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紮在死亡邊緣的那一刻,施念反而更加清醒。
她看到吳耀被嫉妒焚燒着身體,看到他渴求掙脫又自甘堕落的心理。她知道就算自己死了,吳耀也不會停止傷害。
所以,隻有活下去她才能真正幫涼壬從失去親人的痛苦中解脫出來。
施念一邊大口喘氣,一邊說:“電話你可以打,但打通後要我來跟他說。”
吳耀笑了,“那是自然。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一定非常愛你。”
施念報出一串數字,吳耀撥過去之後把手機放到她耳邊。
裏面傳來嘟嘟聲,像個連續不斷的咒語讓施念慢慢恢複平靜。
“喂。”
“是我,施念。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墓志銘嗎?我一直想告訴你,我也喜歡那句話。還有……”她頓了一會兒,輕聲說:“我愛你。”
吳耀深陷到施念溫柔的聲線裏,仿佛這些動情的話都是在對他講。他恍惚的樣子如同靈魂出竅,根本沒在意到施念把手機從木闆搭的高台上摔了下去。
大概是在逃的緣故,吳耀用的東西看上去都特别簡易。手機跟兒童玩具店裏的模型一樣,落地生花,摔得稀巴爛。
不等施念解釋,迎面一個耳光扇過來,重重打在她太陽穴上,看着眼前模糊的光景,她笑了。
“誰打來的?”剛剛蘇醒的李月躺在病床上問。
許慧看着一串陌生号碼,說:“施念姐。”
“說什麽了把你吓成這樣?”
“她說我愛你。”
李月支撐着坐起來,“切!那一定不是打給你的。涼壬!”
“涼壬!”
異口同聲的兩個人用一種大事不妙的眼神互相看着對方。反應過來的許慧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涼壬,隻是她不知道施念現在到底是個什麽狀況,所以害怕的心顫,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
“涼壬哥!涼壬哥!”巴哈杜爾對着死亡之谷大喊:“施念姐找到了。”
此刻,正懸在峭壁上的涼壬望了下身後的峽谷,緊繃的臉終于露出笑容。他不顧被岩石劃破還在流血的胳膊,全身上下好像突然間有了力量,爬上去的每一步都顯得輕而易舉。
“在哪兒?”
巴哈杜爾不敢正視他的目光,隻低聲道:“許慧說剛剛施念姐給她打過電話,說‘我愛你’。”
隻憑這三個字,涼壬就知道施念的情況遠比走失更糟糕,他甩開身上的繩子說:“吳耀,一定是他!”
“你要找的那個人?他爲什麽帶走施念姐?”
涼壬來不及多做解釋,着急問:“還說其他的了嗎?”
“還有……”巴哈杜爾攥着拳頭,讓自己盡量保持冷靜,想想說:“她說她也喜歡跟你說過的墓志銘。”
——“你覺得我的墓志銘應該是什麽?”
——“當祈禱的鍾聲響起,你将被允許放下所有的罪孽深重。”
看着陷入思考的涼壬在峭壁邊緣徘徊,比起不知身在何處的施念,巴哈杜爾更擔心眼前人的狀況。他大氣不敢喘的跟在涼壬身後,生怕稍有閃失他就會墜入深淵。
“橋塔拉!”涼壬停下腳步,回身問:“附近有幾處橋塔拉?”
巴哈杜爾想想說:“不多,就三處。施念姐會在橋塔拉嗎?”
涼壬邊走邊說:“墓志銘是她看到你站在橋塔拉前面拍照時說過的話。一定沒錯。”
“那我們該去哪個呢?三個橋塔拉在三個不同的方向。如果每個都走一遍肯定會耽誤時間。”
涼壬撿起地上的衣服,摸了摸口袋裏的相機,說:“哪個橋塔拉附近有民房?”
“都沒有啊。”
“封閉空間呢?就是那種便于進行集中清理的地方。”
看着涼壬通紅的眼睛,巴哈杜爾能感覺到此刻他心裏所承受的巨大痛苦。一邊撓着腦袋,一邊四下觀望,努力回憶,“有!”巴哈杜爾興奮地說:“庫姆炯往戈扣峰方向的橋塔拉後面有拉烏特人搭的臨時居所。”
從昏厥中醒來的施念漸漸恢複知覺,她看見吳耀坐在門口悠閑地抽煙,氤氲籠罩着他的臉,眼神迷離怅然。
“莉莉。”
施念輕喚了一聲。
吳耀回過頭,微微一笑。
“你有想過離開現在的生活嗎?”
“離開?除了用身體賺錢,我别無所長。”
施念躺在木闆上,笑說:“或許,你也可以換個地方,用腦子賺錢怎麽樣?”
隔着層層煙霧,吳耀慢慢走過來,一隻手搭在施念身上,從頭輕撫到腳,說:“除了被輕視,沒人會相信一個妓女的智慧。不是嗎?”
