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舍裏在家過起了舒服日子,宮裏另外一番光景。兩天後玄烨考完試回宮,宮人們告訴他姑娘沒有回宮後,他還以爲索額圖帶她回家探病,現在還沒趕回來。
晚上去慈甯宮請安的時候,太皇太後卻告訴他說赫舍裏是急着想回家伺候爺爺,說因爲你要備考,她不好意思跟你提,你前腳進考場,她後腳就打行禮來這兒辭行了。我本想說放她一兩天的假,讓她盡了孝再回來。可她卻說皇上用不着她,索尼卻沒她不行。說她回去了就不打算回來了。
太皇太後表示自己也很無奈,這孩子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留在宮裏做個侍婢什麽的可以。她的出身太高,用老太太的話說,她的面子現在比你皇帝的面子還大,當初進宮還是我出面好言好語好奉承請進來的。現在她執意要走,我根本沒理由留她,隻能放她走。
沒法子,誰讓她爺爺現在是首輔呢?即便是半隐退狀态,她們祖孫兩也得罪不起啊!玄烨“真相”了。不過他沒有像太皇太後預料的那樣悾樣發脾氣,而是默默地讓人把乾清宮裏的那些花。連帶花瓶全部全愯收拾幹淨藏起來,整個乾清宮恢複了中性化布置。
太皇太後以爲會發生的事情,一件都沒有發生,她幾乎要以爲自己判斷失誤,赫舍裏對孫子的影響其實免郵表面上看起來那麽深。于是她又皺眉了。選秀女的懿旨讓朝臣們都積極起來,各有各的動作,唯一沒有動作的卻是索家。
赫舍裏回家後,生活和離家前沒什麽區别,索家人似乎對周圍人的動向渾然不覺,索尼依然生病,索額圖也沒有銷假回來上班的意思。關鍵是她的孫子也沒有要他回來的意思。
這讓太皇太後有些吃不準。她不是沒有和娘家聯系過,可幾位哥哥對送适齡女孩進宮這件事都興趣缺缺,扒拉了半天,居然說目前沒有合适的,唯一一個比玄烨小的女生,今年才三歲。現在送進來也不合适。
太皇太後忽然間一籌莫展,她對大規模海選出皇後的信心不是很大。畢竟現在有資格問鼎這個位置的女孩很少,能勝任這個身份的女孩看來看去就是赫舍裏靠譜一點。
可一來人家一點都沒有競争上崗的意識,二來自己對她又沒有絕對控制的把握,太皇太後猶豫了。一猶豫,這件事情就一直沒有告訴皇帝。甚至中秋節近在眼前了,玄烨還不知道皇祖母正在給她選皇後的事兒。
玄烨對赫舍裏的不辭而别,表現得異常平靜,其實有他的道理,他覺得赫舍裏回家是去避禍了。因爲就在赫舍裏離家後的第三天。玄烨又輪到早朝了,就在這次早朝上,鳌拜和康親王再度聯手,給玄烨上了一道讓他從頭涼到腳的本章。
拆除京城及其周邊所有天主教教堂,所有夷人教徒全部扣押審查,大清教徒則暫且交由各地地保進行居家隔離審查。對自己人那麽狠,對夷人更加不留情面。讓玄烨原本就懸着的心更加七上八下。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魯莽,害得索家在這次事件中被迫沉默。也許就是這個原因,赫舍裏才必須回家。
因爲她是索家的女兒,索尼和索額圖現在都是半休假狀态,鳌拜他們想往索家身上潑髒水唯一能找到的借口就是赫舍裏,赫舍裏在他身邊,一定會成爲他們攻擊索家的導火索。
所以,不是她想回家,是索尼或者索額圖跟她說了事情的嚴重性,所以她不能不選擇回家。她也是沒有辦法。赫舍裏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的不告而别,不但沒有讓玄烨反感,反而讓他覺得是他連累她了。
早朝結束,對天主教的清算正式開始,玄烨依然隻能沉默,他沒有替他們說話的立場,更沒有替他們說話的權利。作爲一個傀儡皇帝,他已經充分認識到皇權在他的手裏已經喪失殆盡。他隻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商讨,聽着他們讨論怎麽分贓。看着他們貪婪的嘴臉。
這就是他的臣子,就是他的江山,這就是皇祖母說的現實。現實是什麽?現實是他和他的皇阿瑪一樣,在登基的初期一點話語權都沒有,皇阿瑪頭上隻有一個多爾衮,這個多爾衮還有皇瑪嬷能治他三分。而他的頭頂上,内閣和議政王大臣,一個龐大的利益團體,互相勾連,情況比他皇阿瑪面對的更加嚴峻更加複雜,也讓他覺得希望更加渺茫。
