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她爹爲什麽會納虞姜,姨婆給出的解釋是:那時她爹最大的夢想便是建功立業,光宗耀祖,而她娘作爲她爹的賢内助,自是竭盡全力幫助她爹達成心願。
她爹在帶兵打仗上有大才,奈何在人情世故上少練達,于是她娘親自遊走在名門命婦間,甚至不惜回娘家低頭服軟,以期借助桓家人脈……一番運作下來,成果斐然。
也就在她娘多方走動時,與從前隻是泛泛之交的虞氏阿姜逐漸熟識起來,虞姜雖隻是個庶女,但生的嬌俏可人,又能說會道知進退,很讨人喜歡,在桓辛和虞姜嫡母接觸時,虞姜沒少幫着出謀劃策,事成之後,她娘和虞姜便成了金蘭之交。
當然,她父母的姻緣是他們自己争取來的,初初成親,自是鹣鲽情深,如膠似漆,她爹體健,她娘安康,成親沒多久,她娘便有了身孕,但她爹正處于扶搖直上的關鍵時期,無暇顧及她娘,而她娘或許是因爲太過操勞,懷胎六個月,突然小産,好不容易保住一條命,不過從那以後,身子就垮了。
一連兩三年不見好轉,她娘擔心絕了她爹的香火,便主動提出讓她爹納了和她娘十分親密的虞姜爲次妻……
但司馬瑾卻給出另一種說法,甚至還要強調:“懷的是衛毅親口承認的孩子!”輕咳兩聲,補上一句:“也就是那個衛敏。”
此後的經過,便與衛戗一直以來的認知沒多大出入。
在虞姜生下衛敏後沒多久,她娘終于再一次懷上身孕,因有前車之鑒,她娘倍加小心,甚至遷往百裏之外的僻靜别院專心養胎,拼上性命,曆盡辛苦,終于生下胎内帶毒的一雙女兒,看上一眼,遺下一句:“娘對不起你們!”含淚離世,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是司馬瑾說的,因當年産婆随後失蹤,随侍在側的仆婦也都被遣散,唯一在場的姨婆不願多說,所以這些細節,衛戗并不是很清楚。
而司馬瑾聽到她娘過世的消息,直覺心如刀絞,最後沒能忍住,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自此落下病根。
安靜的聽完這些,衛戗放下手中短刀,試探道:“司馬潤當真是你兒子麽?”
司馬瑾坦然笑道:“雖然他的母親現在是這個樣子,但他的的确确是我兒子。”
衛戗扯了扯嘴角:“既然如此,你自己已經痛苦半輩子,難道還希望你兒子也步你後塵?”
司馬瑾挑眉:“此話怎講?”
衛戗耐心解釋道:“你兒子根本就不喜歡衛戗,他是聽信術士之言,爲了給你沖喜才匆忙決定迎娶衛戗爲妻,而且衛戗她是在山裏長大,性子野得很,配不上你兒子的。”
司馬瑾搖頭:“怎麽會?戗歌既是阿辛的女兒,又是南公的弟子,隻怕我的兒子配不上她。”欣慰的微笑:“好在,現在的阿潤不同了!”
“不同了?”
司馬瑾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看她良久,然後缥缈道:“三年前阿潤大病一場,醒來後同我說,他夢到自己娶了一個用兵如神,絕色傾國的妻子,可惜他醉心權術,多次利用自己那性子憨直沒心計的妻子,以緻鑄成大錯,抱憾終身……”搖頭笑笑:“幸好那隻是一個噩夢!”又咳了兩聲,最後正色道:“不過從那以後,他性情大變,他說要打造出一個完美無缺的司馬潤,才有臉去見那個女子,今年開春,我病重,他跟我說,他夢中的妻子就是桓辛的女兒,他會迎娶她爲妻,懇求我一定要堅持住……咦,你怎麽了?”
醍醐灌頂,如此一來,之前覺得怪異的地方統統變得合情合理——難怪她百般謀劃卻屢屢失敗;難怪她認爲探囊取物的東西卻總被人捷足先登;難怪她“醜陋粗鄙”,他也毫不嫌棄并溫柔相待……呵,看她裝瘋賣傻,他一定覺得她比上輩子被他恣意玩弄在股掌間的那個衛将軍更加的愚蠢可笑吧?
