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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那佛之怒中


風雪凄迷,暗夜無垠。

凄冷的小鎮,早已人去樓空。

仇九在喝酒。冰冷的酒水入口,已失去了原有的滋味。小荷坐在一旁,深深的注視着他,仿佛生怕他突然從自己的身邊消失。狼的嚎叫聲密集起來。冷冽的空氣中,彌漫着那腐朽而兇唳的氣味。兩人不爲所動。小荷爲仇九添上酒。

“公子,你餓嗎?不如小荷去給你做點吃的?”

仇九将酒杯放下,道,“也好。”

小荷淺淺一笑,便站了起來,隻是卻沒有一下子走開,而是望着仇九。

“公子不會不辭而别吧?”

望着小荷那猶疑的目光,仇九啞然失笑,道,“我餓了。”

小荷的臉龐如吹風拂過,恬靜的笑容,無比的溫情。小荷輕快的朝酒肆裏面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一道門之後。仇九抓着酒杯,目光靜靜的看着杯裏的酒水。乳白的杯子裏,酒水蕩起一圈圈的漣漪。他的心在掙紮,某一刻他想要放棄,任由這種溫暖的感覺延伸。

這時候,有人出現在門口。

風在疾嘯,雪花飛舞。如果仔細去觀望,便能見到一雙雙猩紅的眼睛在那屋頂上,緊緊盯着酒肆的大門。

“阿彌陀佛!”

來人念着佛号,伸手揭下頭上的鬥笠,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走了進來。

仇九依然注視着杯裏的酒水。天地漆黑,萬物沉沉。那漣漪在黑暗中不停的波動,如同海面。來人在仇九對面的凳子上坐下,将手裏的鬥笠放在了凳子的一頭。

“天氣寒冷,極夜漫漫,啊,貧僧一路行來,卻是沒有一家燈火。施主能給貧僧倒杯酒嗎?”

仇九擡起目光,平靜的望着面前這個一身風雪的年輕僧人。僧人穿着灰色的僧衣,單薄的有些可憐。僧人很年輕,皮膚光潔,不染纖塵,肌膚稚嫩的如同剝殼的雞蛋,一張英俊的臉龐溫和細膩。仇九擡手抓起酒壺,便給僧人倒上酒。僧人一飲而盡,砸了咂嘴。

“好水!”

仇九淡然一笑,道,“能把酒喝出水的味道來,大師也算是酒中之仙了。”

“阿彌陀佛,”僧人道,“佛家之禁,不殺生、不飲酒,貧僧一杯酒,不過杯水入腹,隻爲解渴。”

“這倒是比那‘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要高了不少境界。”仇九道。

“那是口腹之欲,而貧僧卻無此欲望。”僧人道。仇九再次爲他倒上酒。

“大師這是要去何處?”仇九道。

“極夜降臨,妖魔出沒,蒼生大劫。”僧人這次卻是沒有痛快的飲下杯中的酒,而是聲色有些凝重的道。“各門各派,在此大劫之中,都卷入其中,無有幸免。佛門底蘊深厚,世人都說‘亂世道門盛世僧’,卻是想着佛門千年之前的避禍遁世,而今的佛門,是否還會如以往一般的苟且。哎!不能說世人苛刻,卻是佛門自身的原因。”

“那佛門這次又會如何處置呢?”仇九端起酒杯,道。

“爛柯山已經投靠外敵了!”僧人說話間将杯中酒倒入口中。冰冷的酒水,在口舌間流轉,很快滑入腹中。“佛門分立以來,爛柯山便對我華夏佛門多有怨言,此次更是想要收回華夏佛器,将根本定于爛柯山。華夏佛門,卷入其中,劫禍雙行啊!”

狼嚎聲在耳畔回蕩,聒噪刺耳,震的酒肆内的灰塵簌簌落下來。

兩人一時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喝酒,而是靜靜的坐在那裏,似乎在傾聽狼嚎,想要從中聽出某種美妙來。僧人忽然抓起鬥笠站起身來。

“萬物有靈,或溫順,或桀骜,或善良,或邪惡,水可滋潤萬物,卻不加指引,也可爲禍世人。此狼群,已是沒有了指引,縱惡爲性,逞兇爲本。施主稍坐,貧僧去去就來。”

僧人快步走出酒肆。仇九靜靜的坐在那裏,背脊筆挺,酒杯碰着嘴唇。這時候,小荷端着什麽走了過來。香味撲面而至。仇九回過神來,笑道,“好香啊!”

小荷将手裏的東西放在桌上,面上飛起一抹嫣紅,羞澀的道,“不知道合不合公子的胃口。”

仇九從竹筒中抽出兩根筷子,夾起一筷食物塞入口中,細細的咀嚼起來。香味撲鼻,食物爽脆,小荷的手藝自是不錯。小荷站在那裏靜靜的看着他,他臉上的表情,那一絲一毫的變動,都會讓她的心弦波動。仇九笑道,“很美味,都不知道多久沒有吃到這樣好的東西了。”小荷嫣然一笑,在一側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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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來。

“公子喜歡就多吃點,隻要公子願意,以後小荷每天都給公子做飯。”

“好啊!”