他是那麽弱小。赫舍裏爲了不讓他更爲難,回家了。湯瑪法爲了不讓他爲難,甚至連自白的奏折都沒有一封。這讓玄烨的心鈍痛不已。皇帝這個稱呼跟了他三年了,三年裏他除了受到這樣那樣的限制并沒有感受到任何一點點的特權。
更可怕的是,他現在已經興不起一點反抗的欲望,似乎面對眼皮子底下的紛亂,他已經認命了一樣。心往下沉,而且越來越無力。這次他去參加考試,一路上那些考生的閑言碎語可沒少聽,天下局勢,似乎這些讀書人看得比他這個當皇帝的還要穿。
蘇克沙哈作爲主考,考生中想要排他馬屁的人當然不少,不少對鳌拜堅決執行六大弊政極度不滿的人都覺得投入他的門下是對付鳌拜很的機會。
而那些覺得鳌拜樹大根深,現在大清真正的掌權人是他。跟着他才有前途,跟着他才有飯吃。可是就是沒有人覺得玄烨才是天下正主的。他們甚至連提都沒有提過他。
玄烨在轎子裏,在酒樓裏,在茶館裏,聽着他們的論調,沉默不語。這些人中,必定有人能通過會試的選拔參加殿試。師傅說凡是參加殿試的考生,無論是不是三鼎甲,都是天子門生。也就是說,這裏面應該有自己的學生,有自己可以信賴的人。
然而,事實是什麽?事實是所有的“應該”隻是應該而已。美好的永遠都是理論,殘酷的才是事實。事實是,他們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是他,可笑的是,他還必須認可他們天子門生的身份。
這就是現實,就是血淋淋的現實。回到宮裏,沒有看見赫舍裏,皇祖母的一番話,并沒有讓他往她的思路上靠,而是更加印證了他原先的推斷,索家目前的境遇,已經到了盛名累人的地步,空有炫目光環的他們已經成了衆人争相唾棄的焦點。鳌拜他們是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抹黑他們的機會的。
所以,他們是自顧不暇。這個時候還能想到不給他添麻煩,是多麽難能可貴!夜晚的乾清宮一片靜谧,玄烨坐在榻上望着昏黃的燭光發呆。考試考完了,他不用每天晚上都看書了,可他已經習慣晚睡了,剩下的無所事事的時間在這個時候顯得更加漫長。
矮桌對面的那個人,現在在幹什麽呢?她是習慣晚睡的,如果不是她每天晚上給他講書,陪他學習,他已經不會養成夜讀的習慣。所以,現在這個時候,她一定還沒睡,一定在書房裏。也許翻書,也許寫字,也許也對着燈火發呆。
如今,又隻剩下朕一個人了,你沒有來之前,朕是一個人,你來了之後,朕也沒覺得你來早了或者來晚了,仿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結果。你從宮外來,出現在朕的生活裏,這裏的宮人們尊敬你,聽你的話,沒有一點違和。仿佛你一直就在這裏,之前隻是回家省親了。
現在你走了,朕對面的位置空了,乾清宮的生活節奏卻一點都沒有變,到了時間,依然會有人送上羊奶,會有人提醒朕時辰已經不早了,朕該安置了。
隻是換了宮女太監們來說原本你說的話,做你做的事。隻是換了語氣,換了态度,換了表情。事還是那些事,話還是那幾句話。都是你離開前就交代好的。所以,這裏隻是少了一個人而已。
你說你不會再回來,其實是皇祖母不再需要你回來了吧?因爲你已經把所有的都交代好了,朕每天的生活和你離開前一模一樣。也許你早就知道,你離開之後,朕再面對朝臣的無視,都不會傷心了,因爲朕早就預見到會這樣,因爲在你離開之前就已經是這樣了。
赫舍裏,你把朕的生活安排得這麽井井有條,你以爲這樣就可以悄無聲息的消失掉?朕把花瓶都收拾掉,把乾清宮歸置成皇阿瑪生前的樣子。你知道後會不會以爲朕是想徹底抹掉你存在的痕迹呢?
就請你這樣以爲吧,那些東西除了你,沒人能照顧得好,那些宮人們不能,朕也不能。把它們收起來,因爲朕必須對你的離開有所表态。不然你就白走了。三年時間在這個位置上面對這樣那樣的不合理,朕多少有些明白,怎麽樣處理自己的情緒,才能把這些不合理變爲合理,至少先把自己麻醉了,讓自己認爲它們合理。
————————————
來了來了,讓親們久等了,稍後還有一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