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戗知道裴讓就在既聽不到他們父女間的對話,又能保證她有什麽事能第一時間趕到的地方,所以她在衛毅開口前站起身:“稍等。”抱起孩子走出來,将他交給裴讓——失憶并不代表變呆,有些話,還是背着他妥帖。
可在裴讓接過他的時候,他的小手卻緊緊揪住衛戗的袖擺不肯松開,大大的眼睛蓄滿不安的祈求。
這小眼神又把衛戗整顆心給泡酥了,她用另一隻手從腰間革囊裏翻出兩顆麥芽糖,握住他揪着她袖擺的小手,将麥芽糖輕輕放在他手心裏:“先跟哥哥玩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孩子先看看手裏的麥芽糖,再看看抱着他的裴讓,最後将視線轉向衛戗,乖順的點了點頭。
衛戗寵溺的摸摸他的小腦袋,轉身回到她爹的房間。
不必面對那雙惹人憐愛的大眼睛,說話就方便多了,衛戗一落座,衛毅便将醞釀好的說辭講出來:“戗歌,你年紀還小,涉世未深,很多事情并不是像你想象的那麽簡單,南公将你教育的很好,讓你懂得悲天憫人,爲父很欣慰,但你須知,凡事過猶不及,如果你當真那麽喜歡孩子,家中不是還有阿源麽,而且他是你至親的弟弟,何必爲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承擔不必要的風險,萬一他真有什麽問題,我認下他,便有可能連累整個衛家,畢竟他隻是一個人,而衛家可有上百口,就算你不爲我和你繼母這些老的想想,但也要爲芽珈和阿源他們想想啊,阿源才七歲,他那麽崇敬你……是,我知道那個孩子他很可憐,但能讓他好好的生活下去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非要我們自己收養他,你完全可以找個無兒無女的人家,給他們一些錢,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收留他,而且,我們現在是要去打仗,你帶着他也危險……”
衛毅苦口婆心的說了那麽多,直說到口幹舌燥,而衛戗從始至終一直低着頭,似在仔細聆聽,衛毅停了有一會兒,她才擡起頭來,對着衛毅莞爾一笑:“允兒。”
“什麽?”
“允兒,衛允——我給那孩子取的名。”衛戗朗然道。
衛毅的表情僵了一下,接着被自己的口水嗆着,握拳遮嘴佝偻着身子咳的面紅耳赤,老半天才緩過來,艱澀開口:“戗歌,你聽我說說……”
衛戗沒聽他說,她掏出那半塊玉佩,放到衛毅眼前,沉聲道:“我知道父親的擔心,也可以跟父親交給實底,這是從允兒身上找到的,羌人崇羊,而這玉佩上的羊紋又極别緻。”将玉佩翻過來:“還有這三條曲線,加在一起,想來是和西羌姚氏脫不了幹系的。”
衛毅接過玉佩就着燭光仔細查看,最後肯定的點頭:“這三條曲線确爲‘姚’字半邊,而這羊紋也是姚氏的象征。”坐直身子正色道:“所以戗歌,不管這孩子有多可憐,我們都不能留下他,即便他和姚氏沒關系,但在這關口,一旦我們收留他,給有心人揪住大做文章,之前我已經出過差池,萬一此戰不能大獲全勝,那這孩子就會成爲我衛氏通敵叛國的證據……再加上你連叔叔和宋叔叔他們,那可就不止上百條人命了,孰重孰輕,不用我說你也清楚。”
衛戗朗然笑道:“也就是說,隻要保證不連累衛家,并取得此戰勝利,便能解除父親的顧慮?”
衛毅躊躇道:“這個……”
衛戗端正身姿,擲地有聲道:“衛戗願與父親白紙黑字的立下軍令狀,此戰若敗,自會提頭來見!”
她的氣勢倒令衛毅怯懦了:“戗歌,軍中無戲言,這種話豈能亂說,萬一落入旁人耳中……”
衛戗打斷他:“王氏十一郎素負盛名,父親可以請他過來做監督。”
衛毅瞠目結舌:“戗歌!”
