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宮有孕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到了慈甯宮,太皇太後正在澆花的手停了一下:“這的确算是個好消息。”太醫楞,什麽叫“算是好消息”?這分明就是個好消息啊!太皇太後沒有表示賞賜,隻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該怎麽辦便怎麽辦吧。”
太醫默默退出去,心說今天出門大概是沒看黃曆了,主子們一個比一個奇怪,一句該怎麽辦便怎麽辦,好像什麽都說了,實際上卻是什麽都沒說。回到太醫院,把皇後的脈案入檔,太醫們各自撓頭。
太皇太後重新拿起花灑:“格格,你說這事兒多邪性,她們兩個,竟又同時有喜了。”蘇嘛拉姑躬身:“太皇太後,這是好事兒,皇家又該雙喜臨門了。”
“雙喜臨門?隻盼不要出什麽事兒才好,這人與人,是最禁不起比較的,我叫你二阿哥那裏多用點心,就是爲了以防萬一。哎,但願是我多心了。但願皇帝種的,是情根,不是禍根,”
“太皇太後您多慮了,隻是,如今皇後身懷龍種,她若還這般下去……”蘇嘛拉姑有些擔心。“所以我說,但願得種下的不是禍根,一切隻看皇帝怎麽調停了。這一回,慈甯宮要看乾清宮的眼色行事了。”太皇太後伸手将花葉上的水煮撫落:“一會兒他來請安,皇後的事情,先不提。”
太醫上坤甯宮請平安脈的事情,玄烨一早就得到了消息。太皇太後是故意做給他看的。赫舍裏連日昏睡不醒,請安時也隻是敷衍了事,太皇太後知道,玄烨當然也看在眼裏。仍在生氣的玄烨隻當她是在示弱,知道自己錯了,所以故意擺出落寞的樣子。他大庭廣衆之下給她難堪,她也隻能認了,沒有任何反抗地承受。
自作孽不可活,這就是給你的懲罰知道嗎?而且,這懲罰還不夠,遠遠不夠。我記得我說過的,馬佳氏有五分像你,你該知道,她爲什麽受寵的。而今,我會給她更多,比曾今給你的,還要多。我要你知道,在這裏,隻有我高興了,你們才有好日子過。不能不說,赫舍裏的沉默不但沒有把他的心火消下去,反而更勝了。
太皇太後派人封了二皇子的居所,隔離了所有服侍他的人,這是之前就和他商量好的。商量的時候,并沒有提及皇後,玄烨遇見她,說了半句話,就沒了下文,也不知道她進過二皇子的居室。因此,太皇太後派太醫進坤甯宮的消息傳到玄烨的耳裏,他正在翻折子的手停了:“你說什麽?皇後進過承慶的房間?她進去做什麽?”
