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麽胡話呢，娘要走了，你義父和公主他們都等着我呢，舟兒，娘并不是有意瞞着你，其實娘有很多很多話要和你說……”
“娘，您慢慢說吧，孩兒聽着呢。”
“那好，就從娘小時候說起吧……”賀蓮雙目虛空地看向上方，眼神裏忽然多了絲光彩。
“娘不是齊人，也不是周人，娘是出生在北海邊的布裏族小公主，那裏沒有青山、沒有綠樹，隻有一望無際的草原，一到冬天除了冰就是雪……娘真的很想念家鄉，在那裏，娘的記憶裏隻有歡笑……
十二歲那年，周人的大軍攻了過來，我的爹娘都戰死了，族人全都變成了奴隸，分奴隸的時候，娘被周朝皇帝賞賜給了一個将軍……
這時，皇帝身後走出來一個小女孩，她求着皇帝也要賞賜，那個小女孩就是你的生母赫連明月，我就這樣變成了周朝公主的奴隸，公主向皇帝要去的還有十幾個像我這樣的小孩。
公主和别的周人不一樣，她對我們很好，因爲我隻有編号沒有姓名，公主就用她姓氏的諧音，給我取名賀蓮。對她，我一點都恨不起來，心裏反而隻有感激。
就這樣糊裏糊塗地過了十年，我變成了公主的貼身丫環，成了她最信任的朋友。那一年發生了一場大戰，公主帶着兩萬親兵爲她的哥哥策應。周朝又赢來了一場大勝，公主也捕獲了不少齊國俘虜。
公主心善，對那些受傷的齊人俘虜總是盡力救治，其中有兩個傷得特别重，連軍醫都不願意浪費藥物，那兩個人就是你義父和三叔。
僞裝成普通士兵的何青山原本是想制住公主後要脅她救人，但沒想到公主聽說後，親自來看了這兩個傷兵，對軍醫下達的命令是盡力救治！
就在這時，赫連清風派人來索要所有俘虜，因爲檢查完戰場的所有屍體與俘虜後，沒有發現最想抓住的楊征、何青山。
丢不下楊征的何青山不願獨自逃跑，他甯願成爲公主的俘虜，也不想讓赫連清風帶走楊征，所以當晚就摸入了公主的大帳。
公主不僅是個大美人，更是個武道高手，但還是敵不過受了重傷的何青山，沒想到公主被制住後，何青山卻問她願不願意接受自己和楊征的投降？投降的條件隻有一個，就是不能把他們交給赫連清風！
沒多久，公主帳外的護衛們都趕了過來，他們進去後發現是公主制服了一名刺客，然後公主說要親自審問那人，真實的情況是公主接受了何青山的條件，不久後便将你父親和楊征、楊戰兄弟藏了起來。
娘被秘密安排照顧楊征兄弟二人，楊戰本就在戰鬥中被斬斷一臂，中了赤焰的毒镖又截去兩肢，總算是保下一條命來；你義父主要是内傷，七天七夜都不曾醒來。而何青山則成了公主的座上賓。
公主與何青山都不想要戰争，兩人主張和談互市的想法不謀而合，公主被何青山的偏偏風度所折服，何青山也迷戀上儀态萬方的公主，沒多久他們便成了一對難舍難分的情侶。
不久後，皇帝的死訊傳來，一同帶來的還有立赫連晨霧爲帝、命公主監國的遺诏！但此時赫連清風早就有所圖謀，掌控了大部分軍隊後準備自立爲帝。
小姐本來也準備認可赫連清風，隻是漸漸發現自己哥哥的野心大得驚人，要的是吞并宇内、一統八荒、天下無敵，在連年征戰、國力不濟的時候，仍然窮兵黩武。赫連清風對待臣下亦是随意打殺，惹得朝臣人心惶惶，噤若寒蟬，公主幾次勸谏均無濟于事。
這時公主便有了扶持弟弟赫連晨霧爲帝的想法，暗中籠絡一些重臣，想要廢了赫連清風。
赫連清風有所察覺之後便開始與公主明争暗鬥起來，那時公主已經與你父親偷偷成親，一年後便誕下了你。赫連清風不知從哪裏得到了消息，一邊暗中派人在朝臣、軍隊中散布這個消息，一邊調集大軍，準備圍攻公主。
公主雖然萬般不舍，但爲了你的安危，仍是勸何青山帶你回國。何青山則想叫公主一起回齊國，可公主也丢不下周朝的子民，明知兇險萬分，仍是想助弟弟登基，最後商議的結果便是由你的義父帶着你和楊戰回國！
你義父的傷那時也好了七八分，走的時候問我願不願意和他一起走，可娘隻是個卑微的奴隸，又不會武功，怎麽敢高攀名聞天下的楊征呢？娘隻道他是爲了方便照顧你才想要帶上我的。
臨行前夜，公主在何青山懷裏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都不敢送行，隻是讓何青山将心愛的玉佩和霜刃匕首帶給了你，而你那位生父在将我們送出周境後，毅然返回公主身邊。
