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什麽?千葉他是什麽意思?”
無匡看她一眼,“公子自有他的用意,我不知道,也回答不了你”
莫朝雲原本隻是不解,聽完無匡的回答後,升級爲了氣悶她知道無匡的脾性,他若是不想說,任她花樣百出,他也能像個河蚌一樣,将出口閉得嚴嚴的
日暮偏垂,天光隐去,隻餘下天盡頭一個熱烈的殘影
房門終于開了,莫朝雲立刻回身望去,卻見千葉牽着洛羽裳的手,走了出來
莫朝雲目瞪口呆望着他們兩人交握的手掌,一時間胸口劇烈翻湧,都不知該用什麽表情好了身旁的無匡也靜得很,他們兩人望着牽手而行的那兩人從身邊擦身而過,彼此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千葉牽着洛羽裳走出很遠,才有他的聲音傳來道:“還杵在那幹什麽?”
莫朝雲如夢初醒,她深吸兩口氣,追上來,剛要開口,卻聽千葉道:“開口前,你最好三思”
千葉這話令莫朝雲愣住,她即将脫口而出的質問卡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此時洛羽裳卻回過頭,對她微微搖了搖頭,于是她終于還是什麽都沒說,但心中的不爽卻開始積累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跟着千葉下了樓,進了主院的廳堂中,聽他吩咐無匡道:“去把式院主和沈歸都叫來”
莫朝雲心中有氣,于是道:“我和無匡一起去”
千葉卻道:“你不用去”
“我很久沒見院主……”
千葉一字一頓道:“我說,你不用去”
無匡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說,便出了廳堂屋中隻餘千葉、洛羽裳和莫朝雲千葉主動坐了主座,眼神示意洛羽裳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個主座上,而莫朝雲則直愣愣站在了廳堂中,像個多餘的人
莫朝雲皺着眉,看着千葉,眼神中滿是質問,千葉卻像根本看不到一般,眼觀鼻、鼻觀心,穩坐釣魚台
少頃,式九微他們便來了想來式九微和沈歸應該在後院練武,兩人皆是一身精巧利落的打扮,額頭還微微見汗
“參見千葉大人”
式九微和沈歸幾乎異口同聲,千葉卻慢慢擺了擺手,“這個稱呼我希望最後一次出現,從現在開始你們都稱呼我爲公子,稱呼她,”說着一指洛羽裳,“夫人”
所有人聞言皆是一愣,唯有莫朝雲脫口而出道:“誰的夫人?”
千葉看着她道:“我的夫人”
什麽?莫朝雲簡直是不能相信這話會是千葉所說,她固執道:“你再說一遍?誰的夫人?”
“與其将時間浪費在重複廢話上,我覺得和所有人講一下今晚的計劃會更有意義”說完又瞟了氣憤填膺的莫朝雲一眼,“如有異議一會兒再提,現在所有人都聽我說”
“今晚的環節很重要,我希望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出錯正如我剛剛所說,洛羽裳和我今夜扮夫妻,外地人初來此地,财大氣粗,急等散财莫朝雲是丫鬟,無匡是厮,式院主是護院,沈歸是車夫,大家各盡其責,聽我号令行事”
千葉說完,掃了衆人一眼,“至于彼此的稱呼,我是葉公子,我會稱洛羽裳爲羽兒,莫朝雲是雲,無匡是山,式院主爲阿九,沈歸是老沈,名字并不複雜,希望所有人都不要記錯”
千葉一邊說一邊吩咐無匡去取他要的東西,“我隻給你們半個時辰的時間,去消化和整理剛剛說的事情,半個時辰後我們就啓程去四圍賭坊”
式九微問道:“公子的意思是我們今晚去四圍賭坊散财?”
千葉點頭,“據說阿九以前在軍中可是聽骰子的高手,我這裏有銀錠三百兩,我要一夜間入銀百倍,可能做到嗎?”
