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漸低沉,西岚宮裏終于熱鬧起來。學子同窗自不必提,各宮小主們也齊齊到場恭賀生辰。
古靈兒端坐席間,自有梅菲兒、墨連畫等人随侍談心,靈珑則跟着慶親王妃在西岚宮門口迎賓。
容妃挽着丫鬟的腕子緩緩行來,看見慶親王妃親自迎賓,不由訝然輕笑道,“虧得妹妹來湊熱鬧,險些錯過了王妃姐姐的接請。隻姐姐這般疼寵靈珑,倒搶了古夫人的風頭,不行,妹妹得替王妃姐姐向古夫人告饒去,這般霸道,可怎麽得了。”
慶親王妃朗聲笑道,“容妃妹妹自去便是。姐姐沒生養女兒,不過借了靈珑丫頭過過有女兒的瘾,倒引得你們個個眼紅心熱的,哼,随你們鬧騰去,這丫頭偏就隻能有本宮一位姨娘,再再别指望了。”
靈珑嬌俏行禮,容妃卻拍了拍她的肩頭笑道,“好孩子,且随你姨娘迎賓吧,本宮先進去了。本宮這般有兒有女的,倒要少惹你姨娘記恨。”
靈珑掩唇竊笑,慶親王妃難掩歡愉,三人正絮叨幾句閑話,便見金黃色轎攆緩緩行來,連忙屈膝行禮,迎了皇後進門。
容妃和慶親王妃一左一右地攙扶皇後踏上高台。皇後優雅端坐,雍容雲手道,“都起吧。今日是靈珑丫頭的生辰,在場多是公子小姐們,倒莫因本宮到場,拘謹了才是。”
衆人屈膝應承,皇後微微颔首,樂手們便奏響了琴瑟之聲。崔嬷嬷對這場生辰宴頗爲用心,樂手們隻吹了一首慣常奏的祝壽歌——《麻姑拜壽》,旁的小曲兒卻皆是時下年輕人最喜歡的曲子,歡意暢快地很。
墨連纓和烏雅樂不可支,倒學着部族少女那般,随着曲子翩翩起舞起來。
靈珑覺得逗趣,可她是壽星,倒不好太過招搖。豈料墨連畫和柳詩涵竟一左一右将她拖進了場子中央,一行小姑娘叽叽喳喳地揮舞手臂,倒是别開生面的歡樂場景。
墨連玦執着酒杯凝望靈珑,她今日塗抹了脂粉,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生動異彩,尤其是揮袖輕舞時,分明是那般不倫不類的舞姿,卻偏偏令人移不開心神。
墨連玦癡迷地看着靈珑,恨不能将她私藏起來,不予旁人觀賞。墨世鈞卻幾不可察地撞了撞他的肩膀,朝着上首位瞟了瞟眼睛。
墨連玦順着墨世鈞所指的方向看去,但見不少男子盯着靈珑觀望,墨連漓滿眼欣賞,太子卻挂着志在必得的淡笑。
墨連玦危險地眯眼,盯着太子的側臉冷哼。太子似有所覺地回頭,墨世鈞忙探身遮擋了太子的視線,朝着墨連玦擠眼道,“九哥,來,世鈞敬你一杯。”
墨連玦緩緩松開手,墨世鈞垂眸一看,那青花瓷的古樸酒杯,早已被墨連玦捏成了碎片。
墨世鈞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掩唇讷讷道,“九哥,你用我的杯子吧。”
墨連玦輕描淡寫地拍了拍手掌,毫不客氣地端着墨世鈞的酒杯飲酒。墨世鈞認命地歎口氣,朝着身後的宮女招手,待取了新杯子,場上歡騰的舞蹈也終于告一段落。
古靈兒攜了靈珑出列,朝着皇後屈膝舉杯道,“臣妾古氏攜小女靈珑,謝皇後娘娘的擡愛。”
皇後接過崔嬷嬷遞來的杯盞,微微揚眉道,“古夫人客氣,這丫頭多才多藝又乖巧,倒是丞相夫人教導得好。”說罷,舉了酒杯一飲而盡。
古靈兒和靈珑屈膝道謝,滿飲杯中之酒,斂了衣裙退回席間。
既然是生辰宴,自然少不了贈送賀禮這一環節。隻是,賓客雖衆,賀禮堆積如山的情景卻并未出現,倒是冰兒和翠濃懷裏皆抱着厚厚一沓子銀票,那張口結舌的模樣,倒頗爲尴尬。
靈珑忍不住捂住了小臉。唔,她不要活了,她是愛銀子沒錯,可這幫人也太省事了些。她想起自個兒往日裏偷懶送銀票的事兒,忍不住深深地自省起來。
慶親王妃見靈珑羞赧,忙挽着古靈兒調侃道,“妹妹,瞧咱們珑兒多争氣,滿京城的姑娘小姐們,再沒有珑兒這般實誠的孩子了。唔,趕明兒将銀錢交給姨娘打理,姨娘倒爲你買個鋪面,買方良田,豈不是一輩子不愁吃喝了。”
容妃挑眉嗔怪道,“王妃姐姐别忙活了。小丫頭如今也不愁吃喝的。做塑像的小姐夫人,怕排到明年也排不完呢。”