在經過胞妹和獨子枉死,遭受姐姐和丈夫背叛,身亡重生等一連串的變故後,再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對她來說,也變得十分尋常了,甚至還有一種荒謬的錯覺——他也來了,這樣才對!
但她還是開始顫栗,盡管咬緊嘴唇強撐,卻是沒能阻止眼淚落下來——她被來勢洶洶的委屈感擊潰!
“戗歌?”
神遊太虛的衛戗被驚吓到,條件反射的抓起短刀逼近司馬瑾的脖子:“你怎麽會知道?”
司馬瑾從容笑道:“或許是出于即将往生者的直覺吧。”直視着她:“但你承認了!”接着歎息一聲:“你不想嫁給阿潤對麽?”
衛戗冷笑:“你那兒子太優秀了,我高攀不起!”
司馬瑾蹙眉:“你不想嫁他,是因爲也做噩夢麽?”等了許久,沒等到她回答,他又輕柔而慈愛的補上一句:“但阿潤已經知道錯了啊!”
“主公?”
門外有人恭謹而疑惑的輕喚,心神不定的衛戗聞聲落荒而逃。
回程已是日薄西山,暮霭沉沉,衛戗策馬揚鞭,一路飛馳,這一幕與當初凱旋時何其相似,但目的卻是截然不同。
彼時是迫切回歸,此刻是拼命逃離!
回到衛府西牆外,不出意料,裴讓像截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裏等着她。
見她這模樣,他吓壞了,驚慌失措道:“戗歌,你怎麽了?”
衛戗翻身下馬,将缰繩遞給裴讓,在裴讓伸手來接時,她突然盯住他眼睛,盯得他更加無措,她趁機開口:“哥哥,祿園夫人是不是很該死?”
裴讓澄澈的眼睛泛起迷茫:“祿園夫人?誰啊?”
他不善僞裝,所以是真的不知,衛戗爲自己的神經質感到赧然,自嘲的笑笑,信口扯謊道:“剛才在街角聽來的故事裏的壞女人。”
裴讓回望她紅紅的眼圈:“真的?”
衛戗點頭:“嗯。”想了想,又一臉誠摯道:“我還想吃闆栗酥,結果跑了很多地方都沒買到,再看看太陽就要落山了,一時間感覺特别惆怅,突然有點想念師父他老人家了。”
看她表情,裴讓信以爲真,還寬慰她道:“等你成親後,可以讓世子殿下陪你一起回去探望他老人家。”
寬慰得她越發揪心,捂住胸口悶悶道:“哥哥,姨婆還等着我呢,我先進去了。”
祭出姨婆,裴讓連連點頭,衛戗提氣上牆,這裏很僻靜,所以她沒什麽顧慮的直接落下,沒曾想剛走不幾步就聽到“啞——”的一聲低喚,她現在沒心情跟這隻嘴賤的渡鴉周旋,所以聽而不聞,直接路過。
“救命!”
衛戗一愣,停下腳步,循聲望過去,就見渡引蹲在繁茂枝葉後,隻把小腦袋探出來對着她,哎呀那雙小眼睛呦——比撒嬌耍賴時的噬渡更水汪汪。
渡引見成功吸引住她的注意力,便沿着樹幹一點點挪爪,直到把身體完全移到枝葉外才停住,最後還扭轉一下角度,将它那不自然的耷拉着的翅膀展示給她看,并再次哀求:“主母,救救阿引!”沙啞卑微,楚楚可憐到了極緻。
“誰是你主母,不要亂叫!”盯着它翅膀上幹涸的血迹,擰眉:“怎麽,王瑄那小子終于忍受不了你這張嘴,打算宰了你烤烤吃肉,結果卻被詭計多端的你給逃了?”
渡引哆嗦了一下,縮頭縮腦,都快成一團黑色大毛球了:“才不是主君,是十郎……”
衛戗眉頭擰得更緊:“什麽十郎?王十郎?從來沒聽說過琅琊王氏還有個十郎。”話音落後方覺失言——有十一郎自然就有十郎,她沒聽說過可不代表人家不存在!