“回皇上的話,根據二阿哥的奶嬷所說,皇後沒去之前,太醫已經宣布對二殿下停藥了,是皇後的命令才讓太醫們改變了主意。當時,二殿下哭鬧得特别厲害,但太醫說二殿下得的是痨症,下人們都不敢進去,隻皇後一個人進去了。”小魏子知無不言。
“别人都不敢進去,她卻敢?她也不怕被傳染!“玄烨沒心思批折子:“太醫進去多久了?”“回皇上的話,有一盞茶的時間了。”“讓人去坤甯宮候着,有了消息立刻回來禀報……”
“奴才領旨。”小魏子轉身剛想下去安排。玄烨又叫住他,頓了一頓才說:“等等,先别去了,等太醫出來讓他們來見朕。”小魏子又是一躬身,表示明白主子的心思。
看他出去,玄烨靜下心來繼續批折子。自打在赫舍裏那兒碰了釘子後,他想了很久,又經曆了無數次碰壁,終于發現目前自己的處境和鳌拜專權的時候相比,隻是好了一丁點,隻不過是藍批改了朱批。
至于寫什麽内容,還是别人定。自己要是寫了什麽不同的,很快就會發現寫了也沒用,沒人會照辦。六部尚書被他換掉了大半,但隻是換了主管,真正想把六部的行動指揮權抓在自己手裏,還早得很。
比如說明珠和姚啓聖現在管着兵部,但他們兩人之前從沒合作過,姚啓聖既是漢人又不是個好脾氣的,這兩人磨合就是大問題。而且,兵部眼下隻是個空殼子,真正的兵權掌握在議政王大臣會議手中。他們兩人在那兒自己人磨自己人,完全是瞎折騰。
現在他這個皇帝手裏,唯一可以相對玩轉的部門,隻有禮部。吏部雖然派去了自己的老師,但老師也受制于滿漢之分而難以有所作爲。先皇生前規定,六部設立滿漢尚書各一名,官階相等職權相當。
然而,這隻是規定而已,現實卻是滿尚書地位遠高于漢尚書。至少叫大起的時候,到乾清門外候旨的那些個,都是滿人。也就是說,陳廷敬做了尚書反而沒有當衆面聖的機會了。玄烨要見他問情況,隻能讓他私底下遞牌子觐見。這對他樹立威信大大的不利。
知道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但一國之君卻無計可施。這種無力感讓玄烨覺得壓力比鳌拜在時更大。當他殺了鳌拜,這座山峰跨過去之後,才發現,其實鳌拜把權利全集中到自己一個人身上,是把自己豎起來當靶子,專門給他瞄的。
現在他把這個靶子打下來了。一下子又覺得其實沒什麽難度,要是早想到挑撥離間,先捧後殺,哪裏需要浪費這麽多時間。但眼下的狀況卻沒那麽簡單,鳌拜死了,權利轉移到了議政王大臣會議手裏,他們是一群人,目标太大,瞄一個兩個完全解決不了問題,要端得一鍋端,
更讓玄烨頭疼的是,他們相比鳌拜來說,不是外人,都是愛新覺羅家的自己人,都是從龍保駕從關外打到關内的一家人。現如今權利在他們手裏,他們倚老賣老不肯放權,動不動就把祖宗規矩搬出來說事兒。
他在他們面前,完全沒威信。人前客氣給你面子,叫你一聲皇上,自稱奴才。但卻都以長輩自居。玄烨得倒過來給他們打躬作揖叫叔叔喊伯伯,他們才有好面孔擺出來,這讓已經是皇帝的玄烨憋氣卻沒招,眼下這些老祖宗他是一個都動不了。
幾方面因素疊加起來,導緻了眼前他依然受制于人的局面。折子看歸看,生氣歸生氣,卻隻能把問題記在心裏,在紙上空談解決之道,沒有辦法真正實施。
不過,搬倒鳌拜的過程鍛煉了他對抗外部壓力的信心和耐心,這一點彌足珍貴。他可以在壓力面前選擇退一步海闊天空,選擇隐忍觀察,等待時機,已經是很不容易。隻是,他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會承認,這些隐忍,是被赫舍裏一點點逼出來的。
心思放在折子上,一不留神時間就溜過去了。等到他想起來停一停喝杯茶的時候,才看見一邊候着的小魏子:“那邊情況怎麽樣了?”“回主子話,太醫還沒有出來。”小魏子回答。
