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仿佛是把人放到一個大熔爐裏面,連帶着風都有幾分狂躁與不安。在開往飛機場的路上,凝絡的眉頭一皺蹙到一起,再有些路程她到達了機場,然後推門下車,繞到後車廂拿行李,做電梯,上二樓登機口,将飛機票,護照全都交給相關人員檢查過之後,便邁着急急地腳步登機。
機艙靠窗位置,尹凝絡胳膊靠在窗壁,輕咬食指,明眸中卻有淚光淚光閃現。卷翹的睫毛微微上揚,淚珠就這樣落下來,劃過她前不久剛剛上過藥的受傷處。淚水擦過細薄的皮膚,心口傳來絲絲的痛。
此刻起飛時間未到,可是尹凝絡卻是整架飛機上最想要起飛的人。
這世間上演着無數次擦肩而過的情感劇。就在尹凝絡匆忙跑進機場之前,上官揚剛好下飛機,一進一出,便是錯過……
奔馳商務轎車内,後車座上,上官揚黑色西裝前襟完全敞開,修長的雙腿搭在一起,頭仰後,一手按着車座,一手擡起按着發痛的眉心。他的俊臉上寫滿了疲憊,可是這樣的心情又有誰能夠理解呢?
黑眸睜大。
母親?
呵呵,上官揚嘴角勾起一抹鬼魅的,諷刺的笑。他隻不過是出國洽談而已,他的母親就見縫插針,竟然跑到西山别墅逼迫張雨曦簽下離婚協議書。
上官揚可笑自己爲什麽以前就沒有發現徐倩嬌有這麽深的心機呢?故意把公司搞亂,讓财政上出現危機,然後再想辦法讓人把消息透露給他。這樣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把他調出國。她留在b市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了。
半個小時之後,風景别墅書房
上官揚一身西裝未換,唯一換過的就是腳上的皮鞋變成了白色舒适的家居鞋。暗紅色的梨花木大書桌上放着一封文件。那文件從一開始就從未被打開過。男人颀長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透明的玻璃窗落下此刻迷茫的眼睛,精雕細刻完美的輪廓,精緻的五官,也變得冷清而落寞。雙手插在褲兜裏,給人一種不可靠近的疏離之感。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推開,高跟鞋的聲音愈來愈近。上官雅在上官揚身後站定,抿唇,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信件,半晌之後她才有勇氣把信推出去,舌頭曾經在嘴巴裏打了好幾個圈,最後終于壓低聲音開口:“這是雨曦,臨走前讓我交給你的信件,她說你看完就會明白。”
“天氣爲什麽這個樣子,剛才還豔陽高照,隻轉個眼就灰蒙蒙的,是要下雨了嗎?”上官揚喃喃自語。風從書房外飄進來,上官雅手中的信微微搖曳,她低着頭,明亮的眸中漸漸升起一片水霧。
她知道他心裏難過,所以甯願低着頭,也害怕擡頭看他。
天真的突然間就暗了下來,外面風呼嘯的聲音,讓人害怕。如此,書房裏更是一片靜寂。上官揚轉過身,纖長的手指一點一點的接過妹妹手中的信件。唇角沉默,将視線落到妹妹的頭頂,收了那信件,伸出手臂将上官雅攬入懷中。
“你若想哭就哭吧,不必委屈自己。”上官揚的聲音低沉暗啞,透着難以附加的痛。纖長的手指抱着上官雅的頭,按在胸膛。
上官雅在哥哥懷裏放生哭泣,明明是她安慰他的,怎麽反過來哭泣的人卻是她?白皙的拳頭,一拳一拳的打在上官揚的胸口,輕蔑的謾罵出口:“上官揚,你在我這兒裝什麽英雄啊
!你以爲你的承受能力有多大?”
不知不覺上官揚竟也紅了眸,全天下最了解自己的莫過于這個妹妹了!
收拾好情緒,上官揚開口:“傻瓜,我是你哥呀,爲了保護身邊的女人有什麽不能承受的。小雅,你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實最在乎家人的感受,不然也不會因爲媽而跟雨曦爲敵。”
上官雅錯愕,自己的所作所爲原來上官揚都清楚。反而是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上官雅擡眸看向上官揚,明亮的眼淚還浸着淚水,很單純的問道:“你不怪我嗎,我對雨曦所做的一切。”
“怪!”上官揚平靜的回答,“雨曦她是我妻子,是我最愛的女人,自從她回來之後,你再也沒把她當成你大嫂,在她面前說話一點情分都不留。甚至幾次三番破壞了我跟雨曦可以靠近我的機會。小雅,你是我唯一的妹妹,爲什麽要成爲毀掉我幸福的壞人!這次,母親之所以會想到逼雨曦簽下離婚協議書,是你的功勞吧?”