渡引聽她這話,怏怏的挪着小步将身體轉過去:“阿引不能說。”竟開始嘗試扇動受傷的翅膀,果然沒扇幾下,傷口裂開,鮮血沿着翎毛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樹根下草皮外的青石闆路面上,十分醒目。
衛戗磨牙:“你赢了,跟我進來。”
渡引看似笨拙的身體卻如麻雀一般靈活的跳轉過來,天真爛漫的歪着腦袋:“主母!”一雙小眼睛熠熠生輝。
衛戗扭頭就走:“别管我叫主母。”
渡引從樹幹上跳下來,拖拉着翅膀,倒騰着碎步,追上刻意放慢腳步的衛戗:“好的,主母。”
“我再說一次,别管我叫主母!”
渡引歡快道:“遵命,主母。”而後一通阿谀奉迎:“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主母大善,他日阿引定當爲主母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醫個翅膀就能讓它肝腦塗地,王瑄養的鳥還真好收買!
“阿引還要替主母誓死守護主君清白,不讓像珠玑一樣的野女人占到主君便宜!”
對了,珠玑被司馬潤送給了王瑄,此時的珠玑,名義上是太原王駿的義女,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不管怎樣,還是要給王駿留些顔面,所以司馬潤把這隻燙手山芋丢給了王瑄,還假惺惺的對外宣稱是對王瑄的看中,一箭雙雕,好計!
幸好這裏足夠偏僻,鮮少有人經過,不然被人看到有一隻個頭超大的烏鴉追在一個陌生少年身後,絮絮叨叨講個沒完沒了,還不被吓個半死?
避開人多的地方,直接鑽進芽珈房間,姨婆因做賊心虛,提心吊膽,爲避免東窗事發,來回奔波在聽講的“戗歌”和休息的“芽珈”之間。
衛戗進門後,姨婆也回來“探視芽珈”,見到衛戗,明顯松了口氣,不等說些什麽,又發現渡引的存在,伸手指向渡引:“戗歌,這鳥是你帶回來的?”
“這個……”
“我聽人說,王家十一郎養了這樣的一隻鳥!”
衛戗爲自己的心不在焉,大意疏忽感到懊悔不已:“姨婆,你聽我說……”
姨婆糾結不已的看着戗歌:“戗歌,這不是路上那會兒了。”
“嗯?”
姨婆苦口婆心道:“想吃什麽,你隻要開口說一聲就好了,至于大費周章跑出去逮一隻鳥回來,就算真那麽想吃,你也不能逮這種鳥,何況還是王家的……”
衛戗嘴角抽搐,這誤會也太離譜了,她想姨婆最近還真是越發老眼昏花了,難道都沒瞧見,她所謂的“獵物”就像等待喂食的雛鳥一樣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
長歎一聲:“姨婆,這隻可憐的鳥受傷了,恰好落在我們院子裏,我就把它撿回來,給它包紮一下,不過這鳥畢竟有些不同,你千萬不要出去聲張啊!”
得到這個解釋,姨婆松了口氣,雙手合十:“謝天謝地,不是我家女郎造的孽就好!”
她就那麽不值得信任麽?
姨婆這邊放下心,接着又馬不停蹄趕到那邊守護芽珈去了。
“啞,夭壽了,臭臭,快把你那無腦蠢物給我轟出去!”
正在翻藥的衛戗額角鼓青筋,她是不許它叫她“主母”,但更不想聽它喊她“臭臭”,這隻蠢鳥,虧它剛才還舌燦蓮花的給她下了那麽多保證呢!
一扭頭,果然看見噬渡兩隻前爪攀着渡引所在高架的架腿站起來,正盯着渡引垂涎三尺。
衛戗笑了一下:“嗯,今晚你就吃它好了!”
“主母,阿引知錯——主母,救命!”
知道服軟就好,後來,渡引倚在衛戗懷中,乖乖的任她給它清理掉傷口上的碎毛,上藥,包紮……
這一天,芽珈爲初次裝扮衛戗而興奮,并爲成功完成衛戗的囑托而開心不已,雖說衛敏出了那種事,但這天晚上,她繼母還是準備了一大桌子飯菜,除去衛敏之外,全家人再次坐到一起吃了個“團圓飯”。
東院發生了那種事情,爲免晦氣,她繼母特意交待下來,她想住哪就住哪,于是衛戗留在了芽珈所在的西院。
也就在她們回到西院沒多久,就見方嬸跌跌撞撞跑了來:“不好了不好了,這下真出大事了!”和白天差不多的說辭,但表情明顯更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