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飓風 (二)
“是啊,高将軍,舍你其誰?”
“高将軍的确是最恰當人選!”
“高将軍……”
衆人七嘴八舌,紛紛附和趙匡胤的提議。
高懷德原本就打算助鄭子明一臂之力,此刻又賺足了面子,愈發堅定了仗義出手的信心。四下看了看,猛地把脊背挺了個筆直,然後大笑着點頭,“也罷,高某就勉力一行。斷不讓某些心胸狹窄之輩,壞了鄭兄弟的前程。”
“有勞了!”柴榮笑着向高懷德拱手,然後将目光轉向鄭子明,“三弟你盡管放心,即便天塌下來,咱們哥仨一起頂着。”
“是啊,有大哥和我在,絕不容許别人從你背後捅刀子!”趙匡胤也紅着臉,低聲重申。
“多謝,多謝兩位哥哥,多謝高将軍,多謝衆位弟兄!”鄭子明被苦澀麻木的心中,驟然湧起幾縷暖意,躬下身體,朝四周輕輕拱手。“此刻如果沒有你們,鄭某真的要方寸大亂。”
“自家兄弟不必說這些!”柴榮笑了笑,輕輕擺手,“朝廷那邊的事情,我們替你解決。但伯父那邊,咱們還得想個法子盡快把他老人家接回來。否則,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契丹人的諸多手段無法奏效,難免會惱羞成怒!”
“要是白天的時候把劉鎬給抓到就好了!”陶三春忽然插了一句,滿臉懊惱。
她心思單純,想法也比較直接。既然遼國君臣綁了鄭子明的老爹爲肉票,鄭子明這邊爲何就不能以牙還牙,抓了劉崇的兒子劉鎬?而後雙方你别做初一,我也不做十五,好好坐下來商量如何走馬換将。
“可不是麽?早知道這樣,白天時應該多派些人追殺他!”
“本以爲他是個趙括,放也就放了。唉,哪想到此人還有這用途?”
“是啊,咱們怎麽沒早點想到這一層?”
……
正所謂急病亂投醫,大夥眼下想不出别的辦法幫助鄭子明,陶三春的提議,便成爲了唯一的解決方案。
趙匡胤将衆人的議論聲都聽在了耳朵裏,原本就已經紅潤臉色,立刻變得幾欲滴血。“我,我不是故意要放走他,真的不是!我去追殺敵軍騎兵的時候,根本沒發現劉鎬的身影。後來楊重貴領軍前來接應,我當時身邊的弟兄太少,又人困馬乏,就隻能主動退卻。”
“二哥當時做的對,咱們原本就沒打算活捉劉鎬!”鄭子明迅速将話頭接過去,主動替趙匡胤開脫,“他那個人,志大才疏,又心胸狹窄。留他僞漢那邊,遠比把他抓到咱們這邊來作用大。況且楊重貴也是百戰之将,任何人與他倉促相遇,都不可能有必勝的把握!”
“我們也不是責怪趙将軍!”聽鄭子明如此說,先前懊悔沒有活捉劉鎬的幾個人,也瞬間意識到了自己的話容易引起誤會,趕緊走上前,笑着向趙匡胤解釋,“我們,我們幾個隻是,隻是,唉……”
“行了,自家兄弟,不必解釋那麽多!”柴榮也笑了笑,出言替所有人解圍,“況且劉鎬隻是一個兒皇帝之子,重要性怎麽能跟伯父相比?即便把他抓過來,心疼的恐怕也隻有劉崇自己。遼國人那邊,才不會在乎他的死活。”
“這……”刹那間,衆人頭上宛若被潑了一瓢冷水,臉上的興奮,頓時消失不見。
走馬換将,講究的是雙方價值對等。連僞漢王劉崇本人在遼國君臣眼裏,恐怕都是一頭可有可無的老狗,劉崇的兒子,當然更是毫無價值可言。而石重貴的身價,則大大不同。
首先,好歹此人曾經做過一任中原的皇帝,在遺老遺少們心中或許還有号召力。其次,此人在位時,好歹敢跟大遼開戰,雖然敗了,也值得尊敬。第三,俗話說,後二十年看子敬父。遼國君臣現在要對付的是鄭子明,而鄭子明在大周的年青将領一代中,到目前爲止,肯定是最爲出色的一個。
“柴大哥很有道理,然而,妾身卻以爲,陶家妹子的想法,未必不可一試!”就在衆人倍感沮喪的時候,符赢的話又柔柔地響起,如同半夜時的燭光般,令所有人眼前爲之一亮。
“嗯?”柴榮愣了愣,笑着将目光轉向符赢。對于這個美麗且聰慧了女子,他接觸越多,心中越是欽佩,“那你不妨說說,反正這裏也沒外人。即便說錯了,大夥也不會計較!”
“劉鎬肯定連伯父的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符赢笑了笑,先沖着鄭子明微微颔首。随即,又将聲音提高了幾分,繼續微笑着補充道:“但咱們抓了劉鎬,卻可以告訴契丹君臣,綁票要挾的事情,不光他們會幹,一旦有人開了這個頭,就别怪大夥跟着學。”
“嘶——”衆人聞聽此言,不覺悄悄倒吸冷氣。
綁人親屬要挾對方就範這種下三濫勾當,通常隻有江湖好漢才喜歡幹。兩國交兵,幾乎沒有過任何先例。一旦有人采用了,首先,此舉毫無疑問地意味着,他們已經失去了從戰場上擊敗對手的信心。其次,對方也可以用同樣的手段以牙還牙。
試問從皇帝到文武百官,誰沒有父母妻兒,三親六故?誰可能把所有家人都時時刻刻保護得密不透風?今天你抓了我父親,明天我去綁了你兒子,如此往複循環,又什麽時候才能是個盡頭?
