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洵聲音冰冷低沉,如同黑夜裏寒冷水流中冰塊于水面下相互撞擊,有緻命的危險,又有着驚心動魄的美麗。
蘇澤淺又一次的逃跑了。
年輕人已經是強弩之末,卻始終沒有到達完全動彈不了的地步。
莫洵善于制造高壓環境,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是在千百年中,作爲黑無常恐吓不聽話的鬼魂時練出來的。
蘇澤淺确實感到了莫洵在這種狀态下的别樣魅力,但更深刻的體會卻是他帶給自己的壓迫力。
潛力被一點點壓榨出來,壓榨出來後潛力便成了實力,尚未被開發的部分成爲新的潛力,于是人不斷進步,于是人們說潛力無窮無盡。
蘇澤淺不記得自己到底逃了多久,黑衣男人的腳步聲如影随形,一旦他想松口氣,想停下休息,男人的衣角便鬼魅般的飄來了。
他看見莫洵手上猙獰的傷口,看見不斷有血液滴落,殷紅的血中有金色的靈光細微閃爍,滴滴答答,在地上留下長長的痕迹,如同最醒目的道标。
完好的手上握着棍子,玉佩繞在受傷的手腕上,墨玉被鮮血浸透,閃閃爍爍,透出妖異的美。
蘇澤淺終于徹底跑不動了,他問莫洵:“你爲什麽不止血?”
滿身傷痕的蘇澤淺在這個貓捉耗子的遊戲中被虐得麻木了,恐懼感覺不到,希望也感覺不到,整個人處于渾渾噩噩的平靜中。
莫洵如實以告:“止不住。”
“也許我會先你一步,因爲失血過多而死。”莫洵這樣對蘇澤淺說。
男人語聲平緩,既無惱怒,也無恐懼,渾然不帶一點兒人類該有的情緒,冰冰冷冷,完完全全的符合人類對無常鬼的想象。
“你不會死。”蘇澤淺說。
跌坐在地上的蘇澤淺強撐着站了起來,他在逃跑的過程中無師自通的學會了運轉靈力修補創傷,而意識界中的靈力無窮無盡,越做越順手的年輕人此刻周身靈力鼓蕩,周圍的黑色環境泛起了漣漪。
“因爲我還沒死。”
“你不會用死亡來讓我記住你。”
莫洵:“哦?”
将每一個字用牙齒碾碎,然後用最大的力量吐出來,蘇澤淺一字一頓:“因爲我不允許!”
每說一個字,年輕人身上的氣勢便往上攀一截,一句話說完,渾渾噩噩的年輕人已經點燃了鬥志。
他又一次的,在絕境中,壓榨出了自己的潛力。
莫洵也不太記得這是蘇澤淺第幾次突破極限了,他體力充沛,精神卻萬分疲倦。男人甚至沒有經曆來維持表面的僞裝,隻以一種相當虛假的誇張語氣說:“你的情緒轉變得真快。”
“你憑什麽不允許?”
“憑我喜歡你,我愛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莫洵愣了下,防備一松,主導權就被蘇澤淺奪了過去。黑色消失,夕陽斜照而入,兩人站在了莫洵的老房子裏,房子裏的擺設是榕府房間内的模樣。師徒兩個身上的傷勢統統消失,長發書畫先生穿着西裝長褲,蘇澤淺一襲古裝長袍。
兩人的意識交纏着,造就了這副微妙的畫面。
蘇澤淺從死亡的恐懼中掙脫出來——莫洵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又是怎麽把話題轉移到了這裏來。
但他的掙脫意味着這次訓練的結束,在莫洵看來,這次試煉沒有達到他想要的結果,蘇澤淺意志力的強大與對環境的可怕适應性反而限制了他實力的突破與提升。
然而男人累了,順着話題就說了下去,因爲這個話題至少是讓人舒心的。
“愛?”莫洵揣摩着這個詞,“愛有很多種,你爲什麽愛我?因爲我把你拉扯大?”
“我分得清親情和愛情,我不會想和孤兒院的護工做愛。”
孤兒院的護工有男有女,有正式工,有志願者,有年輕的有老的,有帥的和醜的,無關性向與年齡,無關容貌外形,蘇澤淺例子舉得恰到,擋住了莫洵的詭辯。
“是你說你要看着我一輩子,我才跟着你,你現在反過來問我爲什麽喜歡你,不覺得颠倒了嗎?”
