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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禦姐同桌而食,倒不是第一次,在“冠軍号”上就來過一次。不過,那是因爲艙室空間狹窄,擺兩張桌子太過逼仄,還有,那畢竟是軍艦,不是行宮,出門在外,不能事事過于講究,“禮,有經、有變、有權”嘛。
現在呢?
先是夜宿行宮、大榻同眠,接着又同桌而食,呃,新鮮事物來得未免太多、太快了吧?
關卓凡請過了安,還在猶豫,慈禧指了指那張空椅子,微笑說道:“坐吧,别磨蹭了,你看看,這都什麽時辰了?你不餓,我可餓了。”
關卓凡心一橫,管他呢,床都“同”了,“同”個桌又算什麽?謝了恩,坦然就坐。不過,坐下來後,卻是雙手撫膝,腰背挺直,擺出一副正襟危坐、戒慎恐懼的架勢。
禦姐輕輕一笑,也不來糾正他的坐姿,說道:“這兒有兩份東西。”說完,将自己面前的物事推給了關卓凡。
關卓凡看時,卻是一封黃绫封的奏折,和一件軒軍特制的裝電文的封套,隻是封套上的火堿已經破裂,裏面的電文,禦姐應該已經看過了。
“這是?”
“奏折是左宗棠發來的,沒什麽太大的事體,可以等一會兒再說。這個電報,是‘東邊兒的’發過來的。是某個人的奏折——你倒猜猜,此人是誰啊?”
母後皇太後學會發電報了?孺子……呃,孺女可教。
“回太後,臣想……大約是寶鋆。”
慈禧“格格”一笑,說道:“你竟是神仙!這個奏折,和你昨兒說的……嗯,今兒早上說的,竟是分毫不差!你瞅瞅吧。”
關卓凡抽出電文。看了一遍,果然,是“以自劾求自清”。文字鋪陳,搖曳生姿,聲情并茂,一副掏心窩子的架勢——嗯,簡直差不多算是“聲淚俱下”了。
關卓凡擡起頭來。禦姐一雙妙目。正看着他,淺淺一笑:“你怎麽看啊?”
關卓凡曉得,慈禧問的,不是他“怎麽看”寶鋆,而是“怎麽看”母後皇太後“怎麽看”寶鋆?
呃,有點兒拗口。
他微微猶豫了一下,說道:“臣請問太後,這個電報。小站那兒,是什麽時候收到的?”
“大約是剛交午初的時候吧。”
“這麽說,母後皇太後一下早朝,就叫人發了這封電報過來,一點兒都沒有耽擱——臣以爲,這……已經大緻可以看出母後皇太後對此事的取态了。”
慈禧點點頭,說道:“我覺得也是。看來,你說的沒錯,這個事兒。還真要先聽一聽你的母後皇太後的意思。”
關卓凡微窘,正想說兩句叫禦姐安心的話。禦姐接着說道:“你可别忘了,你是說過‘盡力而爲’的喽?”
盡力而爲——趕寶鋆出軍機。
“是。臣……斷乎不能叫太後……失望的。”
慈禧一笑:“好,我等着——行了,先吃點東西吧。”
慈禧在宮中傳膳,邊進膳,邊看奏折,是常有的事兒,因此,關卓凡一邊吃飯,一邊打開了左宗棠的折子。
是關于董志原地區如何善後恢複的。
回匪入據董志原,時間雖然不算太長,但殺戮殘破,極人間之慘。
折子上說,“遠近城邑寨堡慘遭殺掠,民靡孑遺。平、慶、泾、固之間,千裏荒蕪,彌望白骨黃茅,炊煙斷絕,被禍之慘,實爲天下所無。”
又說,“師行所至,井邑具荒,水涸草枯,賊因此多所死亡,官軍亦因此而艱于追逐。”
關卓凡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心裏邊好像壓進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繼續看,官軍進入慶陽城,“郡城一帶杳無人迹,城内荒草成林,骨骸堆積,奇禽猛獸相聚爲薮。”
“先令勇丁斬荊披棘,掇拾骨胔掩埋,城中方可駐紮。”
“兵士仔細搜尋,城内原三千餘戶,現百十人不存矣!”