墨連纓聽風就是雨,跑到靈珑跟前要求道,“靈珑姐姐,王妃嬸娘若真的爲姐姐開鋪面,纓兒也要入股的。”
容妃率先大笑起來,引得席間衆人忍俊不禁。
靈珑将墨連纓摟進懷裏搓了搓小臉,到底有些無地自容,索性垂着眸子不說話。可她方一愣神兒,眼前卻出現一雙男人的大腳,她赫然擡眸,不是旁人,正是墨連玦。
靈珑眼睛一亮,本欲撲上去求安慰,裙擺卻被人踩住了。她回眸一看,墨連纓正朝着她擠眉弄眼。她立時回神兒,羞羞答答地朝着墨連玦屈膝行禮。
墨連玦微勾唇角,臉上卻平淡無奇,遞了一根玉簪過去,音色平穩道,“喏,生辰禮。”
靈珑雙手接過,但見玉簪一頭雕刻着拇指大小的少女容顔,立時便知曉是墨連玦親手雕刻的。她咬唇克制着歡喜,屈膝道謝道,“多謝靖王爺,倒要多赢幾杯才是”,随即轉身,将那玉簪戀戀不舍地交到了翠濃的手裏。
墨連玦清淡應聲,深深地看了靈珑一眼,掀了衣擺離去。
墨世鈞搖頭晃腦地行來,直接打開匣子,笑盈盈開口道,“表妹,表哥好窮,将書房翻檢遍了,卻隻找到一個兒時耍玩的九連環。不過,這九連環怎麽說也是玉制的,表妹将就着耍玩吧。”
墨世鈞着重咬了咬“玉制”二字,旁人隻當墨世鈞故意鬧騰靈珑,靈珑卻知道墨世鈞是拿着墨連玦的玉簪子打趣。她将九連環捧給冰兒,雙手環胸道,“世子表哥,姨娘在這處,你便慣會裝模作樣。平日飲酒作樂倒舍得大手大腳,對自家表妹卻節儉起來。罷了,今日心情好,表妹權當你留着銀錢幫我娶嫂子,王妃姨娘自會貼補我的。”
墨世鈞故作姿态地瞄了眼慶親王妃,癟嘴嗔怪道,“真真是锱铢必較的臭丫頭。得了得了,表哥晚些時候補張銀票給你便罷,倒莫要引着母妃亂點鴛鴦譜了。”
“出息的你!”慶親王妃笑罵一句,墨世鈞屁颠屁颠地回了席位。
墨連漓贈了一支短笛,是用蒼翠的新竹做的,捧在手裏還散發着清新的竹香之氣。
靈珑屈膝道謝,墨連漓那襲淺灰色的衣袍卻早已漸漸遠去。
靈珑搖頭失笑,太子卻似乎千花萬喚使出來般,不急不緩地邁步到靈珑跟前,遞了一個雕刻銅鑼花的小匣子,眉眼凝神道,“靈珑,十三歲,便是大人了。”
靈珑頓覺莫名其妙,捧着那小匣子躬身道謝道,“太子殿下說的是,靈珑自當越發勤奮守禮。”
太子忍俊不禁,這般不倫不類的回話,倒隻有這丫頭說得出口。他輕撇眉梢,甩着衣袖回到了席間。
宮女們張羅着上席面,靈珑便欲斂裙入席,豈料皇後卻擡手輕笑道,“素英,說起來,本宮也是賓客。快,将本宮備好的賀禮送給靈珑丫頭去。”
崔嬷嬷清脆地應着,從高台踱步靈珑跟前,開了匣子便将一對瑩白色的暖香玉手镯套在了靈珑腕上,谄媚嬌笑道,“吆,這暖香玉手镯瑩白脆嫩,倒将靈珑小姐的皮膚襯得越發白皙了,啧啧啧,旁人再再戴不出這般的風情來。”
小姐們伸直了脖子去看,慶親王妃微斂笑容道,“珑兒,這暖香玉姨娘也甚是喜歡,奈何尋遍州郡,竟找不到這般透亮的,且戴着吧,過幾日膩煩了,便與姨娘淘換旁的物件吧。”
靈珑詫然,悄悄與古靈兒對視一眼,便知這暖香玉别有用意。
靈珑将镯子褪下來,仔仔細細地裝在匣子裏,朝着皇後叩伏行禮道,“臣女謝皇後娘娘賞賜。隻臣女慣常跳脫,這手镯便暫且收起來,免得臣女笨手笨腳,若磕了碰了,豈不辜負了皇後娘娘的疼寵。”
皇後沉吟片刻,挑眉輕笑道,“也罷,改日再戴也無礙。倒是王妃妹妹,若喜歡這暖香玉,本宮倒可以爲妹妹淘換幾個,隻這般翠綠瑩白的嬌嫩顔色,隻怕不夠端重,妹妹倒要多等幾日了。”
慶親王妃皮笑肉不笑地道,“本宮隻喜歡這對,如此,倒不勞煩娘娘費心了。”
皇後輕挑眉梢,緩緩喊了聲“上菜”,宮女們來回穿梭,倒将那劍拔弩張之氣,悄悄掩蓋了起來。
靈珑斂裙回到席間,卻忍不住擡眼看向墨連玦。
墨連玦亦看着靈珑,那冷峻的臉色,卻陰沉地吓人。
靈珑朝着翠濃打眼色,正欲吩咐她将那匣子收回去,卻聽院門處傳來一陣熙攘,衆人側身看去,便見珠翠環身的路嫣然緩緩行來,一路行一路高聲暢笑道,“靈珑妹妹今日生辰,怎的沒有請路姐姐。哦,妹妹定是混忘了,倒無礙了,姐姐不請自來,妹妹不會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