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同學錄


“宋狀元無論如何不肯出仕爲官。”

“柳大人勸了許久,但似乎狀元心意已定,願回鄉裏執掌鄉學,爲國家……”

頓了頓,薛從安似乎是回憶了一下宋桃的言論,才把原話複述了出來。

“輸送人材。”

“輸者,轉運也,材者,木秀之可用也,宋狀元的遣詞,的确有意思。”

三人同到禦前,基本上話就交給薛從安說了一個,不管天子到底對薛從安是個什麽想法,但至少從明面上說,是對他最寬容的一個。

天子對這個結果似乎并不驚訝。

“是不願爲官,還是不願留京?”

薛從安搖搖頭。

“回陛下,是不願爲官。”

柳青陽趕緊打蛇随棍上。

“微臣和薛大人都問過,實在不願出仕。”

辛轅最後一錘定音。

“臣也這麽認爲。”

至于爲什麽不願意,誰都不會那麽傻,去提醒天子這個丢臉的事兒。

“如今開科多取京中國子監與太學所送之人,地方州學維持得也很辛苦啊。”

天子悠悠開口,似乎是真的沒想起來自家閨女剛剛被甩了。

薛從安便一本正經地和天子開始讨論有關于引起這種現象的種種原因。

“或許陛下可以聽一聽狀元之見,如今現狀該如何解決。”

太學與國子監收的都是官員之子,朝中派系争鬥也是十分明顯,雖然對于易北的龍椅沒什麽影響,但對于地方州學卻是一個不小的沖擊。

人人皆以京中學府爲榮,地方鄉貢則出頭無望。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宋桃這樣走狗屎運,得天子欽點,一步登天的。

易北看了薛從安一眼,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爲時過早,即然現在不願出仕,那便等他能熬到再進這金銮殿時,再來和朕說這個問題罷。”

薛從安實在是說宋桃好話說得太多了,多得很有些反常,按理說自己這位左膀右臂不是這麽一個容易感情用事的人。

“若真是大才,鄉野之間也能聞名,既然能金榜題名,那麽,從什麽位置他都可以再來一次,愛卿應該有信心。”

柳青陽偷偷扯了扯薛從安衣角,提醒他适可而止。

天子這是很明顯不想再提這個人的意思。

至于是否生了氣,他也看不出來。

“狀元既然點了,這個名頭朕給他留着,至于其他的,你們看着辦,能給方便的地方不用太爲難他。”

天子一錘定音,敲定了這件事。

柳青陽如蒙大赦。

沒被罵,也就意味着自己這差使不算辦砸,剩下的就和自己沒什麽關系了。

“不如去小梨園看看?”

天子事忙,聽完自己想要的回話就把三人放出宮去,薛從安猜中了天子對于宋桃後續處理的态度,辛轅猜中了天子不想留宋桃的原因,而綜合上今天易北的話,柳青陽得出的結論就是,能趕緊送走就趕緊把人送走,留在京中夜長夢多。

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宋桃如果不在客棧睡覺,那麽其他的時間一定會在小梨園,現在離禮部铨選還有些時日,以宋桃之前的生活軌迹來看,這個時候在小梨園裏逮到人的幾率會比較大。

辛轅對不會成爲自己未來同僚的人不感興趣,表示自己還有事,先走一步,薛從安倒是對此很感興趣,回府換了官袍,和柳青陽一道往小梨園走。

但很明顯,不管是柳青陽,還是薛從安,都大大低估了宋桃的不要臉。

小梨園裏依舊如平日一般熱鬧,雖然沒有辛轅說的那樣達到了鬧事的程度,但裏面的舉子們亂糟糟的,人頭攢動,光看場面的話,簡直活像菜市場。

不過宋桃還是很好找的,至少薛柳二人一眼就看到了。

丫就搬了把椅子擡了張桌子放在門口,桌上擺着一張紅紙一支筆,桌子底下擺着一大摞不知道是用來幹嘛的冊子。

看上去包裝簡陋,紙質粗糙,但最奇特的是,小梨園裏的舉子們,居然人手一冊。

“同年情誼最可貴,離了京城,天各一方,緣份難得,同在京城就是緣分,給你的同年寫份寄語吧,來年約好相見也行啊。”

又一個舉子匆匆忙忙蔥薛從安身邊走過,宋桃煞有介事的記下了姓名籍貫是否中舉等等基礎信息,輕車熟路彎腰摸了本冊子塞進對方手裏。

“内部價三十文一本,外頭買書這麽厚一個本子都得五十文錢呢,三文就能紀錄知己友誼,你值得擁有。”

柳青陽面無表情地扭頭看向薛從安。

“我們回去吧。”

說好的清流勝地,說好的的讀書人的聚集,說好的高風亮節呢?

這種三十文錢大甩賣的氛圍到底是怎麽回事!

薛從安看着宋桃,若有所思。

“他是不是……特别缺錢?”

