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毗尼。
施念對這裏的印象僅僅停留在最初知道它的時候,那是高中某堂選修課上,她聽老師介紹《大唐西域記》時講到……菩薩生已,不扶而行于四方各七步,而自言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今茲而往,生分已盡。’随足所蹈,出大蓮花。
她清楚的記得老師說,誕下佛祖的地方有棵樹,叫無憂。
無憂樹,無憂亦無愁。
雖然當時施念隻有十幾歲,但在她的意識裏對那樣無憂無愁的生活倒是十分渴望。隻是對于那時年紀尚輕的施念來說,藍毗尼就像世界盡頭的世界,遙遠,朦胧,甚至于隔在人世的另一邊閃閃發光。
所有的向往都是那麽的遙不可及。
後來,那堂課還沒結束,她就悄悄從後門溜走了。
她以爲藍毗尼是個自己永遠都不會到達的地方。
“到了。”涼壬轉頭看着雜草叢生的路邊說。
李月扒在車窗上左右張望,“我滴個乖乖。這就是藍毗尼?”
許慧拍拍她,指向車窗外,示意讓她下車。
四個人在吉普車前站成一排,平坦的草地從他們腳下一直蔓延到天邊,直到遠處藍綠交接。晃動樹木的風滾過草皮歡脫而來,許慧鼓起胸膛準備迎接春風拂面,剛張開嘴,一輛大卡車從他們面前呼嘯而過,揚起的飛沙一并吹進她嘴裏。
“早該想到的。”李月捂着口鼻說。
許慧邊咳邊問:“想到什麽?”
“這就是尼泊爾,美不過三秒!”
涼壬擋在施念面前的手,足足遮住了她一整張臉,躲在避風港後面的人,笑的心滿意足。
她問:“接下來去哪兒?”
涼壬抖抖頭上的灰,觀望着說:“右邊。”
對于方向他總是如此肯定,施念也從不質疑。遇見涼壬之後她好像肩負着一種叫跟随的使命。她走在他身邊,收起了所有刺眼的光芒。
他們沿着土路往前走,終于走到一段隻有在國内地級市(從前的縣城)才能看到的六棱形紅白水泥磚鋪成的小道上。
“前面是……?”
施念說:“resort(花園度假村)”
李月左顧右盼,除了正對面有一棟黃屋紅頂的二層小樓外,其他地方零星散落着的盡是一些茅草屋。
“是不是這麽高端?”她有些懷疑。
涼壬挂斷電話,回頭說:“經理在大廳等我們。還有……”他停下腳步,轉身看着李月,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将目光投向李月。一瞬間,李月臉色微漾,手足無措。隻聽到他說:“藍毗尼就是個村落,每天隻能供電兩小時。這裏是我唯一能找到全天供電的地方。”
李月意識到自己的多嘴讓他感到不快,笑着說:“那很好啊。”
他們四人住進一棟茅草屋的兩間房。
不過,格局有了細微的改變。
許慧、李月毋庸置疑要住在一起,隻是她們房間還多了一張單人床。
涼壬攔下施念,“我的東西。”
“什麽東西?”順着涼壬的眼光,施念扯了下肩上的背包說:“我先暫時替你保管,出門前拿給你。不然在這兒折騰完,回去還要整理。”
說完,她轉身拉開右邊的房門。涼壬在廊下站了一會兒,也回到自己房間。
“施念姐,你知道嗎,這屋子裏有個大浴缸。”
李月倒在大床上歎口氣道:“她剛進來,當然不知道。”
施念看出李月還在爲她剛剛惹惱涼壬而感到痛苦。
被自己喜歡的人嫌棄,這大概是她那個年紀裏能感受到這個世界上最讓人有心無力的事情。
施念把背包放到桌子上,靠着床頭說:“你知道嗎,涼壬是個美國警察。”
李月忽然坐起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施念。許慧見她語塞,便問:“真的嗎?”
施念點頭說:“而且工作性質類似于中國的刑警。主要負責犯罪心理分析。”
“那他怎麽在尼泊爾?”
施念聳聳肩,“辭職了。又或者,因爲失誤被辭退了。都有可能。”
聽到這,李月像一株被霜打過又滿血複活的植物,挺直腰闆,說:“一定是他主動辭的職。”
許慧問:“你怎麽這麽肯定?”
“當然。像他這種看過一遍就能記住所有信息的天才,怎麽會有失誤?”
施念轉身打開背包,看到最上面橫放着的手槍,說:“可他終究還是個警察。”
在李月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她已經分不清自己是讨厭害死姐姐的王見,還是痛恨那份特殊的職業。也許,她隻是單純的恨王見,但如果他不是個警察,那他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姐夫。
又或者,她隻是對那份職業有偏見。如果是這樣,該如何解釋自己喜歡涼壬?
