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盡善盡美


對,這才符合常理嘛!

但聽他這樣說,她在松了口氣的同時,心底也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滋味來。

在她極具利用價值時,有人口口聲聲跟她說愛慕;在她看似平淡無奇時,又有人跟她講理由!

“什麽呢?”

他目光澄澈:“若想治愈我的頑疾,還缺一位‘藥引’,這些年我走南闖北,終于找到,焉能輕易放過?”

“嗯,有道理。”她點點頭,接着拱手道:“抱拳,突然想起家裏還有點事,告辭!”

他在她轉過去的一瞬間移身至她眼前,與踏雪密切配合,前後包抄将她堵住,他還伸手搭在踏雪身上,徹底封住她的去路:“卿卿,你的恻隐之心呢?”

她仰頭看他,面無表情道:“喂狗了。”又道:“絡淵台前如此唐突,也不怕鬼神怪罪?”

他慢慢俯下身:“先賢上善若水,豈會拘泥于如此小節?”

她看着越靠越近的他:“你想幹什麽?”

出她意料,他隻是将額頭輕輕搭在她肩上,聲音漫然悠長,虛弱無力道:“我累了,讓我靠一下。”

假如他又端出那意味深長的笑容,死皮賴臉貼上來,她勢必要一巴掌扇過去,然後摔他到與他狼狽爲奸的踏雪身上,那畜生不但可以給他依給他靠,還能馱他回家去睡覺。

但他如此模樣,令她深刻認識到,沒有人可以做到盡善盡美,盛名之下的王十一郎,其實隻是個年僅十六的病弱少年。

夜風習習,撩動絡淵台上的檐鈴,撞出陣陣叮鈴脆響;

通往絡淵台的道路兩側,整齊的懸挂着白紗燈籠,與絡淵台廊下紗燈合成了個“冂”字,燈随風舞,錯落起伏,光影跌宕。

絡淵台上的檐鈴,較之它處,更大更響,因尋常檐鈴,隻爲趕走想在檐下栖息築巢的鳥雀,而這裏的檐鈴,卻是在爲迷途的孤魂指引方向;

絡淵台前的紗燈,較之它處,更暖更淡,因尋常紗燈,隻爲活着的人驅逐黑暗照亮前程,而這裏的紗燈,卻是在爲知返的野鬼點明歸途……

衛戗筆挺的站着,任由王瑄倚靠,他身上清新的氣息讓她緊繃的心弦逐漸松弛下來。

或許是場合的緣故,這裏的溫度明顯偏低,但輕枕着她肩頭的這個人,卻散發出異樣的溫暖,悄無聲息的消融裹住她受傷的心髒外的冰牆——危險,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衛戗慢慢擡起手,但不等有所動作,手上卻突然多出一物。

“有朝一日,我堅持不下去,而他又過分殘虐,你就帶他來這裏,用這把劍刺下去,切記要一擊斃命,千萬别手軟。”

大愛收集兵器的衛戗,不必刻意去看,此物上手一掂量,便知道是把桃木短劍……他又在說些什麽渾話,讓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去将他一擊斃命,用木劍?當然,她是能辦到,但他這樣說一定是在逗她罷?

王瑄調整角度,改成側枕衛戗肩膀,原本抵在她肩頭的額頭此刻貼上她臉頰,輕笑出聲:“當然,你若許我白頭偕老,我自是要撐下去,今生今世,絕不負你;如若不然,那殺了我就是在爲民除害,也沒什麽好難過的。”

他認爲自己最嚴重的是眼疾,但她怎麽覺得他病竈是根植在腦殼中的,額頭又不很熱,竟在胡言亂語,可見病的不輕!

她原本想着張開口譏諷他幾句,但最後卻隻是閉上眼,叮鈴,叮鈴——檐鈴越來越響,這一聲聲似将叩開她心扉……

“戗歌,此番你當真不與我一起走麽?”

“不去。”

“那你明天過來一趟吧。”

“嗯?”

“我後天離開。”

衛戗一愣,下意識脫口:“這麽快?”

他笑起來,心情非常好的樣子:“時不我待,這樣拖着也不是個辦法,早去早回,明年的元宵燈會,還能親自陪你去逛逛……”

最後,王瑄沒有收回龍淵劍和踏雪,還跟她說,他已經知道湛盧劍的去向,隻是那劍的新主人大約是怕他開口索要,竟咬死不承認劍在他那裏,連東亭都沒能找到,那小子真是壞透了。

衛戗聽明白了,簡單點解釋就是:王瑄遍遊天下,總能搜刮回來一切稀奇古怪的寶貝,司馬潤要是缺點啥,就去王瑄那裏倒騰,結果突然聽王瑄跟他提湛盧劍,正所謂拿人手短,而司馬潤又拿過那麽多次,簡直短到不能再短,萬一王瑄要他還人情,他是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拒絕的,是以防患于未然,索性一問三不知。