柳青陽幾近抓狂。

“是誰說的君子愛财取之有道?就不能好好辦個書社麽!同年情誼三十文錢是什麽玩意兒!在朝爲官好歹也是有俸祿的好麽,不至于讓他淪落成這樣啊!”

薛從安:“……”

他是很想替宋桃說話,但是這種情形,他實在是說不出什麽好話來。

小梨園裏的舉子們倒是沒有外頭站着的柳青陽那麽清醒,人手一本冊子一支筆,沒占到桌子的人索性就趴在對方背上奮筆疾書,寫到激動處還要和周圍的人讨論一番遣詞造句如何用典之類的種種問題,氣氛熱烈而又和諧。

“簡直是有辱斯文!”

柳青陽覺得自己再也看不下去了,生平難得想撸起袖子拿出官威來鎮一鎮這群腦子不太清醒的後輩們,結果還沒來得及邁出一隻腳,就被薛從安拖了回來。

“或許也并不是一件壞事。”

柳青陽回頭看着自己半輩子的知交好友,第一次覺得對方的腦子裏是不是被灌了湯。

“這群人裏面也許會有以後我們的同僚,也許會有人是一方父母官,如此被帶壞風氣,今後還如何能撐起一方百姓?”

柳青陽近乎咆哮。

薛從安安撫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古文人相輕,能夠把一群讀書人聚在一塊地方,而且還完全沒有出現任何互相嘲諷與看不起的情形,這也是一種本事,或許陛下看中的也就是這一點,所以才會同意狀元遠離官場。”

官場上永遠沒有一呼百應,有的隻是利益相關的暫時聯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宋桃并不适合官場。

官場要的是深思熟慮與謀而後定,從來不需要熱血與激情。

柳青陽扭頭看看薛從安,又回頭看看小梨園中依然在依依惜别的舉子,最後看看偷摸數錢數到合不攏嘴的宋桃,突然洩了氣。

“你都把陛下擡出來了,我還能說什麽?”

薛從安輕輕笑了笑。

“風氣規矩不會因爲一個人而改變,也不會因爲一個人而變壞,遠離京城之後,這種影響隻會被一再削弱,就像陛下說的,再看看吧,若是他真能以一介布衣再爬到現在這個位置,我們再來評判他的對與否,也不遲。”

柳青陽歎了口氣。

“本來還想勸他早些離京,現在看來,隻怕短期之内是有些難了。”

薛從安搖搖頭,對此不置可否。

乘興而來的尚書大人,終于在現實與規勸之下,沒有驚動任何人,又偷摸的自己回去了。

畢竟這是一個沒有互聯網也沒有照相機的時代,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幸見到活的朝廷大員本人的,再加上二人隻帶了兩個長随,來小梨園的又都是各地舉送的生徒和貢生,朝廷大員在他們心目中那就是等同于天上神仙一般虛無缥缈的存在,隻聽說過大名,從來沒見過正臉,壓根就沒有人發覺出,原來自己曾今離遙不可及的傳說們如此之近。

宋桃等着最後一個舉子心滿意足的捧着自己提了詩作了畫寫了文章的同年錄走出小梨園之後,終于放松下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咔吧咔吧活動兩下已經酸疼的胳膊腿,彎腰從桌子底下拽出個小布口袋來。

除去要還給店主的紙筆錢之外,她應該還能剩下回家的路費。

雖然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時代的家應該在哪裏就是了。

狀元這個身份,目前帶給她最大的好處,就是去和筆墨齋的老闆談賒欠時,老闆不僅沒有用大掃把把她趕出去,反而還主動提出減免了一部分的銀錢。

“宋兄似乎手頭有些拮據?”

柳青陽看到一半,嫌辣眼睛,先走了,薛從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着了什麽魔,竟然一直躲在一邊,看到了結束。

宋桃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下意識的抱緊了自己來之不易的錢袋子。

薛從安啞然失笑。

“宋兄放心,京城有辛大人管照,還算安全。”

宋桃讪讪的放下布口袋,想了想,又重新抱了起來。

“大人什麽時候來的?”

薛從安張張口,話到嘴邊下意識的拐了個彎。

“今日進宮面聖,陛下恩典,留得久了些,出宮就有些晚了,剛到不久。”

宋桃摸摸頭發,又看看被折騰得一片狼藉的小梨園,再低頭戀戀不舍的瞄了瞄自己懷裏的銅子兒,一時半會拿不準要不要請薛從安進去坐坐。

說坐吧,對方好歹是天子面前最紅的大官,自己這小梨園破爛得隻差幾個蜘蛛網了,實在是太過于寒酸。

不說坐吧,這麽站着吹風,好像更寒酸。

更何況自己還要趕着去把賒欠的款項結了,好仔細算一算今天的結餘,夠了就趕緊把京中事情了了拍屁股走人,不夠還得再想想新的出路,實在是沒有别的功夫陪聊什麽熱血話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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