兩扇挨着的門,其中之一傳來響動。涼壬離開半分鍾後,施念問同住的另外兩個人要不要出去轉轉。李月繃着臉,一腦門子官司,擺擺手。許慧看她心煩,決定留下來陪她。
施念一個人出了門,遠遠看到涼壬騎着自行車離開。
她記得進度假村時,門口停了很多人力三輪車,一口氣跑過去,坐到上面,說:“追上騎車的人。”随後,她從兜裏掏出盧比塞給車夫。
有錢除了能使鬼推磨以外,還能讓磨盤轉動的更快。雖說三輪車因爲體積的原因比不上自行車靈巧輕便,但車夫蹬起來的速度一點兒都不含糊。和尼泊爾開汽車的司機比起來,也算個追風的中年大叔。
施念眼看自己離涼壬越來越近,情不自禁的偷偷笑起來。就在他們齊頭并進的時候,施念掀起頭上三輪車的篷:“嗨。”
涼壬抖了下車把,轉過頭,第一次,他的眼角笑出細細的紋理。
他擺手,說:“下來。”
施念瞥了他後車座一眼,說:“除非你載我。”
“我載你。”
施念出神的望着眼前這個男人,在他說出“我載你”那一刻,她恍惚聽成了另外三個字。她從未想過自己可以離“愛”,這麽近。
“師傅,停車。”
下車時,施念掏出兜裏僅剩的錢給車夫,一臉幸福的說:“我要去坐自行車了。”
車夫拿着錢一臉懵b(茫然),他大概第一次見到坐個自行車都能感動到眼眶泛淚的姑娘。要麽太窮,要麽太富。他掂量手裏的錢,看着走遠的兩個人,心想她一定是後者。
如此,便可把多收的錢心安理得揣進兜。
“你給了他多少錢?”
“五百。”沒一會兒施念又說:“一千。”
“不會是一千五吧?”
她想了想,笑着說:“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藍毗尼的梵語有可愛之意,而此時施念臉上洋溢着的笑容就是它最好的诠釋。前頭蹬車的涼壬,并沒有因爲後座增加重量而減速,反倒是腳下生風一般用力向着太陽奔跑。
遠遠的就能看到迎面隆起的山坡上,一截白色金頂塔尖戳破周圍綠色樹冠圍成的屏障,獨立着。
“那是世界和平塔。”涼壬似乎忘了自己單獨出行的目的,指向遠處說。
施念坐在後面探出頭,和煦的陽光裏到處彌散着舊皮革的味道。她張開雙臂,向着周圍的山,周圍的樹,周圍一切不會老去的自然,說:“真美。如果可以這樣走到天涯海角就好了!”
涼壬忽然拉了手刹,轉動的自行車輪胎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眼光掃着施念的裙角,說:“我們走一段吧。”
“好。”
施念站到他身邊,兩手空空。
涼壬:“我的東西……”
“我忘記拿了。”
即便知道她是故意的,涼壬也沒法責備。說不上爲什麽,他對施念的寬容已經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
自行車的輪毂在涼壬身旁轉動,比剛剛慢了許多。
施念跟上去說:“你自己都說了,前面就是世界和平塔。而且,這裏是什麽地方?藍毗尼啊,就算不信的人,到這來總要有點兒敬畏之心吧。那東西帶在身上,不太好吧。”
“我沒說過要帶到這裏。但也不代表你可以把它私藏起來。”
“爲什麽?”
涼壬站定,看着她的眼睛,說:“不安全。”
對施念而言,如果此刻世界上還存在對她有威脅的東西,那一定是涼壬的眼睛。隻肖一眼,她所能感受到的心驚肉跳,遠超出她自己的想象。
“能告訴我你是怎麽發現的嗎?”施念說話的時候眼光閃爍,旋即轉頭看向别處,故作輕松的說:“我以爲我做的滴水不漏。”
車輪重新轉動,涼壬走在前面,說:“有個成語叫:東窗事發。”
“我這可不是什麽陰謀。我是爲了……”施念咽下最後一個字,無謂地笑了笑。
“你背包的拉鎖鏈。”涼壬回憶道:“我離開的時候,你腳下的背包拉鏈是在右側,可你從裏面取太陽鏡的時候卻是從左邊拉開。而且你還霸占着我的皮包,負隅頑抗。”
施念恍然大悟:“還有個成語,叫百密一疏。”
“就是這樣。”
“可許慧和李月是怎麽知道你包裏有東西的?”
想到那一夜施念脫口而出的“救救我”,涼壬知道這大概會成爲埋在自己心中,永遠的秘密。
“我叫她們幫我拿過包,大概是那時候知道的吧。”
施念半信半疑,卻不再追問。
不知不覺他們走了很遠,眼前是一棵被石磚圍起來,挂滿經幡的菩提樹。樹下有一排紅衣僧人在打坐,他們身前放着黃色布包和一隻化緣缽。偶有信徒經過,或跪拜在菩提樹下,或跪拜在他們面前。
風是這裏最誠實的說客,吹動頭上的經幡,也将他們誦讀的經文吹到各個角落。聞聲而來的信徒也漸漸多了起來。
“你要找的人也信這個?”
“一個把生命當祭祀的人,心裏已經沒了信仰的底線。信什麽,還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