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九章


爲什麽蘇澤淺在山中修煉,能得到老王“太拼命”的評價?爲什麽他能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一直堅持下去?

因爲他在無知覺時就已經進行了太過長久的抗争,拼命已然成了生命的本能。

一切都有了解釋。

爲什麽在殺人之後他僅僅隻是情緒波動,而沒有任何崩潰的迹象?這不僅是因爲他内心堅強,也不僅是因爲他保護的人是莫洵,更是因爲他被鬼氣浸染,于内心深處的某一角落,潛藏着殺戮的因子。

中元節時,鬼王能在山中輕易窺見蘇澤淺内心,也是因爲這一點,年輕人身上打着他的烙印。

在眼眶中點着兩點鬼火的骷髅在黑氣纏繞中漸漸生出了新的皮肉,慢慢有了活人的樣子:“莫洵,第一次在山中見到蘇澤淺,我就看見了他對你的心思,當時我以爲他是單相思。後來,在幻境中,他變強了,對我的防備嚴密——我想他根本沒意識到他已經在抵抗我了——我沒能看見太多,但我遇到你,你說你這一劫不是‘無家可歸’,說實話——”

漸趨血肉豐滿的鬼王看着和自己截然相反,被困在人類中,承受着衰亡痛苦的莫洵:“說實話,一開始我根本沒往情愛的方向想,直到……直到我看見了你在蘇澤淺身上刻下的烙印。”

莫洵已經不僅是吐血了,他臉上身上裂開了無數道口子,整個人千瘡百孔,如同一團從鮮血中撈出的的棉絮。

男人周身有黑煙凝聚,他試圖從軀殼中突出,擺脫鬼王的禁锢,然而後者占了先手,又沒有拖累,此刻實力比莫洵更勝一籌,莫洵想要突破,難上加難。

“多神奇……你愛上了我的一個分身。”

鬼王說。

“莫洵,你愛蘇澤淺,不如來愛我。”

“……蘇澤淺有自己的魂魄……”莫洵不服輸的撐起身體,霎時間血流洶湧,滴下的鮮血中開始摻有金色,“……他不是你。”

“你這完完全全是雙重标準。”

“看,接受了我百鬼辟易的天師你要殺,投靠了我的山裏人你要殺,到蘇澤淺,這個和我聯系最深的,不知該算是人類,還是妖怪的家夥身上,你卻想着讓他擺脫和我的關系了?”

“雖然他自你始,卻是我的人,思我所思憂我所憂,怎麽能說是你的人?”

莫洵身上血肉如花瓣片片凋落,那場景血腥又豔麗。

血肉剝落後,留下一具森森白骨,燦然有光的骨架上全是一個個金色符文。

繪有金色符文的骨架是結界是牢籠,骨架内是一片暗沉的,流淌着的墨色。

骨架内的黑色東突西撞,骨格破裂的脆響聲中,金色符文一個個黯淡消失。鬼王放松了自己對莫洵的壓制,饒有趣味:“你終于舍得脫掉這件衣服了?”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麽模樣?你想不想讓蘇澤淺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鬼王說完,不給莫洵回答的時間,一擡手,撤去了黑符結界。

結界落下,露出了筋疲力盡的年輕人,他意外的沒有受什麽傷,表情卻很難看,精神十分明顯的處于臨界點上。

他一擡頭,就看見了墨色突破白骨奔湧而出的畫面。

早在中元時,甘草就說漏了嘴,莫洵和鬼王本源相同,不過一個善鬼王,一個是惡鬼王。白骨之上刻有莫洵的靈力印記,而那突圍而出的黑色像是鬼王将莫洵徹底殺死。

蘇澤淺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某根弦啪得崩斷——

白光大盛!

山林震顫!無象殿震顫!

微不可查的鲛人歌聲陡轉凄厲,外圍天師捂住耳朵彎下腰,仍有不少人耳中流血,乃至于不省人事。

之前被靈力撞飛的張鍾兩位老天師被家人救起,未曾醒來。這陣突如其來的歌聲中,沒人來得及去照看這兩個昏迷的人,重傷之下再遭重擊,兩位老天師于昏迷中無意識的吐血,面色瞬間衰敗,慌得衆人一疊聲的叫“鍾老”、“張老”!

