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猝不及防。

比如，我手裏拿着的這張紙。

紙上清清楚楚寫道：大二經管班秦靜同學，違犯校規，情節惡劣，所以學校給予記大過一次，以觀後效，希望秦靜同學能及時改正。

違犯校規，情節惡劣，這八個字寫的含糊而又無情，給我扣了個天大的帽子。

“你到底做什麽了，上面寫情節惡劣。”我爸氣的不行，黑着臉問我，“你從小到大都很乖，這次怎麽會違犯校規，而且還記了大過？要不是你們王老師求情，學校就要開除你，你知道嗎？你這孩子，怎麽越大越不懂事……”

我爸越說越生氣，越說越難過。

我一直是他的驕傲，從來都沒有讓他操心過，他平時都很少大聲跟我說話，這次看來是真的生氣傷心了。

我卻敏感捕捉到了我爸最後一句話，“爸，你的意思是，這通知是王老師給你的？說學校打算開除我，他給求的情，也是王老師說的？”

以爲我沒有悔過的意思，我爸更生氣，“你管這是誰給我的，學校給的東西還能有假？你說你到底做什麽叻，學校居然對你做這種處分？”

我試着解釋了幾句，但我爸盛怒之下，根本就聽不進去任何勸解，而且這件事我還不敢完全告訴我爸事情真相，否則我爸會更擔心。

“爸，你吃飯了沒有，我帶你去吃飯吧？”知道我爸肯定舍不得吃東西，我想着帶他先吃點飯，然後再組織一下語言，看怎麽跟我爸解釋這件事。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拉了拉我爸的胳膊，想讓他先消消氣。

我爸更生氣了，氣沖沖甩了一下胳膊，“你現在還有心情吃飯？都什麽時候了，你吃得下去，我吃不下去！”

被他這麽猛然一甩，我手裏的衣服啪的掉在了地上。

我爸掃了一眼地上，臉色更難看了，示意我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給他，“這是什麽？你被學校處罰，老師讓你檢讨，你居然出去買衣服了？秦靜，你還有點心沒有？”

我默然，不敢跟我爸犟嘴。

這個時候，解釋什麽都沒用。

“還有，剛才送你回來的男生是誰？”剛才韓昊然把我送到樓下，我爸看到了，問我的時候語氣很冷。

我的頭垂的很低，“我同學……”

我爸很長時間都沒有再吭聲，等我疑惑擡頭看他的時候，卻見他手裏拿着我給他買的秋衣秋褲發愣。

“爸，我錯了。”我低聲道歉，“但你要相信我，有很多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

我爸長長歎了口氣，“一個月就給你那麽點錢，你吃飯都吃不飽，還買這個幹啥？走，爸爸帶你去吃好吃的。”

他始終還是不忍太苛責我。

我愣住，在我爸扭身的片刻，我的淚水滾落而下。

傍晚，校園的路燈都亮了，我們父女一前一後走在路上，路燈将我們的影子拉的很長。

很長時間，我跟我爸都沒有說話。

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爸忽然開口了，“爸爸今天等了你半天，等急了，也氣急了……你臉還疼不疼？”

中國的父母子女之間，很少煽情，剛才那句話，是我爸這輩子對我說過的最煽情的話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好意思看着我。

我眼睛辣的厲害，哽咽着搖頭，“爸，我知道……一點都不疼。”

這天晚上，我爸帶我到了我們學校一家路邊攤上，破例點了三個菜，還點了一個湯，不停囑咐我多吃。

我給我爸找了家小旅館安頓了下來，他卻非要送我回學校。

送我回去的時候，我爸默默說了句，“以後每月我多給你點錢，你太瘦了。”

他轉身離去。

我看着他消瘦的背影，無聲大哭。

那時候我就發誓，我一定會讓我爸過上好日子。

可人生往往不能如願，第二天，我的人生就被徹底改寫了。

陳琪父母來學校了，而且很快就找到了我。

兩人都穿的光鮮亮麗，陳琪她媽說出來的話卻尖酸刻薄，氣勢洶洶在質問我，“你就是秦靜？就是你把我家琪琪推下樓的吧？”

我當然會爲自己辯解，說是陳琪打我的時候，自己摔下樓的。

陳琪她媽一下子就惱了，直接上來推搡了我幾下，厲聲罵我，“小鄉巴佬你怎麽說話呢，我家琪琪被你推到樓下，現在還住在醫院裏，你現在居然敢說跟你沒有關系，你還有良心沒有！”

她的力氣很大，一把将我推到了牆角，我後背重重撞擊在牆面上，疼的我倒抽一口涼氣，眼疾手快躲過了陳琪她媽又朝我扇過來的巴掌，“當時又不是隻有我和陳琪在場，還有好幾個同學都在場，可以把他們叫過來一起問問，到時候你再下決定，成嗎？”

見我躲過她的巴掌，陳琪她媽勃然大怒，上來劈手拽着我的衣服，拉着我就朝外面走，“我就等你這句話呢，跟我們走，我倒要看看，你到時候該怎麽狡辯！”

陳琪他爸高高大大的，看着像是有頭有臉的人，他沒有動手，也沒有說什麽，但在陳琪她媽打我的時候，他就站一旁冷冷看着，當我想躲開陳琪她媽的巴掌時，他一言不發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等陳琪她媽怒氣沖沖将我拽到副院長辦公室的時候，辦公室裏滿滿當當站了一屋子的人，有副院長、王老師、陳琪，還有幾個當時在場的女生，等我進來之後，他們的目光都一起投在了我身上。