式九微面上浮現尴尬之色,“都是舊事了,承蒙公子看得起,自然不會出錯”
“那就好”千葉又掃了衆人一遍,“今夜需要易容的是阿九和雲,所以你們留一下,其餘人都先出去吧,半個時辰後我們便出發”
衆人答應後,正要出門,忽聽千葉又道:“有一件事我要說在前面,無論今夜發生什麽,都要聽我的安排,誰若敢輕舉妄動,就不要怪我下手不留情”
千葉從來都是疏離,很少如此冷厲,可他這般說話,卻自有一種威嚴,令人不約而同聽從他的号令莫朝雲愣愣看着他,總覺得十分陌生或許是這半個月相處的記憶太過美好,她幾乎已經忘記了他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魔尊身份此刻他如此高高在上,她才忽然心生苦澀的意識到,有些事并不會因爲那半個月的偷來浮生半日閑而改變分毫
待屋内隻餘莫朝雲和式九微後,千葉才道:“阿九的面具太過顯眼,所以今夜我要替你易容,如果你不希望莫朝雲在場,我可以讓她先在門外等候”
式九微靜了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氣道:“不用了,不過是一段舊事而已”
她一邊說一邊将手伸到腦後,慢慢解開了系緊面具的結,束結松落,式九微扣住半張面具,緩緩将它取了下來
從認識式九微伊始就戴在她臉上的面具,終于在莫朝雲眼前徐徐被剝離她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不知爲何她總覺得那半張面具後面,隐藏着屬于式九微最大的秘密
果然,除去面具的左臉頰上有突起變形的舊傷痕迹,那些痕迹集中在臉頰最豐潤也最脆弱的位置上,隔着彙納百川的條條路路,彙集成一個令人驚心又愕然的字:叛
莫朝雲呆呆看着那個被烙印在式九微左臉上,極具羞辱意味的字後,幾乎說不出任何話來了見莫朝雲那個樣子,式九微卻緩緩露出一抹冷冷的笑,她擡手緩慢撫摸着臉頰上扭曲和凸出的痕迹,“看來這個印記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不會減淡半分呢,這個字即使扭曲變形,還是讓人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啊”
那個“叛”字背後,是屬于式九微的故事,那時候她才年方十六,卻已在鐵血軍中成了靈魂一般的人物
她出身武将世家,可惜她爹運道不佳,和她娘努力了半輩子,也隻得了她這麽一個女兒,于是她從就過上了假子一般的軍旅生涯,以撫慰她爹那顆盼生虎子卻隻得一個黃毛丫頭的不平之心
式并不是式九微那位當将軍的爹的姓,因爲她爹總是盼着再生一個兒子,所以她娘一氣之下,就将女兒冠了自己的姓氏,她爹也不攔着,隻沒想這姓氏就這麽用了下來,而她爹一輩子也沒得一個男孩兒
九微是星辰之名,帶着她爹對于好男兒征戰沙場、耀動四方的美好希冀,可最終這卻成了他女兒的名字
在父親的失望和門庭壓力下成長起來的式九微,從就懂得該怎樣努力,該怎麽打仗,該如何完勝
她有很多追随她的人,有她的部下,有她救的人,有仰慕她的人,也有畏懼她的人,可是一直到她年逾二八,也沒有一個喜歡她的人出現
從來無人上門提親,這點在式九微赢得了父親的認同後,成爲了他爹娘最頭痛的一件事那些每每妄言女子出入軍營成何體統的酸儒文人不喜歡他女兒也就罷了,可怎麽每逢提到九微就豎起大指贊不絕口的老同僚、老部下也一個都不曾有和他家結親之意呢?
有次父女二人把酒言歡,老将軍愁事上頭,有些喝高了,迷迷糊糊就念叨了起來,式九微正襟危坐,隻是肅聲道:“不熟悉的人因爲不理解所以頗多非議,而那些熟悉的正因爲太熟悉,所以隻會裹足不前”
“爲何?”
“他們見慣了我殺人的模樣,如何會願意将我娶到家中,同床共枕,在一個屋檐下生活呢?”更何況,她見過他們最狼狽的一面,任何有點自尊心的男人都希望他未來的妻子仰慕于他,又有誰願日後永遠被自己的妻子壓着一頭呢?更何況還被罵過、打過、救過
和她熟識的男人總是敬重她更多些,從不曾對她起過什麽男女的心思,仿佛那樣就是亵渎了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這道理式九微行伍多年,心中多少也是明白而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更是不可能娶她,不然家中陰盛陽衰、夫綱不振,以後上朝豈不爲人嘲弄爲笑柄?而且她刀口舔血一身殺氣,那些男人也沒那個膽子去想
餘下的話,式九微沒有再對父親說,可她心裏明白,隻是不說穿,也不再抱有期待和憧憬
同年末,大軍被暴雪圍困于深山,舉步維艱附近村落瘟疫蔓延,軍中将士也多有染病者,軍情緊急,而與他們對峙的敵軍也是高挂免戰牌閉門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