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裳推開門的時候,屋内已經是一室酒香了。
木桌上,酒壺擺滿,老者擄起了袖子,此刻已全無仙風道骨模樣,看着他将一整壺直接灌下,阿越還在旁邊唯恐天下不亂地加油打氣,初裳忍不住歎了一歎。
她走上前,騰出位置将菜放下,道:“吃飯。”順手将老者的酒壺奪了過來:“空腹喝酒,嫌命長呢?”
喂喂!你别搶我的酒啊!
初裳不理寒煙客幽怨的眼神,目光一轉,掃向步千執:“還有你,也不管管。”
步千執輕輕挑了下眉,答得十分理直氣壯:“管不住。”
初裳翻了下眼睛:“還有幾個菜,我去端來。你們吃完飯再喝。”
阿越在一旁托着下巴饒有興趣地看着。嗯,這才像宵千醉嘛。看看,師父那老頭子都變乖了耶!
“我幫你吧。”少年聲音溫潤,說着,站起了身。
噗。讓你去端菜還得了?吓得初裳忙按住少年肩膀逼他回座位:“别鬧,你好好坐着。”眼神無奈中帶着些許不滿,衆人卻聽得出來他們之間關系的熟稔。
步千執目光染了意味不明的情緒,他看着少女轉身出去,片刻後才收回了視線,輕輕垂下了眸。
阿越問道:“客人,你之前也與她認識?”看他們的樣子,像是關系還很不錯。
南宮墨宣一笑:“是。”
“唔……可是那是宵千醉诶……”
老者道:“越丫頭,有些事隻看表面,可是看不出名堂的喽!”
“是啊是啊,”阿越表示很贊同,“就像外人都看不出來你這大名鼎鼎的麗山主人寒煙客,也就是一破老頭兒罷了。”
“……”
一桌菜,算不上豐盛,都是些家常的小菜,看上去卻也頗爲誘人。
阿越咬着筷子,神色猶豫地環視了一圈:“話說,這宵大樓主親自掌勺的菜……能吃嗎?”
初裳忍不住又翻了下眼睛,扔了個雞腿到她碗中:“毒不死你。”
……怎麽就這麽瘆得慌呢。
最先下筷的卻是步千執。他神色如常,就像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一桌菜,做菜的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人。
初裳有些緊張地望着他。
一筷子苋菜入口,步千執這才發現一桌人的目光都在他這裏,他不由停了筷子,無奈:“你們都看着我做什麽?真的毒不死的。”
“啊哈哈……”寒煙客十分滿意地招呼衆人:“看這小子還活蹦亂跳的,應該是沒事,大家都放心吃吧放心吃吧。”
初裳這下連眼睛都懶得翻了,隻咬唇看着步千執,片刻後,猶豫着輕聲問道:“你覺得……怎麽樣?”
有些沒料到她會問他這個問題,步千執微一頓,旋即他轉眸回望,笑了笑:“挺好。”
少女眼神亮了起來。
那邊,阿越也咬着雞腿,口齒不清道:“喂喂!真的很好吃诶!”
“越丫頭,這下該承認你廚藝不精喽?”
“你才廚藝不精!明天我下廚!保證不饞死你!”
一旁南宮墨宣聽得哭笑不得。……這丫頭怎麽就那麽耿直呢。
果然,老者一臉奸計得逞的笑意:“那就這麽說定咯!”
阿越這才意識過來:“混蛋!你又坑我做飯!”
“哎呀,對了對了,宵樓主,”寒煙客專業轉移話題七十年:“還不知你來麗山,所爲何事?”
聽他說起這個,初裳神情一肅,正色道:“前輩,我有位朋友昏迷不醒,需要去一趟極塵之境尋求煙無論的幫助,是否可以麻煩你寫一封引見信?”
老者笑得意味深長:“這當然沒問題。”
“咦?煙無論?”阿越插話道:“步哥哥,那個和你有過節的啊?”
步千執淡淡笑了笑,沒有說話。
老者道:“不過說起來,宵樓主,倒是有一個更容易見到他的方法。”
“是什麽?”
老者呶了呶嘴:“你讓阿執帶你去啊。”
初裳一怔,旋即忙道:“不必了。”帶她到麗山就已算仁至義盡,她根本不敢再耽誤他。
她拒絕得太快,以至于沒留意到那一瞬,他眸中浮冰般的清冷。
“老頭兒,那煙無論之前連郁都都算計進去了,怎麽步哥哥帶她去反而會更容易?我覺得就算以宵千醉的身份請求幫助,煙無論也沒那麽好說話吧?”
寒煙客不答,隻笑眯眯道:“阿執,你怎麽說?”
