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順二年,即西曆891年秋,大唐帝國的東南和西南,同時發生了兩件大事。
首先在西南,王建攻西川三年,終于取得大功,逼迫西川節度使陳敬瑄開門投降,獻出成都。王建沒有立即誅殺陳敬瑄和田令孜,而是分别授以虛職,圈養了起來。同時不斷上書朝廷,請求将此二人誅殺。但朝廷沒有允許,隻是以王建爲西川節度使,檢校司徒。算是官方認可了王建對西川的統治。
東南,孫儒放棄了已經被戰火徹底毀掉的揚州城,驅趕江東百姓,盡起大軍,号稱五十萬,進攻宣州楊行密。結果被背水一戰的楊行密用計擊敗。孫儒死于亂軍之中。他的部下劉建鋒、馬殷等人帶領孫儒殘部一路向西逃竄。淮南全境被楊行密平定。朝廷即以楊行密爲淮南節度使。
不管最終的勝利者是誰,總之兩場曠日持久的戰争終于平息了。唐帝國的百姓們終于都長出了一口氣,以爲這回太平日子終于就要來了。卻不曾想,天不遂人願,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這一次,禍起之處卻是在唐帝國的腹心之地——關中。
大順二年冬十月,威勝軍節度使齊克儉忽然病逝。乾州衆将即擁立齊克儉的侄兒,行軍司馬齊軒爲威勝軍留後,代行節度使的職權。
不過齊軒沒有同意,他将威勝軍節度使的印信暫時封存在節度府,并第一時間向鄧州發了一封急報,請求楚王張尋定奪繼任節度使的人選。在信中,他建議由餘州刺史褚良繼任。
倒不是齊軒高風亮節。而是他心裏清楚,這威勝軍從設立之初,就是楚王的勢力範圍。這幾年來,雖然叔父是節度使,但藩鎮中的重要事情,都會報由鄧州決斷。很多來不及等待鄧州回複的急事,齊克儉則會與副使褚良商量。十次裏面有八次,最後都會按照褚良的意見來辦。所以齊軒知道,即便他想要坐這個位子,也坐不穩。與其如此,還不如擺出一個高姿态。至少還能爲自己在楚王面前博得不少好感。
不過,乾州齊克儉麾下的一些老資格,卻不這麽想。他們自打齊克儉在神策軍中時就追随左右,對于鄧州方面的認同感比較淡薄,打心底裏希望威勝軍的基業能夠在老齊家傳下去。所以,對于齊軒的做法,他們感到十分難以接受。
幾個領頭的将官私下一商量,就決定聯名上書朝廷,請求由朝廷來任命新任節度使。
說句實話,這些乾州軍的做法其實才更符合大唐律令。藩帥的更疊,本來就應該是由朝廷來決斷的事。
乾州軍的上書到了長安,首先就落入了把持朝政的左神策中尉楊複恭的手裏。楊複恭覽信之後大喜過望,簡直如獲至寶。他決定先不把這件事禀告給天子。在他看來,李晔一定會再下诏征詢楚王張尋的意見。那樣對楊複恭來說,就無利可圖了。他對朝廷隐瞞了消息,并第一時間召集了幾個身居高位的幹兒子前來議事。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鳳翔節度使楊守立興奮地說:“我們必須趁着這個機會,把威勝軍控制在我們的手裏。威勝軍節度使的位子,必須由咱們楊家人擔任。”
當初朝廷設立威勝軍,就是爲了防備李昌符的鳳翔軍。所以如今的鳳翔節度使雖然換成了楊守立,也依舊看威勝軍不順眼。所以他極力贊同幹預威勝軍的換帥。至少,也不能再讓楚王的人執掌威勝軍。
楊複恭聽了楊守立的話,頻頻點頭。顯然,他也是這個意思。
“請阿爺三思啊!”說話的是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顯然,他持反對意見。
楊複恭聽了眉頭一皺:“我要三思什麽?”
“楚王如今實力冠絕群藩,豈是那麽容易招惹的?如果威勝軍換帥一事不能如了楚王的意,我怕他來興師問罪啊!”