令爲娘沒想到的是，楊征在回到齊境後不久，就向娘求婚，娘心裏雖然也有你義父，但怎麽敢答應下來呢？就算是美若天仙的公主、才貌雙全的俠女都沒有入了你義父之眼，我怎麽敢成爲他的妻子？哪怕是小妾也不敢啊！我可不能讓他成爲别人的笑柄……”
“娘，隻有您才配得上義父！”賀齊舟覺得賀蓮的手正在迅速變涼，急忙将那雙因操勞而變得粗糙的手捂在胸前。
賀蓮的眼光雖然漸漸黯淡下去，但看向上方的眼神卻變得無比柔和，就像是懷春的少女看着自己的情郎，喃喃道：“你義父說，他願意等我，如果我不答應，他就終身不娶！
娘終究還是答應下來了，雖然他走得早，但娘從沒有後悔過，哪怕是一個瞬間……
成親那日，沒有隆重的儀式，沒有華美的服飾，有的隻是你義父那幫兄弟的祝福，那天大家都很開心，娘也是……
回到将軍縣後，你的身份便成了我們領養的邊關将士遺孤，因爲那個時候，有越來越多的人想對我們不利，你義父死了是英雄，活着回來，卻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而你的生父何青山，則被完完全全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娘，您休息一會，别說了……”賀齊舟已經變成了一個淚人，賀蓮的手早已變得冰涼。
“孩子，聽我說完。”賀蓮的聲音愈發地輕了：“後面的事你也大抵都知道了，因爲北周那裏傳來了何青山的消息，你義父決定複出到邊關任職，他答應我一定會回來的，沒想到那隻是一個圈套，爲娘等來的是你義父和公主的死訊……
其實，聽到噩耗的時候，我的心就已經死了，但是你，孩子，是你讓我的心又活了過來，有你陪伴的十八年，娘一點都不覺得苦，你的皮膚和體魄就像是公主、你的聰慧和敏銳像極了何青山，而你的善良和勤奮更像是楊征，看着你一天天長大，娘就覺得開心……”
“娘，您不會死的，您不能死……”賀齊舟雙目都是婆娑的淚水，喉嚨沙啞地無法發聲。
“娘想你義父了，該走了……孩子，答應我兩件事好嗎？”賀蓮的眼神開始渙散，隐約覺得賀齊舟正在拼命點頭，便繼續說道：“我知道勸你不要報仇你也不會答應，娘隻要你答應，有了把握才出手，可以嗎？”
“可以，可是……”賀齊舟一想到自己任督二脈俱斷，今生恐怕都報不了仇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心悸一下子襲了上來。
“還有一件事，娘想回到你義父的身邊、公主的身邊，還有娘的家鄉北海……把我的骨灰分成三份……”
“我一定會親自去的！”賀齊舟叫道。
“能抱抱我嗎？”賀蓮嘴角揚起一絲滿足的微笑，似乎魂魄已經飛到了親人的身邊。
賀齊舟默默地抱起賀蓮，就一直緊緊抱着，懷中癱軟的身子漸漸變得冰冷，又變得僵硬起來，接着耳邊好像傳來了聒噪聲，都是些不着邊際勸慰的廢話！自己隻是想好好多陪陪母親……
眼前怎麽一下子出現了将軍村的千畝稻田、山腳邊的白牆黛瓦、瀑布下的一汪碧潭……畫面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每個地方都出現了母親慈愛的笑臉，飄浮在半空，但就是無法觸碰到，就算是用盡全身的力氣，仍是不能将其挽留，那笑顔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直至缥缈不見
……
燕京城北七十裏，一場大戰剛剛結束，廣袤的平原上，血水已經在黃土上結成了無數灘深赤色的薄冰，最後幾匹受傷的軍馬被收拾戰場、看似有些麻木的士兵捅殺後，放眼望去，百裏平原，一片死寂！
“一将功成萬骨枯！大将軍，下次來的恐怕就是赫連清風了！”渾身是血的靈峰端坐馬上，對着身邊的一名将領說道。
靈峰身邊的将領正是幽州總兵常峰，身材魁梧、大腹便便，頭戴鳳翅兜鍪，一襲明光铠在斜陽映射下熠熠生輝，深陷的眼眶中，炯炯有神的雙目掃視遍野的屍首，滿臉俱是桀骜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