“我要看着你一輩子,是我喜歡你,不是你喜歡我。聽起來好像我強迫了你一樣。”
“确實是強迫。”
“我進孤兒院是因爲你。”你撿了我。
“我學功夫是因爲你。”你想讓我在孤兒院更好的活下去。
“我學畫是因爲你。”因爲我不想讓你失望。
“我學廚是因爲你。”因爲我想讓你更健康。
“我入天師行是因爲你。”因爲我不想用煞氣傷你。
“我進山是因爲你。”是你讓山中人教我,讓我學本領。
“我修煉是因爲你。”爲了能跟着你。
“你說說,莫洵,”年輕人明亮的眼睛注視着莫洵,“我這一輩子都是圍繞着你活的,我不喜歡你,喜歡誰去?”
莫洵側過頭去:“你今天的話真多。”
“我怕再不說就沒機會了——你到底,瞞着我什麽?”
如果不是突然受了刺激,莫洵瘋了才會這麽折騰他。
“我有很多事還沒告訴你,你不該問這個問題。”莫洵淡淡道。
男人的眸子黑且深,隐藏着無數秘密:“現在我能告訴你的,是姑蘇城下的那座墳墓,在這個世上,除了我,隻有你進去過。”
老王知道那處的存在,卻不被允許進入,白和其他人,則根本不知道地底下别有洞天。
莫洵把玉佩放回蘇澤淺手心:“還要和我斷絕師徒關系嗎?”
蘇澤淺握緊了玉佩,定眼看了莫洵兩秒,然後猛地向前一傾,狠狠在莫洵嘴唇上咬了口,給了他一個充滿血腥味的吻:“要。”
這回換莫洵抽着冷氣看他了:“你确定?”
“我确定。”蘇澤淺看着他,退了開去,“但不是現在。”
“王老師來了。”
老王顯得很焦急,一見莫洵就問:“你看到那個視頻了嗎?”
莫洵沖他打了個手勢:“進來說。”
進了偏廳,老王熟門熟路的在下手坐了,一擡頭就看見莫洵關門的時候打了道結界上去,一愣:“你在防誰?小蘇?”
“你覺得接下來的話能讓他聽?”
“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鬼王在無象殿現身的視頻?”
“對,就是這個,你打算怎麽做?”說完了老王自己也明白了,“所以你才不讓他聽?沒必要吧?”
莫洵無意識的摸了下嘴唇:“你不知道他有多瘋。”
老王沒在意他的小動作:“事關重大,你給我仔細說說。”
“沒什麽布置,阿淺出現肯定會被針對,讓他自己去處理。至于鬼王現身,不是有有本事的外國人麽?讓他們先試試,試完了換我來。至于動靜會不會被普通人看到我們就不管了,天師能擋住就讓他們擋,擋不住,順其自然。”
“說得輕松,首先一點,小蘇能處理得了?你對付鬼王肯定騰不出手,真不打算讓老頭子我去給他掠個陣?還有無象殿啊……你别說得那麽輕飄飄行嗎?鬼王出現在無象殿代表着什麽不會有人比你更清楚!”
“我當然知道。”
“封印破了。”
無象殿下是鲛人骨,鲛人骨下護着封神大陣的一個關鍵節點。
封印不一定要從陣眼處開始破碎,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成爲毀掉長城的蟻穴。
“鲛人屬陰,無象殿下都是女鲛人,以陰克陰。”
無象殿下的女鲛人們都是在與鬼王的戰争中失去了家人的遺孀,憑着滿腔憤怒自投于陣法之中,以怨氣制鬼王。
這可以說是封神大陣中最難啃的一塊骨頭,鬼王卻從這裏突破了。
那些鲛人冤魂或許消散或許被馴服,以莫洵對鬼王的了解,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鲛人擅歌,可唱出海市蜃樓夢幻仙境,有鬼王在其中布局,一旦淪陷,十死無生。
莫洵說:“我已經是個死的了,還能怎麽死?”
老王罵:“都什麽時候了!你還開玩笑?!你會魂飛魄散!”
“即使莫洵真的在無象殿魂飛魄散了,我也不會死。”黑衣男人笑了笑,“如果我着的折在了裏面,你就告訴阿淺我到底是什麽吧。”
“如果你真折在裏面了,小蘇絕對會瘋!”
“所以你别去給他掠陣。”
老王不可思議道:“你是希望他死?”
“對他有點信心。”莫洵責怪的看老王一眼,“等他打完了,就沒力氣瘋了,那時候你再去看着他。”
老王一疊聲的問:“你怎麽知道他能打赢,你怎麽知道他瘋不動呢?”
莫洵回答:“我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