上邊說的是城内,下邊說到了城外,“時有一二遺民,居住岩穴,采食草籽,形類鬼魅。忽見有人蹤,以爲賊至,望即狂奔,追及詢問,不但不知賊耗,亦不辨年月。”
關卓凡想,這說的還是慶陽府周圍的情形,那裏地勢較爲複雜,有山峰,有溝壑,百姓還可以藏匿,董志原平坦空曠,百姓又該逃去哪裏?大約是回匪占據一村,這一村便是“絕戶村”了!
山珍海味,吃在嘴裏,已全然不辨滋味。
想起一句詩來:千村薜荔人遺失,萬戶蕭疏鬼唱歌。
偷觑慈禧,坦然進食,優雅如常,心裏面不由長長歎息了一聲。
接下來,就是如何善後、恢複了。
左宗棠認爲,“兵事方始,必先陝西接壤之平、慶、泾、固一帶,布置大興屯政,然後進可戰,退可守。”
爲此,左宗棠“一面派撥官軍扼守董志原各要隘,一面辦理兵屯、民屯,慶陽、合水、甯州,次第經理。”
具體的善後恢複辦法,左宗棠提出了五款十條,大緻是:
第一,遴選官吏。
左宗棠請求朝廷,“破除文法,遴訪甘肅人員,署理慶陽府州縣各篆,召輯流亡,計口散糧,以延喘息,以規久遠。”
第二,招徕難民。
慶陽府已成空城,必須充實人口。人口從哪裏來呢?左宗棠決定,将流亡在外的平、慶籍難民招回原籍。
這些難民,大多流入陝北。不少已經淪爲土匪。招回原籍,既充實了慶陽府的人口,又解決了陝北的治安問題。
還有,“陝北延安、綏德地方,民人可免逼處之嫌,不起主客之釁。”
第三,大興屯墾。
左宗棠規劃的屯墾,分“兵屯”、“民屯”。
“擇險隘爲兵屯。統領、營官主之;就堡寨爲民屯,府、州、縣主之,均因其地之所宜。”
現在是冬季,規劃妥當,來年一開春,即可“播種粟、糜、荞、麥諸種,督課軍民。日事鋤墾。”
第四。增設縣丞。
左宗棠批評朝廷,過往對甘肅的行政建置,太過忽略,并指出,這是造成回亂暴起之初,應對無力的重要原因。
這是事實。朝廷收服了天山南北路、拓土新疆之後,對于西北地區的注意力,主要是放在新疆和陝西的。二者之間的甘肅,确實被嚴重忽略了。當然,經略新拓之地,需要占用大量資源,此多難免彼少,平衡不易保持,也是原因之一。
亡羊補牢,爲時未晚。
左宗棠指出,董志原“地居秦隴要膂。形勢之重,自古已然”。可是,行政上。董志原卻長期由安化、甯州、鎮原三州縣分轄,不但事權不一,而且因爲同時處于三州縣的邊緣地帶,自然而然,同爲三州縣所忽視。事實上,變成了一個“三不管”地帶。
左宗棠說,董志原“向未設官吏,錢糧詞訟,一切經理乏人,民多不便,政教不行,奸宄藏匿,關系非小。”
因此,他奏請朝廷,在安化縣的建制内,增設縣丞一名,名“董志縣丞”,并定位“繁要之缺”,專門負責管理董志原。
同時,請在董志原增設鄉學訓導一名,并将安化縣原設學額十五名增至十八名,新增的三名,明文規定,歸董志原所有,“俾資教化”。
第五,禁罂粟,倡棉桑。
關隴一帶土地貧瘠,爲補生計,民衆素有種植罂粟的陋習。而既種罂粟,就不會不吸食鴉片。種植罂粟、吸食鴉片,既是關隴貧困之因,又是緻衰、緻亂之源。
左宗棠到了西北後不久,寫信給關卓凡,痛陳鴉片之害,“長毛、撚、回之劫,皆此毒釀成”,說一俟回亂靖定,他便要厲禁鴉片。
關卓凡回信說:“關隴治法,必以禁斷鴉片爲第一要義。季翁謀國老成,洞悉根竅,弟感歎贊服!唯有刍荛之見,陳于君子之前:鴉片源于罂粟,欲禁斷鴉片,必禁種罂粟。欲禁種罂粟,必先思一種可奪其利,然後民知非種罂粟始能得利者。”
這個“可奪其利”的,就是棉、桑。
關卓凡說,“勸種草棉、蠶桑,以其一年之計,勝于罂粟,民則因其而明取舍矣!若用峻法求速效,季翁軍務倥偬,難免左右失機,以緻滞礙不行。弟愚區區,季翁高明,當能鑒及!”