司馬潤不是什麽好鳥,王瑄也絕非什麽善類——你明着說沒有,那我就暗中派手下第一高手偷偷來拿,結果沒拿到,這厮不以爲恥,反倒怪罪人家物主太壞……

不過王瑄身體虛弱确是真的,之前由白甲駕馭的那輛馬車送甄堇回府,随後桅治親自駕着那輛外行人眼中絕對夠低調的烏木車前來迎接他。

于是,今夜的相聚到此結束。

衛戗上馬,頭也不回,飛也似的跑沒影;

而王瑄卻是站在原地,目送衛戗轉過街角,才上車離開。

衛戗身背感覺愈發沉重的龍淵劍,騎着想要退貨卻沒有成功的“細作馬”,腰間還多了把精雕細刻,并用繪滿與那血玉上相同的符咒的黑布包裹住的桃木短劍,疾馳在逐漸清冷的街道上,本該一門心思盤算拿錢付賬的具體事項,但此刻腦子裏卻是混亂跳躍的,都到家了,才發覺自己走神了。

松開缰繩,使勁搖了搖頭,擡起雙手拍拍臉頰,感覺好多了,帶着踏雪不能翻牆,而且踏雪個頭太大,不能像身形還沒完全長開的噬渡那樣來去自如鑽狗洞,所以衛戗幹脆直接敲開角門,接着大搖大擺走進去,然後将踏雪送回馬廄。

順便看了一下,裴讓的坐騎沒在,這意味着裴讓還沒回來,其實她之前也料到他大概沒回來——假如他回來了,知道她還在外面,肯定是會在她的必經之路上等着她的。

是琅琊王府那邊又發生了什麽事情吧,要是沒出别的事,裴讓肯定早就趕回來了。

就在衛戗站在踏雪的馬槽前,左手托着右臂手肘,右手捏着下巴暗自琢磨時,忽聞馬蹄響,她循聲轉頭看過去,就見裴讓牽馬走過來:“哥哥,怎麽才回來?”

裴讓用手背擦擦額頭上的汗珠子,表情凝重的看她一眼,道:“琅琊王府那邊出了點事。”

衛戗盯着他的臉,跟着緊張起來:“出了什麽事。”

裴讓支支吾吾:“呃……不太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衛戗首先想到的就是她爹應該還在琅琊王府沒回來:“難道是我爹?”

裴讓連連搖頭:“不是不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是那個珠玑。”

衛戗松了口氣:“珠玑怎麽了?”想了好一會兒,終于想起來,之前珠玑被王瑄趕出車隊,她一時不能接受計劃的失敗,露出如喪考妣的表情,被梁逐錯以爲她真對珠玑抱有什麽不切實際的非分之想,還要把某粉飾過後的敗類當超群絕倫的俊彥介紹給她來着……“到底出了什麽事?”

躊躇老半天的裴讓終于低聲道:“珠玑死了。”

“诶?”

見她臉上隻有驚詫,裴讓才放開聲音重複道:“珠玑死了。”

衛戗迷惑不解道:“昨天出的事,今天就死了,是被司馬潤殺的?”

裴讓仔細觀察了一下衛戗的表情,才緩慢的搖搖頭:“不是,世子殿下今天很忙,根本就沒騰出時間理會珠玑。”

衛戗點點頭:“也對,這檔口并不是處理兇手的好時機,而且很多事都沒搞清楚,怎麽可能随随便便就把重要的知情人給宰了呢!”擡眼看向裴讓:“那珠玑是怎麽死的?”

确定衛戗隻是想搞明白具體原因,裴讓便放開顧慮,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據守衛交待,珠玑從一早就哭哭啼啼的哀求,說是一定要見殿下一面,她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當面和殿下說清楚,守衛不敢怠慢,去請示殿下,殿下說昨天已經親自審問過她,他不想再見到這個令他作嘔的殺父仇人,讓珠玑有什麽話寫出來交由守衛轉交給他便可,得到這個回應,珠玑并不相信這是殿下的話,連連說守衛勢利眼,落井下石,鬧得守衛幹脆躲她老遠,後來到了晚飯換防時,接手的守衛腸胃不适,一時沒盯住,結果就讓珠玑趁機自殺了。”

那麽難纏的珠玑就這麽輕易死掉了?衛戗難以置信:“怎麽自殺的?”

“*。”

衛戗印象中的,在身陷牢獄時,人要自殺一般選擇解下衣帶缢死;磕破飯碗割脈抹脖子;實在找不到工具就撞牆或咬舌頭……*?

“珠玑被關在哪兒了?”

“暫時關在王府的地牢裏。”

“在那地方能*?”

