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京城的城門已經關閉,街道上鮮有行人。建安侯府的書房卻還是燭火通明。
鎮國公看着悠然自得的成王,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麽。半晌,他問道,“成王深夜前來,所爲何事?”
之前商議大事,兩人都是以書信的方式密謀,從沒有見過面。不是不想對面交談,實在是皇上盯得緊,裏裏外外的探子太多了,走也走不開。他現在突然出現,鎮國公确實是動怒了,這個時候過來,倘若被發現豈不是功敗垂成了?
成王笑了笑,無所謂道,“書信上終究還是說不清楚,所以便親自過來了。鎮國公放心,本王不會讓人知道的,就算是知道了,也不會連累到你楊家。”
“王爺真是有自信。”
“鎮國公過獎。”
兩人說了幾句話,鎮國公實在不耐煩起來,“王爺此次前來,不會隻是爲了說這些事吧?”
成王道,“鎮國公既然如此心急,本王也不好藏着,今夜前來,卻又一事要問,否則本王心中不定。”他頓了頓,問道,“不知,範将軍可信否?”
鎮國公道,“原來是這事,王爺不必憂心,老夫也不會拿我楊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命說笑。”倘不可信,他如何會将這麽重要的事告訴他。範家不僅和他楊家有姻親,範成也是鎮國公提拔上來的,隻是這事外人不知道罷了,鎮國公亦不想說。
成王稍稍安心,又問,“宮中諸事可都安排妥當了?”
“自然。”
成王聽他說,便贊道,“同鎮國公謀事,實乃本王之大幸。”
“哪裏,京西大營之事,還要靠王爺。”
成王這個狐狸,鎮國公這麽多年一直沒有看透他,說話也是五分真五分假。這回若不是被逼無奈,鎮國公也不會和成王再有什麽瓜葛,畢竟當年兩人共事的結果并不好。
成王靠在椅子上,神情放松,姿态頗爲慵懶,外人很難想象成王私下會是這樣不羁的性格,且他一個而立之人,卻遠比京中少年來的潇灑。他似有些不解地看着鎮國公,“這種大逆不道之事,本王會做是爲報當年奪位之恥,不過,本王倒是想不明白鎮國公是爲了什麽?”
鎮國公臉色一僵,緩緩道,“自然是和王爺一樣,心有不甘。”
成王笑了兩聲,自覺這話問着沒意思,時辰不早了,他也不便再這裏多待。倘若那邊真的被發現了,也不好解決。這才辭别了鎮國公,戴着披風從角門走了。
鎮國公留在書房,想着方才成王問的問題。他怎能不謀逆,山西的兩萬精兵,本是他自保之用,卻被皇上發現了,不但發現了,還将他的精兵全都殺了,一個活口也沒有留下。不論鎮國公的初衷是什麽,在皇上眼裏都會覺得這是在謀反,看皇上對皇後太後的态度,也知道就算兩家出了兩後,也遲早都是得死的。
既然都是死,他何不坐實了謀反的名聲。何況這次地動來的太是時候,魏國百年無地動,爲何偏偏現在地動了,這是天災,是皇上不仁,他們這些老臣苦勸不聽,便是他真死了,那也是獲罪于天,于他鎮國公有何幹系?
至于成王,遲早也是要死的,皇位隻有一個,哪裏容得下那麽多人。三日,再過三日,他等得起。
之後的幾日,京城中的謠言愈演愈盛,甚嚣塵上,在有心人的煽動之下,百姓對皇帝的怨聲也漸大。可奇怪的是,皇上似乎并不在意,絲毫沒有制止。衆人也不知道,這謠言究竟要傳到什麽時候。
謠言傳地太過,連宮裏的人也知道了,弄得人心惶惶,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錦繡聽到明玉她們說此事的時候,心中很是複雜。她沒想到,原來人心這麽好操控,皇上是什麽樣的人他們難道不知道,将地動之事歸罪于皇上,真是再愚蠢不過了。
天災對于古人還說比什麽都可怕,但是可怕并不是他們無知的借口。他們害怕,想找到症結所在,所以就順水推之,将矛頭指向皇上,要真是昏君,他們這些造謠的人早該死了千百次了。
錦繡氣得不行,卻也隻能坐在那裏幹生氣。不說後宮不得參政,就是可以,以她的腦子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她唉聲歎氣的時候,封煜剛好走進來。
外面的謠言對他來說像是一點影響也沒有,此刻見到錦繡愁眉苦臉,還覺得挺有趣。他走進,好奇地問道,“在想什麽了,臉都皺成一團了。”
錦繡道,“方才她們和我說了外面的事。”
隻一句,封煜便知道她是在愁什麽了,遂安慰道,“外人說的都是些胡話,當不得真,計較那些做什麽?”
“皇上真的一點兒也不在意,他們可都說的這樣難聽。謠言止于智者,怎麽這些人裏面一個聰明的都沒有?”
