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眼光,施念才注意到唐卡店裏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碩大的身材嚴絲合縫堵在門口。眼裏散出慵懶的光,腳上邁着緩慢的步子,仿佛是對剛剛那些驚聲尖叫的嗤之以鼻。
老闆從收銀台出來安撫受驚的顧客,施念被圍作一團的人群孤立在外。隻有黃牛越來越近,近到它額頭上的犄角已經紮到她胳膊。
施念雙手合十,微微颔首,用當地語言和它打了個招呼,“(你好)。”
黃牛眨眨眼,像是聽懂了,抖抖耳朵,轉身離開。
生在尼泊爾的黃牛,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動物。它既不需要像猛虎獵豹那樣用武力彰顯強大,也不需要真的像牛一樣過着任人差遣的生活。它在這裏獲得的自由和尊重,足以讓其他動物羨慕不已。
黃牛的離開讓午後的唐卡店恢複了街頭小店才有的熱鬧。即便剛剛有人覺得害怕,但它的出現,終歸是撥動了這裏的一根弦,給人聲鼎沸的泰米爾街頭添了個意外之音。
施念拿着唐卡走出門,剛好迎上跑過來的涼壬。
“給。”她把黑金唐卡遞了過去。
涼壬凹陷的臉頰血色翻騰,他神情緊張的盯着施念,看都不看她遞過來的東西:“我不信這個。”
“這有什麽信不信的。入鄉随俗。就算不能斬妖除魔,總不能拒絕心想事成吧?”施念嘴上占盡道理,但涼壬會不會收下,她對此沒有丁點兒把握。
到了下午,泰米爾街上的觀光客越來越多。要是在街上硬把東西塞給他,于兩人實在難堪,也不合适。就在施念犯難的時候,她看到涼壬手裏多了個袋子,便借口拿來看看,想把東西神不知鬼不覺的放進去。
如此一來,不知道涼壬是被她之前的話說動了,還是在乎那袋子裏的東西,舍不得給别人瞧,伸手便拿走了唐卡。
穿過商業街,橫着的馬路上有個集市。商販們席地而坐,吆喝聲如蠅蚊之音不絕于耳。聽上去幾乎全是當地官方推廣的尼泊爾語,不過仔細分辨,其中也不乏夾雜生硬的英文。
涼壬攥着唐卡走在前面,發白的骨節分明是在用力,可腳上卻壓着步子,一下都不快,隻是不見後面的人跟上來。
他停下腳步,等了半分鍾,依然不見施念的影子。轉過身就看到她站在馬路中間,盯着左邊不遠處一個賣花的攤位發呆。
涼壬幾步走到她身邊:“去看看吧。”
施念搖頭:“不了,還是去當乞丐吧。說不定還能賺到錢。”
說完,她挽起袖子,朝異國他鄉的第一桶金前進。
過了集市,面前有兩條路,一條窄巷、一條大街。施念沒有片刻猶豫選擇前者,因爲直覺告訴她,這裏離遇見涼壬的那個十字路口最近。
盡管女人的直覺充滿先天優勢,可畢竟這裏是尼泊爾,一個她完全陌生的國度。三秒之内做出的決定,都無法預期後果。窄巷兩邊站滿了人,施念一進去,便像唐僧到了盤絲洞,瞬間成爲衆矢之的。
圍在她身邊的男人,就像聞見魚腥味的貓,一點都不掩藏自己流下的口水和眼裏赤裸的光。他們不斷用英文詢問施念一些不痛不癢的話。
“你從中國來?”
“……”施念想把這個胖子的舌頭熨平。
“多大了?”
“……”這個瘦子就像筷子成了精。
“叫什麽名字?”
“……”誰能把這個龅牙趕走,他的口水已經噴到施念的裙子上。
她吸了一口氣,忍耐着繼續向前走。
突然,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個人,站到施念面前,堵住去路不說,還跟着她閃躲的腳步,邊挪邊問:“漂亮妞兒,結婚了嗎?”
“她結婚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就算不能昭告天下,但也足以吓退施念身邊的阿貓阿狗。何況,她已經被某人攬入懷中,以正視聽。
結了婚的女人盡管恪守婦道沉默不語,享受着身邊舊皮革的味道。隻是,不知什麽原因,竟還意外的多了些香甜。
之前聚到施念身邊的人一股腦的散了。涼壬摟着她往前走。施念瞥了眼,忍不住笑他另外一邊身體的僵直。
“笑什麽?”
施念小聲說:“你演技太不自然。”她正要去拉他左手,卻發現一簇鮮紅,“集市上的花?”