被質問,上官雅心虛,再不敢開口爲自己辯解什麽。
“我……”我隻是爲你好,氣不過張雨曦一直欺負你而已。上官雅想這樣說,但是當她對上哥哥漸漸冰凍的黑眸時,将這些話生生的咽到肚子裏。
“想說爲我好?”親生兄妹,隻要上官雅張大雙眸,每一次都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上官揚就知道她''有理''。
上官揚冷笑一聲,眼底是一片失望,“母親打着爲我好的名義霍亂我的人生。你打着爲我好的名義讓我跟雨曦離婚。我不明白你們到底是想怎樣!上官雅,這三年我是怎麽過來的,你心知肚明,你想看着你哥哥把三年前的生活重新上演一遍嗎?讓我像個行屍走肉一般活着,真的要逼死我你們才開心嗎!”
上官揚一派平靜,可是這些話聽到上官雅的耳朵裏,就像是一把把刀一樣紮進她的心上,她的眼淚迅速在眼眶彙集,拼命的搖着頭,“哥,我錯了,小雅錯了。我真的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那天我也曾制止過母親,可她不聽。後來一切都來不及了。”
是啊,來不及了。上官揚的視線飄到書桌上那封文件上,離婚協議書已經簽署,就在前不久徐倩嬌還拿它過來着實炫耀一番她的豐功偉績。
——上官揚,這份是張雨曦親筆簽名的離婚協議書,從此以後她跟你在沒有任何關系了。而且,她前腳剛簽完離婚協議書後腳就迫不及待的去機場去找她的未婚夫。看清楚現實,這就是你在她心中的地位。
徐倩嬌揚着手裏的離婚協議書,像看笑話一般看着自己的兒子……
“大哥,你怪我,可你知道我爲什麽會這樣做嗎?”上官雅吸了吸鼻子,帶着哭腔開口:“因爲雨曦跟君淩不止是未婚夫妻那麽簡單,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兒子。這就是現實,你們之間注定不會再有結果了!”
“我不在乎。”上官揚回答。孩子的存在給了上官揚不小的打擊,他花了好長時間去消化,最後得出的結論隻一句:“我不在乎!”
“哥,你清醒一點!”上官雅捏着上官揚的胳膊大喊。她的眼淚越來越兇,妻子的背叛,人生遭逢如此大的變故,他怎麽還能如此平靜。這樣的上官揚讓人覺得好可憐!
上官揚沒有上官雅波濤洶湧的情緒,他靜靜的伸出手将妹妹禁锢在肩膀上的力量取下來:“上官雅,她是我妻子,她所做的一切我都能理解。就算她跟君淩有了孩子,我也不怪她。而且,我又有什麽理由怪她呢?曾經我答應過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可那個先違背誓言的人卻是我。三年前如果我沒有酒後亂性,就不會跟李季荷發生關系,也不會有上官寒。是我先對不起雨曦的。”
沒想到遇到一個張雨曦,上官揚的一切都變了
。上官雅問他:“如果,這個世界上不曾有過李季荷,你也沒跟她發生關系。那三年後當你聽說張雨曦重新愛上别的男人,并且跟那個男人已經有了孩子,你對她的愛還是不會變的嗎?”
“是,我的愛不變。”上官揚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小雅,我也是個平凡的男人,如果時光能夠倒轉,我不會讓雨曦一個人去找秦若風。孩子的死,雨曦墜海,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盡到一個父親,丈夫的責任保護好他們娘倆。你不是誤解雨曦嗎,好,我就把她這三年來所經曆的一切全部都告訴你……。”
上官揚是什麽人,他怎麽可能放任自己的妻子在外不管不顧。三年後,宴會匆匆一面,他回來後就已經派人調查了她這三年裏所經曆的一切。那些資料,上官揚自己看了之後都震驚不已。他除了心痛之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在那之後,上官揚每每看到以尹凝絡自居的張雨曦,除了縱容他想不到任何補償她的辦法。若不是上官雅跟徐倩嬌橫插一腳進來,張雨曦也不會如此排斥他。
上官揚把張雨曦這三年來的經曆全都告訴了上官雅。上官雅追悔莫及,一遍又一遍的說:“我錯了,我錯了!”
“已經來不及了。”上官揚用她曾經的話回答她。
“好了小雅,大哥剛下飛機,很累,想要一個人休息一下,你先回去吧。”上官揚說。
書房的門敞開着,上官雅轉身,每走一步腳下都有千斤重。眼前浮現的全部都是張雨曦溫婉暖人的笑臉。上官雅嘴角艱難的揚起一抹笑,她把那個曾許諾過要做一個好大嫂好好對待小姑子的上官雅弄丢了!
