前。

木枝委委屈屈地垂首低泣,婵兒卻諷刺地看着靈珑道,“小姐,你莫不是搞錯了,奴婢可不是丞相府的丫鬟,小姐怕是沒有資格處罰奴婢的。”

“哦?沒資格?”靈珑挑眉道,“冰兒,去找福管家,讓他以父親的名義送了書信去威遠将軍府,就說将軍府派來的丫鬟不聽管教,倒要請将軍府派人來,領将回去便是了。”

婵兒怒極瞪眼,木枝卻幸災樂禍地低眉淺笑。

“吆,怪道此處如此熱鬧,竟是妹妹在教訓奴婢呢”。

靈紫凝搭在紫兒腕上,身姿搖曳地行來。先是瞄了靈珑一眼,接着便尖細着嗓子笑道,“啧啧,婵兒,你是怎麽回事,本小姐叫你摘個花枝子,這半日功夫竟也摘不回來。你若連個花枝子也不會摘,不若早早回将軍府受罰,莫要連累了将軍府的聲名才好。”

婵兒見靈紫凝出面維護,忙屈膝行禮道,“回小姐,您最愛的富貴海棠被木枝這丫頭摘了去。奴婢好好與她說道,她偏就不肯,還将那花兒踩爛了。奴婢氣不過便打了她,可人家有人撐腰,奴婢少不得息事甯人了。”

木枝瞪眼辯解道,“婵兒姐姐,你休要胡說,你并未說是紫凝小姐要采那花兒的,再說樹上那般多,你偏要搶我的,分明是故意找茬。”

婵兒勾唇,她當然是故意找茬,同是少爺的人,木枝便日日出去勾搭少爺,她卻不得脫身,哼,不若誰也别想好過。

靈紫凝将婵兒虛扶起身,掃視着木枝咋舌道,“啧啧啧啧,到底是嫡小姐的丫鬟,氣勢就是不一樣。”

木枝自來知道靈紫凝的手段,這會子早已吓得軟在地上,隻一雙眼睛狠狠地盯着婵兒。

靈珑勾唇輕笑,倒也不急着反駁靈紫凝,隻上下打量着她。這辜嬷嬷好生厲害,不過兩日功夫,慣常掐尖要強的靈紫凝,竟然也懂得綿裏藏針了。

靈紫凝看着靈珑那般似笑非笑的眼神,暗暗咬牙道,“如何?妹妹縱容奴婢仗勢欺人不成,莫不是想将姐姐一起定罪?”

靈珑将手爐遞給冰兒,挑眉輕笑道,“大姐姐說哪裏話,定罪的從來不是妹妹,而是咱們相府的規矩。”

“規矩?”靈紫凝諷刺道,“既然是規矩,婵兒這丫頭,本小姐自會送去将軍府,至于木枝嘛,便按規矩打發出去便是了。”

哼,大不了她日後再将婵兒弄回來,可木枝若到了人牙子手裏,這下場可就不論了。

靈紫凝想着堂堂嫡小姐保不住一個丫鬟,瞬時得意地笑開了花。

靈珑含笑颔首道,“依大姐姐便是了,冰兒,去叫福管家來。”

冰兒屈膝應道,才要轉身離去,卻聽一道低沉地男聲開口阻止道,“且慢。”

靈珑擡眼看去,竟是靈華非攜了面若桃花的绯濃遠遠而來。她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角,眼觀鼻鼻觀心地垂了眸子。

木枝見靈華非來了,忙從地上爬起來撲進他懷裏,嘤嘤地哭訴道,“少爺,紫凝小姐想要發賣了婢子,婢子害怕。”

靈華非溫柔地安撫着木枝道,“乖,有少爺在,誰也動不了你。”

绯濃被木枝沖撞開,這會子見靈華非與木枝郎情妾意,不由暗暗咬牙。她捏了捏手裏的帕子,上前将木枝扯了出來,替她擦拭着淚痕道,“妹妹,姐姐知道你委屈。好在少爺來了,妹妹還是消停些才好。”