施念慢慢将呼吸調整到和吳耀同步,然後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是在觸摸他變态皮囊下的怯懦靈魂。
“我相信一個能讓男人心甘情願把錢拿出來的女人,絕不是僅僅依靠下半身沖動那麽簡單。何況,你是一個調教出最厲害的外科醫生的女人。”
“你說吳耀?他就是個膽小鬼。”
“沒錯。”施念挑了下眉心,嘴角露出笑。
被吳耀的另一個人格松綁後施念并不打算就此逃走。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建在高處的橋塔拉說:“我會帶你去一個真正用智慧賺錢的地方。”
出門前,施念将撿到的針劑揣進羽絨服的口袋裏。
傍晚,高山上的太陽閃着鮮紅的光,把遠處的白雪照得瑰麗無比。施念拖着腳步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她走在吳耀的左側,時刻觀察着那雙眼睛的變化。
“施念姐!”
在眼看就要到達橋塔拉的時候,巴哈杜爾的喊聲徹底喚醒了吳耀。施念來不及逃跑便被他一把抓住。千鈞一發之際,涼壬從背後掏出槍,直指吳耀。
可他并不害怕,笑說:“我們終于見面了。”
吳耀說話時呼出的熱氣刮過施念的臉,她想轉頭躲開卻被卡在脖子上的手拽了回來。
“放開她。”
沒想到,這是重逢時刻,施念聽到涼壬說的第一句話。
她張開嘴,被鎖住的喉嚨裏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可以放了她,隻要你從這跳下去。”
吳耀讓涼壬跳下去的地方就是他身後的峽谷。施念站在邊上,從下面吹上來的寒風像把刀子刮着她的皮膚。
看着漸漸靠近的涼壬,施念拼命搖頭,隻是體型瘦小的她早已無力掙紮。
涼壬站到和他們平行的地方,腳邊的石塊兒不小心被蹭落到谷底,如此堅硬的東西墜下去以後連回音都沒有。巴哈杜爾手捧着涼壬交給他的外套,不知所措。
吳耀戲虐的看着涼壬說:“先把槍扔下去。”
很多個晚上,涼壬不止一次幻想過,有天他會拿着手裏的這把槍爲妹妹報仇。所以,離開美國的時候他特意在槍裏裝了兩發子彈,一顆送給殺人犯吳耀,一顆留給警察涼壬。
如此,即便是以暴制暴,他也算沒有侮辱那枚自己曾經擁有過的徽章。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把手槍扔進了峽谷。
“放了她。”
吳耀吻在施念臉頰上,輕聲說:“我說過,他一定非常愛你。”
他殘留在施念耳邊的笑像一團柴油燒出的尾氣熏得她陣陣作嘔。
因爲涼壬的言聽計從,此刻吳耀臉上的笑是那麽的志得意滿。
人在最得意的時候也是最疏于防範的時候,施念從他松動的掌心逃脫,把手伸進羽絨服的兜裏,一個轉身,便将針管插進了吳耀的動脈。
血,順着針孔噗噗的往外流。
那樣一雙生無可戀的眼睛散出明亮的光芒,忽而又散了。
吳耀曾經用來麻痹患者的液體流進他身體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涼奈天真的眼睛和莉莉邪惡的笑。
生活曾經帶給吳耀痛苦,但也有過希望,隻是他選擇記住的是不堪和仇恨。
所以,在他傾倒入峽谷的那一刻,就要消亡的身體反而使他從痛苦中解脫出來。
吳耀在衆山之巅,微笑着和自己告别。
“你不該來的。”
施念癱坐在峽谷邊緣對走來的涼壬說。
“就算有一天你把自己弄丢了,我也會找到你。”
涼壬冰涼的吻印在她冰涼的額頭上。
施念像隻走失的小狗終于可以蜷縮在主人安全又溫暖的懷抱裏。
到了巴哈杜爾他們之前入住的旅館,涼壬抱着施念走上二樓。
她總是喜歡住最角落的房間,可即使這樣,也避不開人們索求的眼光。
旅館女主人站在樓下問巴哈杜爾:“白天出去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回來怎麽這樣了?”
“被動物追的摔到山谷裏了。”
“摔的?”女主人不大相信,又問:“那抱着她的男人是誰?”
巴哈杜爾看着他們進到房間,回頭說:“愛人。”
涼壬把施念放到床上時不小心碰到她胳膊,她的呼吸明顯比剛剛重了許多。看着她蒼白如雪的臉上绛紅色的手指印,就像看到落在枝頭斷翅的玉蝴蝶,讓人心疼。
涼壬撥開黏在她臉頰的頭發,說:“我去燒水。”
“我想和你說說話。”施念拉住他的手。
涼壬搭坐在床邊,說:“處理好傷口,你想說多久都行。”
施念大概是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躺在那兒無力的眨眨眼。
他剛要動身,門外響起敲門聲。
“涼壬哥,我在樓下燒了熱水給施念姐拿上來。”
巴哈杜爾站在門口把水和藥箱交到涼壬手上,卻怎麽都邁不開步子進去瞧瞧施念。
“我現在是不是很醜,把他給吓住了。”
“最好全世界的男人都覺得你醜。這樣你就哪都去不了,隻能乖乖待在我身邊。”
“不嫌我礙手礙腳?”
涼壬用濕毛巾一點點擦掉黏在施念臉上的土和草屑,看着她脖子和四肢被粗麻繩勒出的血印,還有被砸破的額頭,忽然停下手,輕聲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