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吃飯


時間緊迫,參觀完州學,大概了解州學裏的教學内容之後,下一步就是要自己開館收徒了。

有孟陵在,宋桃對于選址問題并不怎麽擔心,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備課的内容,必須學館完成之前把成套的課程體系全部準備出來。

至于如何招人,宋桃打算還說找府尹合作,大不了少收一點錢,再多分出一些利潤,把錦州城的州學當作第一個合作示範單位,直接點對點教學。

有父母官壓着,在生徒們家中不缺這點銀子的前提下,應該還是會有人來的。

而且除去這些,她還需要大量的老師。

最好是從官位上退下來的,尤其是從京官上退下來的,對政治風向有着極高敏感性和對官場事态有着極深見解的退休官員。

但是一般來說這種人都是回家養老了,哪裏還會在乎自己這點名聲和錢财。

那麽,退一步,士子中天資聰穎者,也可充當這個角色。

但是這一類人通常都是信心滿滿去了京城,然後一舉高中,從此鯉躍龍門。

中間資質的願意來,但是沒人信。

資質好口碑佳的有人信,但是不願意來。

自己這個狀元的身份雖然暫時還能當作一塊金字招牌,但時間久了,自己總不能一天到晚都泡在學館裏吧。

宋桃咬着筆杆子,很是苦惱未來學校的發展壯大問題。

參觀州學的行程在府尹大人的全力支持下,走得十分圓滿。

德高望重的老職工對于上級派下來的視察人員表示出了極大的尊重,和宋桃現場來了一場親切而又犀利的現場學術切磋交流會,逼得宋桃動用了讀研時期拜讀自家導師寫到論文裏的觀點與論據,才堪堪擋住老先生們的攻勢,并得到了大家一緻的認同。

“宋小友果然是天資聰穎,堪當大任,我們這群人啊,是老了。”

最後州學裏号稱資曆最老,學問最好的老先生,拉着宋桃的手,晃了又晃,依依不舍,很有一種你加入我們的教職員工團隊吧,下一任的校長就是你了都感覺。

駱清對與此次州學的表現非常滿意,并于城中最大的酒樓裏備下一桌酒席,請所有先生一同入席,共商大計。

主題就是如何提高州學貢舉成功率及推薦入國子監考試的成功率。

京中國子監,不僅招收各地及京城官員子弟,其中還有少部分的入學名額,是留給各個州縣舉薦上來的學子的。

在州縣中經過層層篩選之後,再通過國子監的入學考試,然後就能夠收拾包袱和一堆名門之後同席而坐。

更重要的,是近幾年來,殿試前三多半選的都是太學或是國子監中出身的生徒,能夠進入國子監意味着一隻腳已經邁進了官場,平步青雲的幾率比自己去考要大多了。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幸運到像宋桃那樣,陰差陽錯的走了天子的後門的。

宋桃一張口就是這個項目是得到了天子默許的,有了這個大前提,駱清根本不可能提出反對意見,而在宋桃直白的許以利益四六分之後,張羅得就更賣力了。

州學裏那麽多學生,每一個交一錢銀子一個月,這錢就不少了。

隻要數一數宋桃的招生數量,再問問學費多少,自己能分很多錢就很清楚了,根本不怕宋桃隐瞞。

駱清對宋桃很放心,對州學裏的這一堆老頑固很不放心。

就結果上來說,他是很認同宋桃最後給生徒們規劃的未來的,中舉的人多,去國子監多人多,說起來都是他的政績。

但是就過程上來說,他覺得,州學裏那一群德高望重的讀書人,是死都不會同意讓自己的學生去參加所謂的補習班的。

簡直就是對聖賢的亵渎,對考試的不恭,對朝廷的蔑視。

也虧得宋桃沒直接在州學裏就說出了自己的打算,否則他估計就這餐飯,那群先生們是一個都不會來吃的。

讀書人麽,最重要的就是風骨了,更何況自己這裏最德高望重的周老先生,曾今中過進士的二乙,見識又廣,學問又多,還在京城任過職,和當朝要員都打過交道,在州學裏很有發言權,光是他就很難說服了。

宋桃對于推廣自己理念可能會遇到的困難與阻礙也心中有數,她敢忽悠縣學裏的先生,那是知道小地方裏出來的先生,大多不會有太強的專業水平和見識高度,她騙起來還是很方便的。