安靜的書房,書桌後面,上官揚坐在椅子上打開張雨曦留給他的信。
上官揚,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離婚協議書已經交到你的手上。我們的緣分也就此終結。
雖然我沒有記憶,但我相信我們曾經是真的愛過。曾經也一定有山無棱,天地合的誓言。如果三年前的意外不曾發生,我們之間或許是另一種結局,另一種景象。
同意離婚是因爲我太痛苦了。
三年後回到b市,一個陌生的城,卻有一大群熟悉我的人。你還不知道吧,三年後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報紙上,當時娛樂版面有你的花邊新聞。接着是在電視上,宴會上……說實話,我并不讨厭你,甚至隐隐覺得你有些熟悉。
後來當我知道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不僅如此,我還是金融大亨張嘯天的長女,我與你之間還孕育過一個孩子。心痛的是那個孩子竟然在不到一歲的時候就去世了。而殺害他的兇手正是我曾經的青梅竹馬。
上官揚,你能懂我嗎?這些真相對我的沖擊力太大了,我無力承受。如果再留在這裏我會瘋掉。如果你了解張雨曦,就應該知道她這一生最在乎的就是親情。任何有傷害到它們的,她都不願去做。哪怕這個是被她遺忘的記憶。
有的時候我在想,恢複記憶又能怎樣呢?你有李季荷,有兒子,有一個看起來完整的家。雖然我相信你說的,你對李季荷不愛,可是孩子呢,他畢竟是一個真實的存在。
孩子的死是我心中永久的痛。我無法面對你,因爲我害怕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會不期然想起他。那是我的骨肉,我會用一生去記住他。
所以上官揚,這一刻我自作主張替張雨曦選擇放手。請你珍重自己。
緣分是看一場花開花落,緣來花開,緣去花落。各自天涯,願君安好—尹凝絡。
逝去的愛情是一場陰雨天,自從跟張雨曦重逢,上官揚的心每每都在受煎熬。那張信紙在上官揚的眼裏變成了透明色。他趴在書桌上捂着胸口,竟然連呼吸都變得不通暢
。窗外是一場雨,書房内,就讓上官揚的心裏也下一場雨吧!
C市,尹凝絡一下飛機就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海邊别墅的位置讓時間載她過去。四十五分鍾之後,尹凝絡的匆忙疲憊的身影便出現在别墅裏。
“Angelina,天佑,你們在哪裏?”客廳裏空曠無人,尹凝絡喚着他們的名字。
啪嗒一聲,卧室的門被打開,君天佑看到尹凝絡,小家夥兩眼放光,沖着尹凝絡的背影大喊:“媽媽!”之後就撲到她的懷裏。
尹凝絡轉過身,蹲下來将小家夥抱在懷裏,眼淚刷的一下子就流下來了。小家夥也在她懷裏哭:“媽媽,你終于回來了,爸爸不在,我不能沒有媽媽了。”
尹凝絡摸着兒子的頭,連聲道歉:“寶貝對不起,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媽媽會陪在你身邊,爸爸也一樣。”
Angelina就在君天佑背後站着,當尹凝絡擡眸時正好對上Angelina泛紅的眸。尹凝絡朝那慈愛的女人點點頭:“Angelina,我回來了!”
“夫人!”Angelina捂着雙唇哭泣。
“夫人,您剛回來,要不然我讓廚房先做一點吃的給您。”Angelina建議。許久不見,尹凝絡竟然瘦了一圈,尤其是現在臉色異常的白。
“不用了Angelina,我不餓。”她現在根本就吃不下去。
Angelina跟尹凝絡一起坐在沙發上,天佑平躺在尹凝絡的腿上,睡着了。Angelina柔和的視線從尹凝絡的臉上落到小家夥身上,唇角上揚,念道:“真是苦了自孩子了,從少爺離開之後就一直沒有睡過好覺,在我面前也一副小心謹慎的樣子……。夫人,我能鬥膽問一句,這孩子到底是誰的孩子?”
尹凝絡對着Angelina笑笑,低眸看着懷裏安睡的小家夥,用柔軟的手心給他安慰:“Angelina,孩子的身份我以後再告訴你,現在就讓這小家夥安心的睡一覺吧。”
Angelina識趣的不問了,但她十分擔心尹凝絡的身體狀況,這孩子仿佛生了一場大病一樣,憔悴的很!大概是在電話裏聽說了君淩的消息就馬不停蹄的趕回來了吧。Angelina想。
“夫人,現在天色也已經暗了下來,要不您跟小少爺先進去休息一會兒,少爺的事兒我們明天再想辦法好嗎?”Angelina說。
尹凝絡看着外面的天,她記得她回來的時候天還早,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已經滿天繁星了。
是啊,她的确很累。她需要休整一下,才有力氣去面對明天的風風雨雨。
“恩。”尹凝絡點頭。順勢将小家夥抱起來回到卧室。
卧室裏還是以前的布置,跟自己離開之後沒有任何改變,不知道爲什麽,當走進這間卧室的時候,尹凝絡覺得好安心,她才算是真正回家了。她把小家夥放到床上,給小身子蓋上蠶絲被,然後自己也躺了上去。
這幾個月來,經曆太多。尹凝絡身心俱疲。身旁睡着小家夥,尹凝絡輕輕的拍着他的小身體,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别害怕,媽媽明天就把爸爸帶回來!”
床頭暖暖的光落在尹凝絡的身上,她輕輕合上眼眸睡了過去。
房門外,Angelina看見尹凝絡已經進入睡眠,她懸着的心總算可以放下了。唇角揚起一抹笑,輕輕的關上門,轉身離開。
君淩不知道尹凝絡已經回來,而他那邊也在經曆這一場生與死的鬥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