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了煙無論的思緒,也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年過不惑的男子,身穿一襲華貴的長袍,逆着光,正似笑非笑地向這裏走來。
煙無論慢慢回過頭去。
他凝眸,盯着那人的眼睛,緩慢道:“趕上了好戲,又怎能算不是時候?”
焉晟熠揚了揚唇角,像是笑了一下。“我來隻爲《辭生賦》。”
他的語調很平靜,就像是在商量着什麽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可面對着他的煙無論,卻看得見他眼底隐晦的防備,與,一閃而過的殺意。
哪怕是交情頗淺的舊識,多年之後再見,也難免會客套寒暄。可眼前的那人,卻分明連假惺惺的唏噓都欠奉。
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湧上的情緒太過難以表達,說不在意未必準确,說難受卻又嫌誇張,所以當煙無論看清那人的眼神時,反而笑了起來。
原來到了今天這一步,你我卻還是一絲信任也無。血緣從來不曾維系什麽,隻不過是你不直接對我動手的唯一理由。
可我有什麽辦法呢——
笑歎詞窮,這樣罷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眸時,眼底一片清明。
他聽見自己問:“爲了那些,你什麽都可以放棄?”
“當然。”
冷淡笃定的回答,不曾有一絲猶豫。
煙無論隻好笑了笑:“随煙,你拿給他吧。”
“尊上——”随煙倏然瞪大了眸子,驚呼出聲。
“給他吧。”他移開了目光,語氣中微有倦怠的歎息。
其實早該知道答案的不是麽——
又何必自恃甚高呢?
焉晟熠站在那裏,等着煙無論接下來開出的條件,淡漠的唇邊勾出一個弧度,過于冷硬的線條,顯得更像是諷笑。
——可他卻在看清楚煙無論動作的那一刹那,心跳驟停!
焉晟熠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呼吸頓促,瞳孔放大,幾乎是目眦盡裂!
隻差一點——劍刃就要沒入那人的心髒。
如果不是他下意識做出了阻止的動作,煙無論現在隻怕就是一具死屍!
他的手顫抖不已。
“你在做什麽?”焉晟熠不由驚問出聲,就連聲音也在發着抖。
煙無論看了一眼被打落的劍,又慢慢轉眸凝視着他,默然不語。
“我問你這是在做什麽!”陡然提高了音量,聲音裏再無平日的一分冷靜。
他的眼神十分可怕,可煙無論卻毫無所動。他像是方才什麽都不曾發生那般淡然解釋道:“之所以叫《辭生賦》,是因爲這部功法,隻有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才能練下去。”
既然你說什麽都可以放棄,那麽,這已經是我唯一,也是最後的成全。
他停了停,忽然笑道:“你想知道,爲什麽《辭生賦》會在我手上麽?
“——這是母親留給我的。”
焉晟熠臉色驟變。
“所以你猜到了麽——你心系各種武學奇典,卻直到今天才發現,找了多少年、最想要的那一部,竟然由自己的妻子創作,并在離開你之後,轉交給了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很淡,紫瞳裏什麽情緒都沒有,語調也未必嘲諷,平靜地就像是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當對一個人真正失望的時候,報複的快感也不過是細枝末節。
焉晟熠隻是定定地看着他,又或者,什麽都沒看。
他的眼神穿過了重重光影,回到了早已無聲破敗的舊歲。原來這才是真相——他設局騙取她的信任、爲達目的不擇手段,而她不過将計就計,明明不是刻意報複,卻順手讓他輸了個徹底。
他深深歎了一口氣。
“現在你還要攔我麽?”
他擡眸望去,隻見煙無論将那柄劍撿了起來。
然後看着他将劍遞過來,笑問:“或者你自己動手?”