關卓凡的建議,左宗棠幾乎全部接受下來。隻是桑蠶一項,雖然隴東自古就有養蠶的記錄,但幾千年水土變遷,已經不大找得到适合喂蠶的樹種,新植的話,又緩不濟急,就先放了下來,主力推廣種棉。
折子上面,另有辦赈、鑿井、植樹,等等。
洋洋灑灑數千言,關卓凡看完了,心中不由贊歎:左季高能打仗、通經濟、知權變,體民瘼,果真是胸中大有丘壑的人物!
左宗棠的這些條陳,招撫流亡、屯墾、禁種罂粟、倡棉、辦赈等事體,他自己就可以做主,但是,遴選官吏和增設縣丞兩項,卻是要先請朝廷允準的。
左宗棠作爲統兵大帥,收複失地之後,有權利自行委派州縣官,事後向朝廷補個手續就是了,朝廷沒有不準的。不過,這一次,左宗棠有特殊的要求——“破除文法,遴訪甘肅人員,署理慶陽府州縣各篆”。
本地人不做本地官,這是基本的規矩。左宗棠這個要求,算是破例,所以,他必須事先申請。
左宗棠的理由是,當地空缺的州縣官太多,他夾袋中沒那麽多候選人——手下各級将領都得留着打仗。
如果由戶部一一從外地選調,一來緩不濟急,二來,西北貧瘠,許多人未必願意過來,願意過來的,大都是刁惡無行之人——這種人,肯冒險,能吃苦,但做官的唯一目的,就是刮地皮,把他們放到大亂過後的甘肅,絕對是重新激起民變的不二人選。
所以,左宗棠要求“破除文法”,特事特辦。再說,本地人做本地官,也有熟悉情況、上手快的好處。
至于增設縣丞,原先體例所無,是一定要先請旨的。
這也是慈安爲什麽會把這個折子發過來——左一個破例,右一個破例,事兒太大了,她自己決定不了。
慈禧見關卓凡看完了折子,問道:“左宗棠的這個折子,你怎麽看?”
關卓凡說道:“回太後,左宗棠老成謀國,所奏皆爲正辦。事有經,亦有權,左某所請之以本地人署理州縣,不爲逾格;增設‘董志縣丞’,更是深謀遠慮,請太後嘉納。”
慈禧點點頭,說道:“行,就照你說的辦。”
“左宗棠這個折子,雖然不直接涉及軍事,但西北路途遙遠,準奏的廷寄,臣請以‘六百裏加緊’驿遞,一爲節省時光,二來,也可示朝廷鼎力支持之意。”
“好,都依你。”
關卓凡說道:“謝太後。”
頓了一頓,又說道:“臣有一個想頭,自覺于西北之長治久安,頗爲緊要,要奏知太後。”
*
(嘿嘿,三千六百字,不曉得算不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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