木枝噘噘嘴,雖惱恨绯濃的假好心,卻不得不暫時順着她的話答道,“姐姐說的是。妹妹性子軟弱,向來不肯招惹旁人,可今日卻遭到了婵兒姐姐的巴掌伺候。妹妹自知有錯,小姐說罰月例銀子,罰三天浣洗,妹妹雖不服氣,到底也認了。可紫凝小姐不分青紅皂白,便要将婢子攆了出去。姐姐,你知道的,婢子不能出去,婢子沒有少爺是活不下去的,少爺……”

木枝哭哭啼啼撲進了靈華非懷裏,攬着靈華非的腰身不肯撒手。

靈華非抱着軟玉溫香好不自在,绯濃和婵兒卻因着木枝那般沒羞沒臊地情話氣得呼吸不暢,恨不能将木枝撕碎了,還要扔到地上跺幾腳。

靈紫凝傻眼地看着這一幕,結結巴巴地看着靈珑道,“這……這是怎麽回事?她……她們?”

靈珑故作不知,挑眉問道,“妹妹也想問問二哥哥,這是怎麽回事?”

靈華非疼惜地愛撫着木枝梨花帶雨的小臉道,“乖,莫要哭了,你再哭,少爺的心都要疼了。”

木枝破涕爲笑,嬌羞地捶打着靈華非的胸膛道,“少爺……你真壞。”

靈華非朗聲大笑,用力按壓着木枝的身子道,“姐姐,靈珑妹妹,木枝是本少的人,如此而已。”

如此?還而已?

靈紫凝氣得呼吸不暢,她隻當自個兒赢了靈珑一手,未曾料想竟是一手亂棋。她顫顫巍巍地指着木枝道,“這丫頭必須趕出去,沒得敗壞了府裏的規矩。”

“少爺”,木枝嬌俏地躲進靈華非懷裏,怯生生地看着靈紫凝。

靈華非挑眉道,“大姐姐,弟弟說過了,她是我的人,不能趕出去。”

靈紫凝沉了沉心神,勉強地笑道,“非兒莫要說笑,一個丫鬟而已,什麽就是你的人了。你遣了她出去,姐姐再爲你尋一個更美的。”

靈華非垂眸,但見木枝含情脈脈地看着他,不由得意笑道,“大姐姐,枝兒隻是枝兒,尋遍世間所有,也僅有一個。非兒日後或許還會有很多女子,可枝兒便隻有一個。”

靈珑暗暗咋舌道,靈華非不愧是靈華非,這情話便是張口就來了。她瞄了眼木枝羞紅的小臉,暗自佩服這幫人的臉面。

靈紫凝見靈華非拒絕,眯眼沉聲道,“非兒,爲了個賤婢,你是要公然頂撞姐姐嗎?”

靈華非諷刺地勾唇道,“大姐姐,今日不止是木枝,就連婵兒也由不得你做主,我的人,你動不得,也不能動。”

婵兒聽見靈華非的話,朝着靈紫凝微微屈膝,三兩步便來到靈華非身前,委屈地嘟囔道,“少爺,婵兒還以爲您有了新歡便忘了舊愛呢!”

靈華非風流地勾挑着婵兒的下巴道,“傻婵兒,在少爺心裏,你們都是一般的,都是少爺的心肝兒。”

婵兒輕輕跺腳,軟軟地攬上了靈華非的胳膊。

靈珑卻被惡心地撫了撫手臂。

靈紫凝将手爐摔在地上,纖手直指靈華非道,“靈華非,你,你好樣的,紫兒,我們走。”

靈紫凝怒氣沖沖地走了,靈珑見沒戲可看,朝着靈華非點點頭,帶着冰兒轉身欲走。

靈華非卻挑眉笑道,“妹妹,莫急着走啊。哥哥得了好茶,不如到舒墨閣嘗嘗可好?”