焉晟熠怔怔地将目光移到那柄劍上,熟悉的劍身,分明是多年前,他送給他的那一把。
他曾經将這柄劍贈送給他,然而現在,他把這柄劍交到他手上。
焉晟熠伸出手去,暖春的日光、寥廓無垠的蒼穹,此刻在他眼中都宛如虛像。
殺了他,多年夙願便可實現——
腦海有這樣一個聲音瘋狂叫嚣着,幾乎要将他的意識撕碎,血向頭上湧來、心緒如潮水般洶湧澎湃着,可不知爲什麽,就在快要觸碰到那把劍的刹那,他卻驟然收回了手!
焉晟熠蓦地倒退了一步。
風聲和春意仿佛慢慢從遙遠的地方歸來。
褪色了的景象逐漸恢複成原貌。
他有些不明白地看着自己的雙手,然後目光轉向同樣面有詫異的煙無論,半晌,才喃喃道:“你已經長這麽大了。”
所以——這才是你最終的選擇麽。
步千執擡眸望向那個仿佛蒼老了許多的人,曾經以爲毫不猶豫就可以做出的決定,随着時間的推移,竟然也會變成兩難。
可他忽然感謝焉晟熠那一刻的舉棋不定。
他擦去唇畔的血迹,在初裳的攙扶下站了起身。因爲身上有傷,他走得很慢,可卻很鎮定。
他來到煙無論身邊,将他手中的劍接過,緩緩收入鞘中。
“是我錯了。也許《焚心》更适合你。”他轉眸,對焉晟熠這麽說。
然後在焉晟熠驚訝的神情中,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對他露出一個真正的微笑。
兄弟倆打起來、然後父子倆差點又打起來的破事兒,能有這樣的結果,初裳也是長長舒了一口氣。
如果焉晟熠這個時候趁着和煙無論關系還好趕緊叙叙舊,而不是找她單獨談話的話,她或許心情會更好的。
初裳頂着一張苦瓜臉,假裝乖巧地作洗耳恭聽狀。
焉晟熠看着她怪異的表情,不由失笑:“宵樓主,我可不是來找茬的。”
诶?仔細想想,焉晟熠好像的确沒爲難過她。
“我聽聞宵樓主一直在找九曲歸塵令。”他問道:“是因爲和蘇家交好麽?”
初裳不由詫異。那些過往——“你知道?”
“說起來,我曾與蘇淺父輩有幾分交情,隻是當時追殺蘇淺和蘇澈的人,來自聽琴域,幾乎沒有人敢去招惹。”
“啊……”那段經曆蘇淺沒有多講,初裳也是這才知道關于聽琴域的細節,不由無奈道:“其實事後看,沒人相助,倒也正常。”
焉晟熠卻笑了起來:“你是這麽認爲的?”
初裳不解。
他搖搖頭:“如果沒有人相助,就憑當初你們幾個小娃兒,是如何躲過一次次的追殺?”
初裳一怔。“是你——”
“當然不止。我與蘇家交情不算深,頂多做到不看戲而已。可你仔細想想後來聽琴域爲何無故作罷,便能明白。”
初裳頓時豁然開朗。她之前一直以爲是宵千醉翻開了《天逆決》的緣故,可在蘇澈去世與她功法練成之間,必然有一個時間斷層。
當年宵千醉他們一次次上門拜訪尋求幫助,以爲看遍人情冷暖,所有希冀最終都石沉大海,卻不知有多少人,曾暗中伸出援手。
她不由感慨萬千。
——若是宵千醉想到了這一點,恐怕也不會一念入魔了罷?
“九曲歸塵令。”焉晟熠将什麽東西遞了過來。
“啊!”一見到那破牌子,初裳整個人都亢奮了。卧槽!最後一塊啊!!集齊九塊可以召喚神龍了啊老鐵!!
她也顧不得對面是誰了,幾乎是把那令牌給搶了過來,等到寶貝到手,才反應過來,趕緊退後一步,警惕地看着焉晟熠:“這次是你自願給我的!可不算我順的啊!”
步千執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一臉無奈:“美妞兒,你丢不丢人……”
初裳怒:“你偷聽你偷聽你偷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