裴讓如實道:“起初我也覺得稀罕,後來探聽到大緻經過,說珠玑收集到一些燈油,全部倒在自己身上,又把地牢内的幹草全堆在一起,她就坐在上面*了。”

衛戗挑眉:“火燒起來,那麽疼,她還能坐住?”

裴讓點頭:“嗯,所以燒死了。”

衛戗繼續挑眉:“燒的很厲害?”

裴讓繼續點頭:“看到的人都說,簡直焦成一塊黑木炭了。”

衛戗眯眼:“确定是珠玑?”

這麽晚才回來,就是去調查這些衛戗有可能會關注的疑點,所以裴讓對答如流:“殿下聞訊趕到後,親自審問并檢查過珠玑遺體,應該不會錯。”

衛戗眼珠一轉,突然想到:“對了,前去王府吊唁的人當中,可有來自青州刺史府的?”

裴讓眨眨眼:“你是說珠玑她義父王駿的人?”

“對。”

裴讓搖頭:“事發突然,青州方面的人不可能這麽快就趕過來。”

“也就是說,正常出入王府的人裏面,還沒有王駿的人。”

裴讓最後總結道:“那地牢是世子殿下去年修建的,還沒往裏關過什麽人,所以不可能有私人挖掘的地道什麽的,而整個地牢隻有一個出入口,并由殿下的心腹把守,應該不會讓什麽可疑的外人溜進去的。”

其實珠玑是死是活,最在意的還是司馬潤吧——不管是前世的餘情還是今生的糾葛,都由不得他介懷。

所以,有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忙的她,還是關注重點吧!

“算了,那些事和我們無關,哥哥,有沒有辦法通知他們明早跟我去王家取錢?”

裴讓果斷道:“我再跑一趟。”

衛戗一把拉住他:“都這麽晚了,你也累了一天,還是早點歇着吧。”

“心裏有事,歇不下。”把她交待的事情逐一彙報完,裴讓又恢複成惜字如金的模樣。

“那好,早去早回。”

裴讓點頭:“爲方便,接頭人就在附近不遠處。”

衛戗這才安下心,放裴讓牽馬原路返回。

裴讓走後,衛戗又給踏雪填上幾把好料,拍拍它的大長臉:“雖然你吃裏扒外,但我寬宏大量,還要給你夜草吃,供養你膘肥體壯,望你還有一點良心,痛改前非,早日棄暗投明!”

踏雪低頭嗅嗅草料,擡頭打了個響鼻,然後不動了。

什麽意思?學人家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它令堂的,不喂了,餓死丫的!

衛戗回到西院,一眼看見裹着舊披風坐在院子裏的姨婆,如果琅琊王沒死,明天就是姨婆盼了十來年的,衛戗的大喜之日,突然美夢成空,姨婆哪能睡得着?

這個時候說什麽安慰的話都沒用,隻能讓她自己想通,所以衛戗沉默的拉過馬紮,陪姨婆一起坐着,直到姨婆反應過來,站起來像從前那樣念叨她:什麽這麽晚才回來,真是跑野了;什麽再不改掉這毛病,會被将來的夫君嫌棄;什麽都是她的罪過,沒能教好她……

看姨婆念得這樣底氣十足,衛戗也就放心了。

等姨婆念夠了,衛戗攙着她一起進了屋。

不懂人情世故的芽珈,自然也就沒姨婆那些糾結心思,她直覺認爲衛戗心情好多了,也便跟着放輕松,事先給衛戗留出位置,困極自然而然睡過去了。

衛戗替她撩開嘴角的濕發,掖好被子,回身解下腰間的桃木短劍,放下身後的龍淵劍匣,将它們一同壓進箱底,忙完想歇下,看到縮在床角被子底下的噬渡才發覺今晚安靜的過分。

“渡引——渡引……”沒回應。

衛戗伸手揉揉太陽穴,她原本打算把王瑄要走的消息轉告它,讓它趕緊滾蛋,沒想到這鳥居然沒等她回來就不見了,果真是不讨人喜歡的粗鄙禽獸,被她治好後,吃她的喝她的,最後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偷偷溜掉了,和那渡守兩相比較一下,簡直天差地别,如果從今往後渡守都要留在王瑄身邊,它怎麽能不失寵呢!難怪居心不良的想要借刀殺鳥!

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既然不是王瑄把它轟出來的,那它可以行動了,自然是要回去的。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忙,得早早起來,今天跑了一天,的确有點累,衛戗倒下就着了。

第二天醒來,神清氣爽,今早前來伺候的除了寒香外,還多了幾個有點眼熟的婢女,不過衛戗心裏揣着事,也沒那閑情多加關注,飛快的洗漱完畢就打發她們去服侍芽珈了。

連早飯都不等就想出門,姨婆看得出她的急切,例行公事的叮囑幾句,就放她離開,沒想到剛到院門口,卻被意料之外的人堵住:“女郎,你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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