”嗯?還沒有出來?這都過去很久了吧?”玄烨疑惑了。“回主子,已經過去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了。”“你,差人過去看一下。别驚動了她。”玄烨想了想,終究還是不放心。她該不會是病了吧?如果真是因爲病了才忍氣吞聲,那就不好了。
不能不說,在玄烨的内心深處,一直都保留着小時候與赫舍裏在慈仁宮作伴,在乾清宮相處的那段時光。雖然她是一貫的小心翼翼,半點也不肯壞了規矩,但細緻周到又貼心的感覺騙不了人。
她的确是受命而來,這一點從來都沒有否認過,他那時就曾糾結過,試探過。最終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至于皇祖母同意立她爲後的時候,他覺得這是自己勝利。
是自己得寸進尺,期望值不同了嗎?玄烨停下筆,舒展了一下疲憊的身體,放眼望去,乾清宮裏一片靜谧。宮女太監們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垂頭站立,寂靜無聲。這些人,都是被她的規矩調教出來的,用起來非常順手不說,每每接受他們服侍的時候,會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來。
不能不承認,她之于他,永遠都是不同的。生氣也好,傷心也好。都是因爲她是不同的。雖說很想給她點顔色看看,很想看她被自己冷落之後,是怎麽樣悲戚,怎麽樣孤獨。想讓她嘗嘗失寵的滋味。說到底,隻是因爲發現她不愛自己,所以受傷了想報複而已。
真不想承認,自己依然被她牽着鼻子走。要不然這會兒也不會因爲祖母宣了太醫而擔憂了。索性,小魏子沒讓他擔心很久,不一會兒就興沖沖地進來了:“皇上,奴才給皇上報喜來了,太醫已經确診,皇後娘娘懷胎一月有餘了。”
“什麽?”玄烨一下子從椅子裏站起來:“你說什麽?赫舍裏她,她竟是有孕了?”“回皇上的話,千真萬确,奴才已經把太醫帶來了,這會兒正在外頭等候傳召。”“宣!”玄烨迫不及待地說。
太醫進來把皇後有喜的消息跟玄烨做了确認。玄烨終于相信了:“所以,皇後一直精神不好,卧病在床,不是真的病了,而是有孕了?那爲什麽懷承瑞的時候,完全沒有這些症狀?”
“回皇上的話,娘娘這一胎發現得比較晚,之前一直都沒有好好保養,身體和心态兩方面都沒有調整到最佳,沒有注意到嗜睡和胃口變差是因爲有孕的關系,聽之任之之後才演變成現在的狀況。奴才擔心,娘娘的這種狀态若是一直延續,對她本身和皇嗣都會造成傷害,”太醫誠惶誠恐。
“會造成傷害?這麽嚴重?那該如何化解?”玄烨緊張了,他可記得,老婆生承瑞的時候,去掉了大半條命,以至于自己一度以爲她死了。如果這次的情況比上次還嚴重怎麽辦?
“回皇上的話,娘娘現在是懷孕初期,隻要及時調養,保持愉快的心情,狀态是能調過來的。奴才已經留了食療的方子,坤甯宮裏的宮人有都是有經驗的,當保娘娘與皇嗣母子平安。”
上回皇長子降生的時候,皇上不但下了保皇後的命令,還親自從外面趕回來,鬧得整個皇宮都知道了。他還一腳踢開産房門闖了進去,這實在是前無古人的壯舉。太醫有了這一次經驗,說出來的話當然都是以皇後的身體爲先,皇嗣反而放到了後面。
玄烨一聽這話,眉頭皺起:“保持愉快的心情?你見到她時,她什麽心情?”“奴才不敢隐瞞皇上,娘娘的狀态,不太好。之前飲食不規律,導緻身體虛弱,這還不是主要的,主要是娘娘表現得十分焦慮,即便是得知自己懷了龍種依然不見喜色,反而更加憂慮,反複盤問奴才,認爲奴才是誤診了。”太醫很誠實。
某人莫名得高興了:“這麽說,她其實寝難安了?好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少時自會有賞賜送來。”“奴才謝主龍恩。”太醫退出去。“所以,你終于嘗到滋味了啊!”玄失笑。小魏子在一邊看着,心說主子你這是什麽心态啊!聽說娘娘心情不好,你就開心了。合着你就是等着盼着這一天呢!