她欣喜的聲音讓這束花變得尤爲漂亮,仿佛每一片花瓣、葉子都在跟着她的笑容極盡綻放,濃墨重彩,如同這座城市。但她過于激動的反應,也讓這束花多了些額外的意義。
涼壬摟着她的手突然用了下力,施念看到他面露猶豫,便解圍道:“是買給夏爾馬的嗎?”
涼壬松口氣:“想幫她拿回去嗎?”
施念看看,說:“算了吧。我想你拿回去,她會更開心。”
在離巷口還有不到十米的時候,施念稍一用力就從涼壬懷裏掙脫,繼續走在前面。隻是,她一米之内的身後跟着個手拿紅花的粗犷漢子。
“那天你就是坐在這兒吧?”施念站在一棟建築物的東南角問涼壬。
等他點頭确認,便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怕髒?”涼壬坐過去問。
“怕,怕不夠髒。”施念盤着腿,手托下巴,眼睛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穿梭。她不看涼壬,又像是在跟他講話,“你知道我爲什麽說你假扮乞丐嗎?”
涼壬蜷起一條腿,閉着眼睛,背靠在石階上,“恩。”了一聲。
“乞丐不止蓬頭垢面,衣衫不潔。他們每天都在塵土飛揚的戶外找尋生機,哪怕是一個垃圾箱都不會放過。可你的手,指甲太幹淨。”說着施念抓起一把土扔到涼壬身上,“這才有點兒像。”
涼壬倒在那兒,一動不動,就像倒在後花園裏享受時光的公子哥,一面曬着太陽,一面露出淺笑,看似閑談的問:“那你知道自己哪兒不像個乞丐嗎?”
施念回過頭,短發在她眼前掃過,她攏了一下頭發,淡淡的說:“氣!質!”
從這以後施念沒再轉頭,因爲她感覺得到背後一直都有一雙眼睛看着自己,即便隔着加德滿都的漫天飛沙,也沒有削弱那道灼熱的眼光。
她甯願若無其事的做一個受寵若驚的人,也不願從他口中辯出一清二楚的緣由。
好多事,都是如此,一出口就亂了,一問便散了。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靜靜地坐着,沒有一句話,卻好像分享了很多事。
幾個孩子圍住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要到了一美金。
施念笑了,涼壬也笑了。
這才是正宗的美國佬。
孩子跑去街邊的小店換了好多盧比放在地上,涼壬皺起眉頭,施念也眉目緊鎖。他們有五個人,那些錢沒法平分。好在,孩子們用分剩下的錢買了零食。
兩個人好似卸下無比沉重的包袱,胸前一起一伏。
過了很久,太陽已經光芒不及,施念聽到身後的人問自己爲什麽選擇那條路。她說是直覺。
“直覺在我這總是對的。因爲即便是錯的,我也會走下去,走到它變成對的。”
“是非曲直單憑意念就能改變嗎?”
施念撿起一顆小石子攥在手裏,那種生硬又尖銳的東西不論掌心多熱多軟都無法将它融化。她笑容幹澀,平淡的說:“事情的對錯,不在自己心裏,就在别人嘴裏。”
太陽落山,街上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乞讨的孩子帶着笑容從他們身邊經過。走在最後面的小女孩兒忽然蹲到涼壬身邊,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盧比塞到他手裏。然後,紅着臉,害羞的跑掉。
涼壬像個充好電的機器人從地上站起來,伸過一隻手到施念面前,“帶你去個地方,敢不敢?”
“鬼門關,還是奈何橋?”施念故意将攥着沙粒的手伸過去,尖銳的小石子在兩隻手裏尋找間隙,他們握得越緊,就越疼。
“天堂。”
涼壬走在前面,施念看着他漸漸沒入眼前這些斑駁、老舊甚至有些破敗的建築物裏,哪敢相信這兒還有天堂。
盡管她懷疑這座老城,卻沒有停下腳步。跟在涼壬身後,或者走在他前面,仿佛成了施念一種沒有光環的榮耀。沒人會拒絕榮耀帶給自己的滿足和喜悅,施念也一樣。
他們走到一條名爲特裏戴維的路上,雖然這裏在泰米爾和新皇宮之間,卻像穿了隐身衣似的隐匿于繁華與喧鬧中。出奇的安靜,卻異常美麗。
路的西面是幾棵菩提樹圍成的扇形露天戲台,隔水相望的是層層疊疊的看台,看台上鋪着青草墊。他們來的時候那裏坐了很多情侶依偎在一塊兒,聊天,看書,不被打擾的笑容俨然世外桃源般美好。
“就是這裏。”涼壬指着東邊一扇小門說。
施念走過去,那是一扇不事張揚,不起眼的門。門兩旁紅磚壘成的牆壁爬着半截青藤。她看看漆白門梁上的藍字,重複道:””
“ofdreas(夢幻花園)”
施念一腳踏進門裏,猶豫着問:“天堂?”
涼壬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