但州學不同啊。

錦州城這麽大,周圍鄉縣的有才之士大多都會在這裏集中,再加上能夠在錦州城裏養老的緻仕官員曾今的官職都不會太低,先生們的水平自然也會很高,忽悠起來很困難的。

至于京城裏麽,左不過不是在京城推廣這一套東西,自己又沒有借着朝廷的名義,到下面來能成功,于朝廷不會有什麽害處,失敗了,也就證明這一套不可行,就更沒什麽害處了。

酒過三巡,場面話說了一套又一套,不論是駱清,還是宋桃,都心照不宣的沒有提另行開班這回事。

曹小少爺留在客棧,繼續替宋桃整理資料。

孟陵手裏則拿着宋桃的全副家當,負責替宋桃把合适的房屋賃下來。

周老先生拉着宋桃,滔滔不絕的講着自己文以明道的心得體會,并對文以載道的說法表示出了極大的不齒。

有那麽一瞬間,宋桃覺得,她甚至都回到了大學時期的文學課上。

按照她的觀點來看,這兩者一出同源,不同的就是道和文誰輕誰重的問題。

但從結果上來看,這就根本不是個問題。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可以看作是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哲學問題,就是讨論到地老天荒,也是會存在分歧的。

于是,一直到席散,周老先生都還在拉着宋桃都手,引以爲知己。

别說闡述自己的洗腦思想,宋桃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撈到。

“賢侄若是不嫌棄,老夫家中略備薄酒,不如晚飯就在老夫家裏用了吧。”

周老先生難得碰到一個能完全理解自己理論思想的人,更添上這個人還清高無比,連朝廷的官職都不屑一顧,簡直就是隐士中的典範,清高中的标杆,簡直就是越看越喜歡,想起自己家中閨女剛剛二八,正是要許人家的好時候,媒人踏破門檻,他還在考慮比較,恰巧宋桃撞了過來,待會兒喊閨女藏在簾子後頭偷偷看一眼,隻要沒被醜哭,女婿的人選那就決定是他了。

宋桃完全沒想到嘴巴裏面還在滔滔不絕說着天地之道的周老先生,腦袋裏的想法已經跑到自己閨女要嫁人生孩子上去了,隻是覺得如果去家裏的話,沒有這麽多的耳朵在旁邊聽,專心洗一個人的腦,大概會容易一些,當即喜孜孜的答應下來。

駱清拍了拍宋桃肩膀,給了她一個同情的眼神,嘴裏說着周老先生德高望重,能得老先生青目絕對是有大才之人等等的吹捧之話,直誇得周老先生連道不敢,一張老臉笑成了一朵花。

周老先生一路扯着心目中的标準女婿任選,生怕半路就給人放跑了。

“當年老夫還在翰林院供職時,曾得薛大人指點,文辭以浩大者爲佳,隻可惜老夫資質平庸,一直未能領悟精髓,甚是可惜。”

批判完歪曲理論,周老先生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懷舊情懷,想想自己當初春風得意,一舉中榜,待在翰林院時,年紀輕輕卻才華橫溢的左相大人曾莅臨指導,他撞了大機緣,和薛大人單獨說了幾句話,簡直就是生平最值得炫耀的經曆。

“薛大人文辭精妙。博大浩然,其中自有一股天地之道,讀之令人難以忘懷,賢侄從京城回來,想必也很欽服于大人的文才吧。”

宋桃笑得很尴尬。

她覺得,如果自己說出真相,說不好這位周老先生,會直接拿大棒子把她趕出去。

她不僅見了薛從安,還見了柳青陽,還見了辛轅啊。

傳說中當年的京城三絕,被她挨個見了個遍。

不僅如此,但凡京中有點名望的官員,文章詩集都被她搜刮了一份,而且在柳青陽的大力支持下,她拿到的都是簽名絕版。

放在京城還算平常,她也沒怎麽有這個意識,但到了地方宋桃才發現,原來平常人想見一下這些朝廷大員,簡直就是難于登天。

“老先生見解獨到,後學很是佩服,隻是有一疑問,後學很想請教先生。”

宋桃說得很委婉,完全不敢直接抛出最核心的問題。

她怕被揍。

“讀書之道,到底是爲了什麽。”

這個問題其實很寬泛,寬到幾乎可以涵蓋整個儒家和道家的出世與入世的問題。

“後學先以爲,讀書之道,是爲世之所用,到了京城,才知先前所知之鄙陋,賢良于我者何其多也。若非爲世所用,而在明理,則入學何用,遊覽于山川之中,耳得之而成音,目遇之而成色,天地之道大矣,見乎天地山川,方知人之渺小。”

宋桃說得很拗口。

事實上,她已經很不習慣把話說得這麽文鄒鄒的了。

但很明顯,周老先生最愛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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