靈珑疏離地笑道,“二哥哥客氣了,靈珑不懂茶,哥哥還是獨自品嘗吧。哦,木枝既跟了二哥哥,日後便留在舒墨閣吧。不過妹妹忍不住提醒一句,绯濃姐姐到底還是懂事些,且得好好約束着才是,妹妹告辭。”

靈珑微斂裙裾,蓮步輕移地越走越遠。

木枝和婵兒仇視地瞪着對方,绯濃卻大度地踱步出來,牽起二人的素腕道,“兩位妹妹,既跟了少爺,不若随姐姐回去好好規整規整。日後,莫再讓少爺操勞才是。”

木枝和婵兒勉強笑道,“是,聽姐姐安排。”

靈華非滿意地颔首,将绯濃攬進懷裏親了親小嘴道,“濃兒,還是你懂少爺的心。”

绯濃含羞帶怯地摸了摸靈華非地俊臉道,“少爺,妹妹們看着呢。少爺快去吧,莫讓人等急了,妹妹這裏,有濃兒便是。”

靈華非将绯濃攬進懷裏使勁蹭了蹭,湊近她的耳際道,“乖,等爺回來,爺好好疼你。”

绯濃羞臊地點頭,靈華非傲然地将長袍一斂,轉身便朝着府門而去。

绯濃看着靈華非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那柔情蜜意的溫柔,立時便不見了蹤影。她妖娆地回身,輕蔑地看着木枝和蟬兒道,“走吧,二位妹妹,舒墨閣的規矩,且聽姐姐好好念叨念叨才是。”

木枝和婵兒傻眼,來不及反應,卻聽绯濃遠遠地罵道,“還不快些,小蹄子。小姐不愛動闆子,打量姐姐會憐香惜玉不成。”

木枝和婵兒狠狠咬牙,一時同仇敵忾,手挽着手追趕绯濃而去。

绯濃得了靈珑的誇贊,對新進的兩位丫頭自當好好教導,暫且不提。

靈珑回了璃園,舒服地靠在榻上飲茶,卻見蘭兒鬼鬼祟祟地從門外探腦袋,不由招手道,“蘭兒,來”。

蘭兒扭着身子過來,将小腦袋湊近靈珑道,“小姐?”

靈珑笑笑,捏了捏蘭兒的小臉道,“真是機靈的丫頭!”

蘭兒羞澀地撓頭道,“小姐,你都知道了!”

靈珑颔首,将桌上那碟子翡翠糕遞給蘭兒道,“蘭兒,拿去吃吧,就當小姐賞你的。”

蘭兒糾結地看着那碟翡翠糕,艱難地搖頭拒絕道,“小姐,祖母說蘭兒若再胖下去,就是璃園最醜的丫頭了。”

靈珑楞,打量着蘭兒越發圓潤的腰身,咽了咽口水道,“呃……蘭兒……那便不吃了吧。”

蘭兒欲哭無淚地點點頭,扭着小屁股又出去了。

靈珑看着她那頗爲悲憤的背影,不由失笑。

兩個丫鬟吵架,本不是大事,奈何這事兒涉及到了芳菲苑和璃園,到底多了幾分微妙。

靈珑本打算略加薄懲,讓她二人長長記性倒也罷了。奈何婵兒不接受懲處,倒頂撞與她,她自然不肯輕饒她。

可靈紫凝和靈華非齊齊出面時,靈珑便知曉,定是蘭兒主動去通知了消息。

自從木枝跟了靈華非,正經活計不幹,整日裏盡捯饬着穿戴,搞得璃園的丫鬟人心浮躁。顧嬷嬷三番兩次提起,要将木枝攆出璃園去,奈何苦于沒有合适的時機,便一直擱置着。

靈珑失笑搖頭,這般屁大點兒的事兒,靈紫凝氣急敗壞倒也罷了,還與靈華非生了嫌隙。而木枝,便也這般輕松地攆了出去。她一時心情愉悅,捏起翡翠糕香香甜甜地吃着,唔,待會兒要另外賞蘭兒一錠銀子才好。

且說靈紫凝憤然離去,想着芳菲苑裏辜嬷嬷正等着她學規矩,轉身便去了梅洛苑。

楊玉燕最近鬧頭痛,正在拿着篦子篦頭發,聽說木枝被弄出了璃園,剛剛緩解的疼痛,竟然撕裂般的扯着她的腦袋。她狠狠地将篦子摔在靈紫凝臉上,指着她的鼻梁怒罵道,“蠢貨,滾,滾出去”。

靈紫凝被楊玉燕打愣了,好一會子才緩過來,她狠狠地瞪着楊玉燕,掀了簾子便怕跑了出去。都欺負,都敢欺負她,等着,且都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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