兩位老人自然無法給予回應,柔和的白色光芒伴随着衆人都十分陌生唱誦聲落在了這兩人身上。

鲛人歌聲已歇,靠近白光的人感到通體舒暢,體内暗傷正在被治愈,連針紮似的頭疼都緩解了不少。

很快大家都反應過來那頌唱聲是外國話,一扭頭就看見了穿着神父袍走來的三個金發碧眼的白種人。

“大家好,請問發生什麽事了?”爲首的年長白人看上去六十多歲,說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字正腔圓,“我們感受到了一股邪惡的力量,趕過來看看。”

他身後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面色嚴肅,一個非常年輕,大概隻有二十出頭。年輕的白人顯然同大多數天師一樣,也被鲛人歌聲影響,滿臉虛弱,走路都有些搖晃。

“外國人?”許多天師既疑惑又警惕,有治愈效果的白光并不能讓他們放下戒心。

“你們可以稱我爲喬。”慈眉善目的老人簡單的報了個名字——或許還不是真名,“可以告訴我們這裏發生了什麽事嗎?”

“鬼王……鬼王出來了。”

在白光之前首先有黑氣,黑氣造成的破壞比白光大得多。

有被治療了的年輕天師看對方是三個外國人,就解釋道:“我們的鬼王,就相當于你們的路西法。”

喬露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撒旦!”

“我們有什麽可以幫忙的嗎?”

有天師警惕的問:“你們爲什麽要幫忙?”

慈祥的老人露出悲傷的表情:“現代社會非常喧嚣,人們的信仰不再純粹,我們的日子越來越艱難,我們是來學習的,希望你們能幫助我們。”

“如果你們能給我們幫助,我們也會回報你們。”

手握權杖的慈祥老人閉目頌唱旋律和緩的咒語,白光大範圍的鋪展開來,清風拂過,焦土生花,衆人身上的傷勢被治愈,高挑蒼白的年輕歐洲人露出享受又崇拜的表情,目光炙熱的望着老人。

白光沐浴下,張鍾兩位老天師幽幽轉醒。

“什麽東西?”張老天師皺着眉頭,疑惑于投注于自己身上的力量。

鍾老天師一聲咳嗽,吐出淤血,立刻撐起身子,警惕的環顧四周,鍾家人趕忙扶住。

喬問:“爲什麽,你們的鬼王會出現在這裏?”

鍾老的視線一下子移過去,像是被老人身上是袍子紮了一下,猛地一眨眼:“外國人?爲什麽會在這裏?”

“他們說外國信教的人不多了,他們日子不好過,來中國取經的。”

“瞎說八道。”鍾老呸了聲,動作粗魯,完全沒了領袖的模樣,“外國人的信仰不知道比我們強了多少,他們又沒有文革!”

張鍾兩位打得不可開交,救下來後被遠遠隔開,另一頭張老也在問外國人的事。

“那麽是誰邀請他們來無象殿的呢?”張老沒有就他們的目的說什麽,反而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聽說,是無象殿的人聯系他們的。”有天師開口,正是被莫洵拘了魂的呂家人,他說話行動毫無異樣,“幹我們這行的很少碰見外國人,我去打聽了下……聽說他們是先和天師散修有了接觸——接到同一單任務,然後漸漸熟悉,聊到了黑市,無象殿。”

有年輕人握着手機道:“看服裝,這三個人都是主教,按年紀從大到小,分别是大主教、主教、見習主教。”

天師的排斥非常明顯,大主教喬重複了一邊問題:“你們的鬼王爲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可以告訴我們嗎?”

天師們拿不準該說不該說,習慣性的去看張鍾兩位老天師,看到他們一南一北遠遠隔着,又想到了兩人才打了一架,更拿捏不準。

想了又想,終于有人擠出來幾個字:“沒人告訴你我們的鬼王是怎麽回事嗎?”

“都是道聽途說,”大主教用了個成語,“我們需要更詳細、更準确的資料,才能做出判斷,東方的奧秘和西方的完全不同。”

“既然完全不同,你爲什麽覺得我們的經驗你們能用?”有警惕的問道。

“既然中國人能喜歡上炸雞漢堡,外國人能把餃子面條放上家庭餐桌,文化、習俗、生活方式,我們都能相互借鑒,共同進步,秘術一定也可以。”

“如果你們允許。”大主教用頂端鑲嵌着寶石的權杖指着靈力震蕩不休大山深處,“我們想去那裏看一看。”

連張鍾兩位老天師都被那頭的靈力掀飛出來,在場的天師都進不去。

有人能探探情況也是好的,量他們幾個外國人也看不懂内情。

“如果你們不怕死,那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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