衛戗挑高下巴:“但我若赢了,父親便收下諾兒爲養子。”從衛毅手中拿回那半塊玉佩:“當然,也叫父親放心,他日回到臨沂,我不會把允兒帶進衛府中,更不會勞煩繼母撫養他,哪怕允兒當真是和姚柯回扯上關系,有我戗歌一力承當,絕不會給父親和衛家添任何麻煩。”既然是她爹主動向外公開她是他“兒子”,那她日後行事可就方便多了,且已買下那處莊園,有了自立門戶的資本,可以不必再仰人鼻息,說話辦事,底氣自然足,至于允兒,她會把他和芽珈一起藏起來,讓他遠離這亂世的是是非非,無憂無慮的長大。
衛毅盯着衛戗的表情,最後長歎一聲:“既然你這樣堅持,我也多說無益,不過‘軍令狀’什麽的就不要再提了,就算要把那孩子載入黃籍,也得等回去才能辦,還有,王氏十一郎那樣的人物非同等閑,怎麽可以讓半道撿來的孤兒和他同乘一輛馬車,萬一傳揚出去,會叫人诟病我衛家不懂規矩,明天你還是把那孩子放到我馬車裏罷。”
衛戗糾正道:“衛允,允兒,不是什麽‘孤兒’或者‘那孩子’。”又道:“随後我會讓祖剔去雇一輛馬車,不會再麻煩王十一郎了。”
衛毅讷讷:“哦,我這裏還有些金珠,你拿去用。”邊說邊去解腰上錦囊。
衛戗已站起身:“不必了,我有錢,父親也不寬裕,還是自己留着吧。”說罷恭謹的施禮:“時間也不早了,父親身體不好,早些歇息。”
衛毅眉間擠出一個“川”字來,追問道:“你哪兒來的錢?”想了想,失笑道:“看我這腦子果真不好了,你當初既是爲尋我而來,這麽遠的路,身上不帶點錢怎麽行,是你繼母給的?現在家中艱難,還是省着點用,馬車也不要雇了,就讓那孩……讓允兒和我擠擠罷!”
衛戗平靜道:“我現在用的是母親留下來的嫁妝,不是繼母給我的,而是義母幫我要回來的,所以父親無需多慮,我暫時并不缺錢。”
衛毅一怔,臉上浮現複雜表情,嗫嚅:“既是嫁妝,那就是将來……”看看衛戗一身男裝,再想想自己爲了衛家送她上戰場,這副模樣還談什麽嫁人?于是他神色愈發頹唐,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
衛戗寬慰他幾句,然後退了出來。
門外廊道燈籠下,面對面蹲着一大一小兩個人,衛戗輕手輕腳湊過去一看,原來裴讓爲了哄允兒,連他那些平日裏積攢的家底都給翻出來,就見他正拈着一顆拇指蓋大小,滾圓滾圓的,像玉石似的乳白色鵝卵石,輕輕放到允兒的手心裏:“你二哥哥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格外喜愛這種光滑圓潤的小石頭,所以大哥哥每次外出都會帶回幾顆給她,後來她喜愛上了别的東西,但是大哥哥每次遇到這種尤其漂亮的小石頭,還是忍不住要收起來,喏,這顆可是很特别的,是在你二哥哥長大的那座山上的水潭裏找到的,大哥哥現在正式把它送給你了!”
燈光令裴讓深刻的輪廓變得柔和起來,雖然外面很冷,可眼前這一幕卻令她倍覺溫暖,衛戗眨眨眼,原來沒喝多的裴讓也可以一次說這麽多話。
“二哥哥”是指她吧!她曾經喜歡過小石頭?仔細回想一番,好像是有過那麽回事,其實她并不怎麽喜歡甜食,可換牙的時候莫名其妙就喜歡上了麥芽糖,師父在這方面管得很嚴,然後目光短淺見識少的她聽說一塊“漂亮石頭”就可以換好多好多五铢錢,有了好多好多五铢錢,就可以買回吃不完的麥芽糖……後來搞明白,那種可以換好多五铢錢的“漂亮石頭”和她攢的漂亮石頭根本就不是一碼事,她那一木盒的漂亮石頭連半塊麥芽糖都換不到,然後她就不喜歡漂亮石頭了。
衛戗這一愣神便漏了行迹,裴讓發現她,驚詫道:“戗歌?”接着臉上便浮現出尴尬表情,不知是不是被燈光映的,反正臉色發紅。
被抓現行了,衛戗索性笑嘻嘻的上前一步挨着他二人蹲下來,先是湊近裴讓,伸手扒拉着他擎在手心中的小石頭,從中挑出一顆帶花紋的,擺到允兒手心那塊乳白色的鵝卵石旁邊:“這顆也蠻好看的,是二哥哥送你的。”又挑了一顆藍色的:“這顆很少見,算三姐姐送的。”
裴讓:“你?”
衛戗:“算我跟你借的,等回師父那兒我就還你。”伸手摩挲允兒的頭發:“我塌下還藏着一大盒呢,到時候随你挑。”
裴讓:“……”
允兒看看衛戗,又看看手上的三顆小石頭,最後再看看衛戗,咧嘴一笑,攥住小手,将三顆小石頭緊緊抓住。
衛戗伸出雙手捧住他的小臉:“冷不冷?”
允兒笑着搖頭。
衛戗與他額頭抵額頭:“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允兒——衛允,記住了麽?”
站在廊道拐角的司馬潤聽到這話,心頭一揪:允——信也,他和她的兒子,名爲司馬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