步千執微微擡眼,看向初裳:“你隻管去便是了,他一向嘴硬心軟。”
初裳從他的語氣裏,意外捕捉到了一絲怅然。之前在郁都,煙無論逼他不得不出面時,他言談間也未曾聽出敵意,現下,分明就像是頗爲了解的故人。可若真是這樣,煙無論又怎會緻他于那般境地?
她這麽想着,卻自知沒什麽立場問,隻應道:“嗯。”
飯後便是鬥酒。一桌子不怎麽講道理的人湊在一起,就連南宮墨宣也被拉着一起喝了起來。初裳已經忘了她是什麽時候倒下的,隻記得一杯又一杯下肚,記憶中微醺歲月漸漸模糊,舉杯仰首間,落入餘光的是熟悉的溫暖面容。
那便醉吧。
應有山間孤鴻,記我鬥酒千盅。
夜已很深。山中俱靜,偶有蟲鳴聲驚擾夜色,此時老者已是滿面醉意,他打了個酒嗝,醉眼朦胧地瞪着步千執:“你這小子,還真是難對付。”整桌人都倒了,就這小子還能撐。混蛋,這小子再不醉他就醉了啊!
還未等他話音落下,對面的人終于也撐不住地倒在桌上。
“哈哈,你這小子,還是比不過我吧。”老者這下得意地笑了:“嗯,反正我是最後一個倒下的。”嗯,最後一個。他滿意地想着,終于也會周公去了。
月光微冷。
山間霧色重重,人間泠泠清風。
素衣少年輕輕閉着眼,在他腳下,是漣漪微泛的山泉。
他就那麽立于泉心,眉眼安靜。
身後,腳步聲并未加以掩飾,少年睜開眼,回眸看去。不遠處,若水墨般清雅出塵的俊美面容,夜露沾染簡衣,男子站在那裏,清寂的月光下,依然令人屏息般地耀眼。
南宮墨宣笑了笑,就那麽恍如踏在平地上走了過來,他在來人面前站定,喚道:“師兄。”看來寒煙前輩的酒雖好,可惜,醉不了人。
“師兄,上一次我們一起喝酒,是在五年前了吧。”
步千執一笑:“是。”
原來……才五年麽。那些很久不去回想的舊歲,他原以爲已經過了很久。
他淺淺擡眸,去看星羅棋布的夜空,直到聽見身邊的人輕聲問道:“師兄,你恨她麽?”
步千執收回了目光,他向少年看去,有細碎的星光落在眉間:“你說宵千醉還是命初裳?”
少年輕輕笑了:“宵千醉。”
微壓下眸,斂去些許自嘲:“曾經恨過。”
不受自己掌控的三年,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噩夢纏身。即使是師父替他将斷了的筋骨接好、一直複發的毒性徹底壓住,夢魇與戾氣也是如影随形。
“後來我才明白,我依然是我。”
這些年他也沒什麽好說。有失有得,這樣而已。
南宮墨宣不由動容。他定定地看着步千執,半晌無話。
良久,少年目光轉向空濛的山色,輕聲念道:“猶記少時單純,提筆落字乾坤。師兄,你知道麽,她當初這句唱詞,我記了很久。”微微扯了下唇角,說不出是什麽意味:“曾經還以爲什麽都能掌控……”他停了停,淡道:“師兄,你可曾想過逆天而行?”
“我?”步千執淡淡笑了笑:“素不知命,無意違天。”
少年沉默。無意違天……你有那樣的前塵,卻還能給出這幾個字麽。
“小安,”他道,“我隻知道天對待你,一定比你對待自己更有善意。至少——不會讓你去承受削骨之痛。”
少年的眸中,一刹那波濤洶湧。
步千執靜靜看着他:“這次你又想舍幾層功力,去換誰幾日平安?”
少年抿着唇,迎視着他的目光,再開口時,語調裏難得添了幾分鋒銳之氣,他盯着步千執,道:“師兄難道不也曾如此任性?”
許是那目光太過耀眼,步千執微轉開眸回避,動了動唇,片刻後方輕聲歎道:“小安,你我不一樣。”
少年卻步步緊逼:“有什麽不一樣?”
步千執閉了閉眼,并不回答。
少年執拗地又問了一遍。
步千執睜開眸,視野裏唯剩蒼茫。
月光淡薄。
而後,少年清晰地聽見了那幾個字——
“因爲你是帝王。”
周遭夜色那一刹沉寂如謎。
少年面容一點一點褪去血色,他定定地站在那裏,半晌後,低垂微斂着墨黑眉目,苦笑道:“師兄,你知道了。”
步千執不忍地移開目光。
南宮陵安。他早該猜到的。給出這個名字,小安自然不會是有意欺瞞,隻不過那時的他,也想在某些時刻和常人一樣罷了。
可惜……
孤,王。獨,獨一無二。
除你之外,無人配得上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