“琪琪，是不是她把你從樓梯上推下去的？”陳琪她媽用力将我推進辦公室，氣勢沖沖問陳琪。

陳琪看了我一眼，點點頭，算是默認了。

我急了，指着其他幾個女生說，“當時你要扇我，我躲了一下，然後你自己控制不住摔下樓梯了，她們當時都在場，都是見證，你怎麽能胡說八道？”

陳琪狠狠擡頭看着我，語氣很沖，“我胡說八道？那好，你剛才也說她們都看到了，都是見證人，那就讓她們當個證人，問問她們是不是你把我推下樓的！”

陳琪這麽爽快答應，讓我忽然有了一種進了圈套的感覺，她故意沒有叫那天在場的幾個男生，這幾個所謂的證人都是陳琪的好朋友，她們當然會站在陳琪那邊，就算我渾身都是嘴也說不清楚。

不等我反對，那幾個女生就七嘴八舌描述了當時的情景，繪聲繪色講了我把陳琪“推下”樓梯的過程，還有個女生添油加醋說道：“叔叔阿姨你們不知道，她搶了琪琪的男朋友，琪琪就找她理論了幾句，她就懷恨在心了……”

我氣笑了。

這麽多人都在辦公室站着，居然任由她們幾個人胡說八道，添油加醋？

陳琪她媽不樂意了，風一樣沖到了我跟前，怒氣沖沖問我，“你笑什麽？你怎麽這麽冷血，琪琪因爲你住了這麽長時間的院，在這麽多老師領導同學面前，你不但沒有絲毫愧疚感，居然還笑的出來！”

陳琪她爸終于開口了，帶着特有的威嚴，卻是對着副院長和王老師說的，“我女兒是在你們學校出事的，而且你們這學生認錯态度如此惡劣，你們看着辦吧，不然的話，我們隻能走法律程序了！”

副院長和王老師立刻賠笑，“陳先生你先别生氣，這孩子也是不太會說話，這樣，她爸爸也在學校呢，咱們把她爸叫來，到時候看看怎麽解決，好不好？她們都是同學，要是能私下解決，咱們就私下解決，這樣既能解決問題，又不傷和氣……”

他們的話還沒說完，陳琪她媽立刻就嚷了起來，“和氣？都這個時候了，我閨女都受了傷，住了院了，你們這些當老師的居然還想着别傷和氣？要是換做是你閨女受了傷，你還有心情顧忌到什麽狗屁和氣嗎？”

陳琪她媽說話的時候，跟潑婦一樣，跟她穿的高貴衣服一點都不搭。

副院長和王老師被罵的臉色漲紅，卻一聲都沒有吭。

“你們剛才不是說，她爸也在學校嗎，那還不趕緊去找她爸過來，讓他看看他教出來的什麽閨女，什麽家教和素質！”陳琪她媽不給副院長和王老師喘氣的機會，立刻嚷嚷道。

副院長給王老師使了個眼色，王老師趕緊點點頭出去了，應該是去找我爸了。

我的一顆心瞬間懸了起來，不知道我爸來了又會遭受到什麽尴尬待遇，但卻沒有辦法阻止王老師把我爸叫過來。

在等待我爸的過程中，陳琪爸媽坐在副院長辦公室座椅上，隻有我像個待審的犯人一樣站在他們面前，任由陳琪她媽一眼一眼剜了我無數遍，眼神鄙夷而仇恨。

好像，我這一身不入她眼的衣服，她多看一眼都能髒了她的眼一樣。

我再忐忑不安，我爸還是來了，穿着他那套結婚時的老舊西裝，跟着王老師怯生生走進了辦公室。

陳琪她媽一看到我爸，蹭的就從座椅上站了起來，蹭蹭走到我爸跟前，氣勢洶洶嚷道：“你就是她老子？你看看你教出來的是什麽閨女，道德敗壞，沒教養沒素質，把我女兒推下了樓梯，居然還狡辯抵賴，這小鄉巴佬……”

她的唾沫星子直接噴到了我爸臉上。

我爸穿着的老舊西裝，跟陳琪父母的衣着相比，顯得滑稽而搞笑，而且被陳琪她媽逼得步步後退，更顯得狼狽不堪。

幾分鍾之後，陳琪她媽終于說累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氣，看我爸的目光鄙夷而又嘲諷。

我爸終于開口了，指了指我，“她有名字，她叫秦靜，不叫鄉巴佬。”

所有人的目光都倏的落在了我爸身上，眼裏有難以置信，尤其是陳琪她媽，臉色狼狽尴尬。

我也猛然擡頭看向我爸，他本來微微伛偻的後背，此刻挺的筆直，一雙早就渾濁的眼睛正視着陳琪的媽，沒有絲毫之前的畏縮和膽怯。

陳琪她媽呆了呆，“你說什麽？”

“我女兒有沒有教養有沒有素質，在場的人都有眼睛，不用你評價。”我爸不卑不亢接着說道：“我跟你一樣，女兒是我的心頭肉。我們父女都是農村來的，是有些規矩不太懂，但我們懂的做人的根本。”

陳琪她媽臉色見見從通紅轉成了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着，“你這意思，是包庇自己的閨女？”

我爸挺起胸，一字一頓說道：“她是我閨女，出了什麽事，我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