果不其然,皇上在高興過後,什麽表示都沒有了,既不是想象當中的駕臨坤甯宮,也不是派人送賞賜過去,而是繼續看折子,這很反常。晚上,玄烨去慈甯宮問安,太皇太後沒有提皇後懷孕,玄烨也沒有提,兩人各懷心事地達成了某種默契。從慈甯宮出來,玄烨回到乾清宮,看了一會兒書之後,問了一句:“坤甯宮的燈熄了麽?”
宮人聽了,心裏小波動了一下,皇上已經很久沒問這句話了,看起來帝後和睦有希望了。但她不敢撒謊,輕聲說了一句:“回皇上的話,申時就已經熄了的。”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玄烨淡淡地說了一句,又翻了幾頁書,就讓人進來伺候梳洗睡覺了。宮人都沒摸清楚他一會兒淡定一會兒不淡定到底是個什麽心思。
長春宮裏,馬佳氏得知皇後被診斷出懷孕一月有餘,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肚子。原來自己真的是坤甯宮那位的備胎,皇上會看上自己,完全是因爲坤甯宮的那位。馬佳氏自嘲地笑了一下,承慶是在正宮有孕期間懷上的,現在自己先診斷出有孕,卻依然逃不過備胎的命運。
原來那天她闖進承慶房間的時候,已經懷孕一個多月了,皇後就是皇後,真是膽子的沒邊了。這樣想着回頭看見擺在不遠處的珊瑚樹,随口說了一句:”也不知道,皇上今晚歇在哪兒了。”
“回小主的話,外邊來了消息,說皇上回了乾清宮。”貼身侍女回話。“皇上竟沒有去坤甯宮麽?難道真像流言說的,帝後失和了?”馬佳氏的眉頭緊皺。“小主,如今外面可都在傳。而且皇上對皇後娘娘冷眼相對很多人都親眼看見了的。”“我倒是也有些耳聞,隻不過……”
“小主覺得,裏面有蹊跷?”侍女不信:“小主,如今宮裏,要說受寵,隻有您能和皇後相比了。眼下,正是您的機會呀!”“恐怕不止是我的機會,宮裏其他姐妹們,都是這麽想的。大家都想趁這個機會抓住皇上的心。可是皇上今晚卻留宿乾清宮,哪兒都沒去。”馬佳氏分析道。
“這隻是一天,興許皇上是朝務繁忙無暇他顧呢?”侍女不信。“你就這樣以爲吧!”馬佳氏把手遞給她:“服侍我歇了。”事實證明,太皇太後的憂慮是沒有錯的,馬佳氏雖然還能擺正心态,但她身邊的人,心态卻已經浮動了。不隻是長春宮如此,其他宮裏的嫔妃們也都是如此。
鹹福宮裏,謹妃問過了小格格的起居,坐在床上發呆,侍女點上安息香退下了,她卻在爲自己的處境擔憂。初進宮時自己年紀小,不懂得人情世故。總以爲阿瑪要她安份她就安份。卻沒想到幸虧自己安份了,沒讨到皇上的喜歡,至少也沒讨他嫌。
要不然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幹爹都自殺了,自己還活得好好的。不僅是自己,還有阿瑪和家族,阿瑪和幹爹走得那麽近,最後皇上還是放過他了。家族裏也沒人受到牽連,不能不說,自己這一次是賭對了。
現在自己依然是妃,是後,宮除了皇後外地位最高的,還領養了一個格格。已經很不錯了。也許很久以後,皇上會忘了前朝的陳年舊事,會分給她一點點恩寵。至少眼下,他沒有遷怒她,已經是莫大的恩典了。
她們各自都有各自的主意,坤甯宮裏,赫舍裏卻早早熄了燈倒頭繼續睡覺。她早就沒心思關心玄烨幾點鍾睡,睡在誰那兒,知道自己的狀态不好是因爲懷孕,也不能改變什麽,困還是困,沒胃口開始沒胃口。下午的時候想多吃一點,結果害她犯了半天的惡心。
下人們都很擔心,差點就要去把太醫重新請回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