封煜坐下來,“不過是小人作祟罷了,到時候自然會消停。”
他說的很認真,錦繡不自覺地就信了。
也是,按照皇上的性子,肯定會不會放任這些人亂說的,但是這些天他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像是在醞釀什麽。她也沒有問到底,這是前朝的事,她是不應該管的。
封煜見她乖乖巧巧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腦袋,“總之,我會處理好的,你就别擔心了。”
錦繡一下子拍掉她的手,嘴硬道,“誰關心你啊,我隻是想不通而已。”她擔心是真的,聽到别人這樣污蔑他,心裏怎麽能不生氣,不光是氣那些刁民,還氣他一點都不當一回事。說到底也是她蠢,才說着要晾着他幾天,這就破功了,好像前兩日的脾氣都成了笑話,什麽意義也沒有。
其實她早就知道那日王昭儀是在故意挑撥,可就是過不去心裏的那道坎,加之又被他冷了幾日,心中委屈,才一時怨地要死,就算之後解釋了也不想理他。回頭想想,其實也不覺得有什麽了。就當那件事是一個契機吧,沒有就算了,有則更好,感情裏的事,誰說的清呢。若是她執迷不悟,就真着了别人的道了。
她氣呼呼的樣子,封煜看着好笑,都别扭這麽多天了,她不累,他都覺得累。她的氣性哪裏有這麽大,隻怕早就消了,隻是礙這面子還端着。
想着,封煜忽然道,“等京中的事解決了,我帶你去京外的行宮去怎麽樣?”
錦繡沒出息地被誘惑了,“真的?”
“我何曾騙過你。那行宮是先帝建的,不過建成後卻沒有住過幾次。過些天我就讓人将裏面打點好,三月初就動身。”
他有這個想法已經很久了,隻是今日事情太多,忙的沒有時間陪她。等到眼下的事情完了之後,朝中再沒有後顧之憂,先帝留下來的窩囊事也都清掃光了,到那時就可以好好地陪着她。
“行宮内也有馬場嗎?”錦繡連忙問道。
“自然是有的。”
那她還可以帶着她的小烏孫,還要帶着雪球。想想多覺得美,整日在宮中待着,她都覺得發黴了,能出去一趟再好不過。
說話間,戴三從外面進來,看到封煜正和錦繡說着話,臉上很是糾結。
“怎麽了?”封煜問道。
戴三又看看錦繡,隻好說了出來,“剛才長樂宮的大宮女過來,說是今日十五,皇後娘娘請皇上過去用午膳。”
話剛落,對面兩人都皺起了眉。
封煜問,“人還沒走?”
“确實還沒有走,那宮女說,一定要等到皇上過去。”她說的遠比這個多,隻是貴妃娘娘在旁邊,戴三也不敢全都說了。前些日子兩人剛鬧了不愉快,若是因爲再生了什麽事端就好了,女的都愛吃醋,越漂亮的女的越愛吃醋,這是戴三的師傅告訴他的,他銘記在心。
封煜聽罷,沒有和往常一樣叫人出去,反而對着錦繡道,“你在宮裏好好待着,哪裏也不要去,我去長樂宮看看。”
錦繡點頭道,“那你快些回來。”
封煜再三保證,又囑咐她在宮裏好好歇着,這才帶着人往長樂宮去了。
長樂宮正殿,皇後見到悠然而來的封煜臉上不由地泛出笑意,不同于對宮妃的虛情假意,也不同于往日對皇上的迎合奉承。驚訝的不僅是皇上,連皇後也忍不住想,她又多久沒有笑地這樣開心了?
做了皇後,她對每個人都是虛與委蛇,從來就沒有真心笑過。可是現在不同了,她再也不用過那樣的日子了,想到這兒,皇後臉上的笑又深了三分。
她面前擺着一張圓桌,上面各式菜品擺的整整齊齊,她坐在桌前,見到封煜也沒有起身行了,而是笑着說,“皇上來了,快些坐吧。”
封煜斜眼看了看她,順勢坐下。
“自從貴妃進宮後,皇上再沒有來妾身宮裏用過一次膳。隻是今日是十五,到底特殊些,妾身便想着讓請皇上來一次,沒想到皇上真的賞臉了。”
“皇後讓朕過來,隻是爲了用午膳?”
“不然呢,皇上和妾身還有什麽好說的嗎?”皇後用夾了一筷子羊肉讓到皇上前面的碟子裏,道,“皇上不妨嘗嘗,看看這長樂宮的廚子和關雎宮的廚子究竟有什麽不同。”
封煜并沒有動,甚至連看也沒有看一眼。
皇後神情一僵,問道,“怎麽,皇上連這點面子都不給嗎,還是說,皇上隻吃貴妃做的東西,别的東西都入不得皇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