“呵呵。”楊複恭一聲冷笑。“守亮過慮了。此時,張尋的精力應該都在江南西道呢。咱家聽說,上個月,忠義軍剛剛幫着杜洪攻克了黃州。這個月,又有淮南賊孫儒的舊部劉建鋒、馬殷等人引軍入了鄂州。而且,聽說邵州刺史鄧處讷好像也反了,據說已經聯合武貞軍雷滿一起讨伐潭州周嶽。真可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前前後後這麽些個爛事,可夠張尋忙活一陣子的了。即便他想管威勝軍換帥的事,恐怕一時半會也抽不出手來。等到他能抽出手的時候,恐怕這事也就塵埃落定了。”
楊複恭娓娓道來,理由十分充分。在他看來,如今張尋深陷江南西道的困境之中,對楊複恭來說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削弱張尋的機會。所以他一定要把握住。
楊守亮見楊複恭分析得有道理,遂也不再言語。衆人于是達成了一緻意見,強力幹預威勝軍的換帥結果,甚至還拟出了一份備選名單,排在頭一位的,就是楊複恭的幹兒子玉山軍使楊守信。
如果此事能夠成功,那麽楊複恭的諸多義子中,繼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守亮、鳳翔節度使楊守立、龍劍節度使楊守貞、武定節度使楊守忠之後,就将出現第五位節度使了。楊氏一門的權勢将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楊複恭将威勝軍換帥一事向李晔彙報之後,就直截了當的提出了自己認爲合适的人選。李晔雖然顯現出了一絲猶豫,但終于還是沒有反對。于是楊複恭的意思就成了“聖旨”,朝廷任命楊守信爲新任威勝軍節度使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乾州。
聽聞這個消息,不僅齊軒的内心是崩潰的,就連聯名上書的那些乾州軍校,也都大爲震驚。他們明明是請求任命齊軒爲繼任者,怎麽朝廷竟然任命了一個跟威勝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呢?
軍中也有消息靈通的,知道是神策中尉楊複恭的決定。乾州軍的怒火被點燃了。他們再次聯名上書,請求朝廷收回成命。
這封上書自然又是楊複恭先看到了。他根本沒把這些下層軍官的意願放在眼裏,他甚至沒有把上書呈給皇上,就給楊守信下了命令,讓其立即率領神策軍玉山都五千人離京赴任。同時又命鳳翔節度使楊守立出兵,從西面逼近乾州。兩面夾擊,楊複恭打算以武力逼迫乾州軍就範。
留後使齊軒得知神策軍逼近的消息後,有些不知所措。
不管是天子的意思還是楊複恭的意思,畢竟楊守信是懷揣着如假包換的天子诏書來赴任的。齊軒如果拒絕楊守信入城,那就是抗旨不尊,搞不好還會落得個逆賊的惡名。但如果乖乖放楊守信來上任,那他與這些乾州舊将的未來,可就難測了。齊軒不知該如何決斷,他又不想與叔父的那些舊将商量,畢竟這些人已經不止一次的背着自己搞小動作了。所以他最後決定給餘州刺史褚良寫一封信,尋求褚良的幫助。
可褚良還沒回信,玉山都和鳳翔軍就已兵臨城下。面對強大的敵人,齊軒不敢馬上與對方撕破臉皮。爲了拖延時間,他準備了豐厚的禮物,派人送出城去,犒賞神策軍。對于爲何不立即打開城門,齊軒隻說是爲了迎接新任節度使上任,正在修葺已經年久失修的節度府。隻要節度府一修好,就會親自迎接楊守信。
任誰都能聽出來這是一個借口。楊守信給了齊軒兩日時間,宣稱兩日之内如果不打開城門,就将以抗旨之罪讨伐乾州,強行攻城。
這兩日,齊軒簡直度日如年。他雖然自己不想當這個節度使,但就這樣拱手将叔父留下來的基業送與他人,他又絕不心甘。可若與代表了天子的神策軍交戰,他又有非常大的心理壓力。畢竟,他自己就曾經身爲神策軍的一員。他非常清楚與神策軍交戰究竟意味着什麽。不論輸赢,一個逆賊之名算是逃不掉了。這對于一個曾經深以出身于神策世家爲榮的人來說,其内心之糾結,可想而知。
終于,就在最後通牒即将到來的那個早晨,三千餘州軍忽然出現在了乾州城南。
沒有任何試探和客套,也沒有任何警告,餘州刺史褚良直接下令進攻玉山都。玉山都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很快敗下陣來。楊守信帶領殘兵一路向長安方向退卻。餘州軍沒有追趕,而是稍作休整,又去進攻鳳翔軍的軍營。
楊守立得知玉山都已經戰敗,便沒有迎戰,領軍退回了鳳翔。
齊軒親自出城迎接褚良。當着衆将士的面,齊軒将威勝軍節度使的大印雙手遞與褚良。褚良畢竟是一耿直的武人,并不做任何虛僞的推辭,當即接過大印,咧着大嘴笑道:“小齊将軍既然信得過俺老褚,那俺就厚顔接了這印了!不論是當使家還是州家,都是爲楚王分憂,替朝廷效力嘛!”
“褚兄此言甚是。”齊軒也笑着說,隻不過笑得有些尴尬。他心裏知道,這事兒絕不算完。神策軍吃了敗仗,朝廷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這乾州,恐怕就要卷入更大的戰火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