仇九吃着,小荷看着。黑夜清冷,但卻似乎已經遠去。小荷望着他,内心的暖意席卷全身。這樣的日子,要是能持續到永遠那該多好!她的腦海裏不由得浮現小口之家,丈夫,妻子,每日的相伴厮守,甘甜如贻。不知不覺間,小荷的面龐如燃燒的紅霞。

僧人回來了。小荷的存在,似乎并不讓僧人覺得尴尬。

僧人在仇九對面坐下。小荷好奇的看着他。

“狼王堕入了魔道,不聽勸化,執意爲惡,貧僧苦苦相勸,無功而返。”

僧人說話間滋溜一聲飲下一杯酒,然後定定的看着仇九。

仇九放下筷子,站了起來。小荷内心裏的平靜被打破,升起一股對僧人的怨恨。小荷剛要起身,仇九的手卻壓在了她的肩上。

“大師,能否爲我朋友念一段經文?”

“什麽經?”

“《心經》。”

“阿彌陀佛,貧僧願意。”

仇九轉身朝酒肆外走去,越來越遠,消失在小荷的視野中。屋檐上的積雪啪嗒一聲墜落下來。狂風疾嘯,猛烈的拍打着門窗。窗棂破碎,寒風裹挾着飛雪傾瀉而來。小荷的頭發被攪動着,面上已覺得清寒了。而身旁的僧人,雙手合十,眉目低垂,聲音清靈的用念着佛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仇九走在街道上,屋檐上滿是那碩大的灰狼。灰狼那猩紅的眼睛,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螢火蟲聚集在一起。低吼如潮,那噴吐出來的腥臭氣味,壓制了那冷冽的氣流。仇九卻是閑庭闊步,從酒肆出來,沿着街道朝前走去。那聚集在屋頂上狼,如那敵軍環伺。

當仇九停下腳步,他已是走到了長街的盡頭。有一塊高大的牌坊,赫然立在面前。牌坊上镌刻着三個大字:清平鎮。仇九仰着頭望着那三個大字,字體端正,棱角柔和。清平清平,可如今的鎮子已是人去街空,何來清何來平?

一頭雪白的狼從對面走了過來。這頭狼比其他狼要巨大,威武霸道,如同王者。它立在牌坊之下,猩紅的眼睛冷厲的注視着仇九。

“你也是來勸本王的?”

仇九沒有說話,隻是右手一揮,一抹寒光無聲落在了他的手中。

狼王盯着他,道,“你與那秃驢不同。”

“既然勸不住,”仇九道。“那便隻能換一種方法。”

“殺嗎?”狼王冷笑道。

“看你怎麽選擇?”仇九道。手中劍長六尺,雙刃鋒芒,寒光遊弋。“有的時候,生與死就在一念之間。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也見過很多根本沒有選擇的死人。”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氣息卻湧現出來,充斥着殺意。隐約間,能聞到刺鼻的血腥氣味。

狼王以爲是幻覺,便更加警惕起來。

“大師不行殺手,”仇九繼續道。“并非因爲佛門殺戒之故。”

狼王往後退了一步,道,“他的心裏應該是恨不得殺了我們吧,隻是裝出一副大慈大悲的樣子來。這世間,哪有什麽大慈大悲,佛門的那些秃驢,哪個沒有沾染别人生死的因果。”

狂風襲來,雪片紛飛。街面上早已被厚厚的繼續覆蓋,那狂風吹過,地面上的雪沫便如飛塵一般的騰起。

“這裏的人不是我們殺的,”狼王忽然道。“我們的老窩被人占了,迫不得已,隻能下山。”

“那人讓你忌憚?”仇九道。

“若不忌憚,”狼王冷笑道。“我爲何要離棄自己的老巢?”

“你想不想回去?”仇九道。

“你若願去,我便舍命相陪。”狼王道。

群狼還在,隻是狼王和仇九卻已是離開。仇九坐在狼王的背上,狼王疾馳如風,轉瞬間已在鎮子以北十數裏之外。山林綿延,林木茂盛,黑漆漆的夜色,籠罩天地,讓山林與平原,相融難以辨别。積雪不時從樹杈上墜落,清冷的聲音讓人畏怯。

“在那裏。”

狼王沖着一座山峰道。“你可想清楚,來人可不簡單。你若是把命折在這裏,你未盡的事可沒人替你去做。”

仇九面帶清輝,衣衫獵獵。長吸口氣,那冷寒的氣流灌入肺腑,讓人渾身不由得清醒異常。他突然一步邁出,在那溝壑之上漸行漸遠。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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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視着他的背影,狂風掀起它那濃密厚重的毛發,那雙猩紅的眼睛如寶石熠熠。片刻間,對面山峰突然竄起一片火光。

火光疾馳而起,在半空中爆炸。

一道身影沖起,一抹寒光瞬即追來。黑漆漆的天地,黑漆漆的山林。風在狂笑,積雪絡繹不絕的墜落。一塊飛岩轟的一聲炸碎。狂暴的風裹挾着千萬均的力量沖着狼王撲來。狼王眯着眼睛,緊緊盯着虛空中那模糊的身影。

突然,黑暗中一道光釋放出來。

那光無比的剛猛,一下子撕開了夜幕。

佛息滾蕩,浩浩蕩蕩。

一尊佛像赫然出現。

狼王大吃一驚,一下子趴伏在地,渾身顫栗不安。

佛光輻照,仇九的身影在巨大的佛像面前,顯得單薄渺小。

“阿彌陀佛!施主殺孽太重,若不回頭,隻能堕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你能渡我?”

“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你能渡我?”

“佛渡有緣人。”

“你能渡我?”

仇九的聲音冷冽如刀子,沒有絲毫的誠敬之意。佛像望着他,身上的光彩流蕩着,那每一條線紋都栩栩如生。迎着佛像的目光,仇九身心無波無瀾,他便如同一柄利劍,不挂欲念,無悲無喜無恐無懼。

“阿彌陀佛!”

佛像忽然開口道。“施主何必執念如此!放下執念,活得自在,豈不快哉!”

嗤啦一聲,仇九一聲不吭,突然一劍卷起。劍光如虹,一下子劃破了佛像的表體。佛像疾退,劍光如蛇,迅猛而來。佛像合并的雙掌猛然分開,那慈悲的面孔變得猙獰,眸光也兇厲起來。

“不知死活,那便讓本尊将你打入十八層地獄!”

佛掌一分,可怕的氣勁轟然撲向仇九。仇九挺身而來,長劍橫削,氣勁一分爲二,從他的身側掠過。劍尖顫動,音聲暴響。頃刻間,萬千劍影綻放開來。那金屬碰撞之聲,宣洩而出。轉瞬,佛像的表體出現無數的劃刻之痕。佛像顯得狼狽,那猙獰與惱怒,如烈焰高漲到了極點。

轟!

佛像身軀倏然間變得漆黑,空無一物的手上也驟然出現一柄鐮刀兵刃。

“裝神弄鬼,果然不自在。人族,在我獵道者面前你死定了!”

鐮刀飛起,重重的砍落下來。刀光如水,冷冽寬長。仇九被那道光罩住,身影變得模糊。遠處的狼王已經忘記了呼吸,一顆心懸挂起來。它在考慮,是不是現在就離去。獵道者,獵道者,這裏怎麽會出現獵道者?在妖界,獵道者的威名早已傳開,神秘,恐怖,強大,就連仙神也不敢直撄其鋒。狼王在顫抖,寒意浸透整個身軀。

仇九不見了,那刀光卻已從空中斬落在了對面的山峰上。

轟鳴,暴響,亂石穿空。

狂暴的氣勁,橫蕩而來,讓趴伏在地的狼王倏然間滑退數丈,差點落入萬丈溝壑之中。它用爪子死死地抓住地面,頂着那狂風仰望着虛空。佛光不見了,佛像不見了。黑暗的天地,一抹抹寒光縱橫交錯。

酒肆裏,小荷站了起來。

僧人吟詠道,“揭谛,揭谛,波羅揭谛,波羅僧揭谛,菩提薩婆诃。”

小荷望着僧人,問道,“公子離開了鎮子?”

僧人起身,将鬥笠戴在頭上,擡目朝大門掃了一眼,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好水!”

僧人大步朝外面走去。小荷心中急切,喊道,“你就這樣甩手不管了?”

僧人已到了街上,大笑起來。兩側的狼群虎視眈眈,猩紅陰森的目光緊緊盯着他。僧人邊走邊笑邊吟唱。

“菩提薩?剩?臘闳舭懵廾鄱喙剩?奈薰野?晃薰野?剩?抻鋅植潰?獨氲叩姑蝸耄?烤鼓??。”

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小荷重重的跺了一腳地面,望着那空空的大門,一時遲疑起來。而在這時,門外屋頂上的狼群,卻無聲息的退卻了。狂風在街上馳騁,風雪在黑暗中飛揚。小鎮被厚厚的積雪掩飾着,默默的忍受着凄冷與空蕩。

“公子,我等你回來。”

一行淚,從眼眶裏滾落下來,在俊俏的臉龐上緩緩滑動。小荷坐了下來,内心裏的苦悶與憂慮,被深深的壓制下來。她就這樣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不言不語,任由那淚水被風幹,任由秀發與衣袂被寒風吹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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