“此外,劉鎬雖然一文不值,契丹人暫時卻還舍不得放棄劉崇這頭獵狗!”符赢溫柔地沖所有人笑了笑,眼睛明亮如夜空中的繁星,“此事是因爲他們而起,如果咱們抓了劉鎬要求換将,契丹人卻選擇了拒絕,肯定會令僞漢王劉崇寒心。其他與契丹有聯絡的小國,如南唐、西蜀,恐怕也會考慮,契丹人是否真的能夠依仗!”
話音剛落,柴榮和趙匡胤兩個立刻同時撫掌。“善,此言甚善!”
“大嫂之言有禮,咱們立刻想辦法把劉鎬捉回來!”
“明天一早,咱們就去找楊重貴決戰。”
“僞漢國剛剛吃了大敗仗,士氣低落。楊重貴即便生着三頭六臂,也無力回天!”
“追,追到太行山下去,把定州、易州和鎮州也搶下來!”
“追,我就不信……”
衆人擦拳磨掌,個個躍躍欲試。
符赢的分析很有道理,契丹人可以不在乎劉鎬的死活,卻不能不在乎此事所帶來的示範效應。如果他們不肯拿石重貴換劉鎬,就意味着今後其他走狗們遇到了危險,他們也會見死不救。如此一來,其号召力和影響力,必然會受到極大的損害,以耶律阮的狡猾,應該分得清楚孰輕孰重!
暫時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因此柴榮、趙匡胤和鄭子明三個,隻能按照走馬換将的思路去謀劃。将目标明确之後,大家夥兒群策群力,很快,就弄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然後,各自散去挑選部屬,整頓隊伍,準備第二天開始将計劃付諸實施。
作爲鄭子明最信任的軍師,潘美在整個議事過程中,都一言未發。待出了門,回到了自家的營區内,看看四下已經沒有了外人,他卻偷偷拉了鄭子明一把,低聲道:“那個姓符的女人,手段好生了得,恐怕是早已得了老狼符彥卿的真傳!”
“那當然,否則也配不上柴家大哥!”鄭子明輕輕點頭,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好生疲倦。。
“我不是在誇她!”潘美頓時有些氣結,又拉了鄭子明的衣袖一下,将聲音提高了幾分強調,“我是說,她說話做事處處都留着後手。她讓高懷德回去報捷,一方面是利用高家與皇上的關系,避免有人将柴榮的信截留。另外一方面,也是爲了将高懷德支開,以便你們哥仨可以按自己的想法行事!”
“我知道,如今王峻剛剛升了樞密使,風頭正勁。除了高懷德,别人回去,還真未必有機會見到陛下!” 鄭子明又笑了笑,滿不在乎地點頭。
“他把柴榮留在這兒,其實是爲了向朝廷證明,你根本沒有聽從令尊吩咐的機會,不可能領軍投降契丹!”潘美被氣得又是一哆嗦,咬着牙繼續提醒。
“我知道,我原本也沒打算聽從!”鄭子明點點頭,表現依舊不溫不火。
“這隻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她恐怕也在防範着你真的一時沖動,去投了契丹人!”潘美用力跺腳,真恨不得直接給鄭子明頭上來一下,令後者頭腦恢複清醒。
“理當如此。”鄭子明笑了笑,好像對一切都了然于胸。“換了我也一樣,畢竟一旦這裏出了事,大周就會門戶洞開,黃河以北,包括陛下起家的邺都,恐怕都得易手。更何況,她是她,柴大哥是柴大哥!”
“你,你還真想得開!”潘美沒料到鄭子明早就看清楚了符赢的小算盤,卻聽之任之,頓時氣得臉都青了。又跺了跺腳,大聲道:“你就不怕,她哪天真的把你當成傻子賣掉?我跟你打賭,劉鎬沒那麽容易抓,即便抓到,契丹人也甯可讓所有走狗寒心,不會答應走馬換将!”
“我要是契丹人,我也不會!”鄭子明就像傻了般,對潘美的觀點不加任何反駁。
“那,那你還任由他們瞎胡折騰?”潘美實在無法忍受鄭子明的木然,狠狠朝着他的腳尖兒出踩了一下,大聲喝問。“你到底是什麽打算?能不能直說,也省得我替你操心!”
這下,鄭子明終于有了激烈反應。向後跳了一步,四下看了看,用極低的聲音回應,“我的打算就是,你代替我,跟柴大哥他們一起去抓劉鎬,虛張聲勢。而我自己,親自去遼東把父親救出來!”
“轟隆——”天邊隐隐有悶雷聲滾過,盛夏時節到了,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潘美仿佛被雷劈了般,打了趔趄。接連後退了好幾步,才勉強将身形重新站穩,“你,你說什麽?你,你親自去遼東?你怎麽去?來回幾千裏路,你又怎麽可能将人平安帶回來!”
“從水上去!”鄭子明的回答伴着雷聲,震得潘美身體再度搖搖晃晃。
“喀嚓!”一道閃電,照亮他發白的面孔。反複打量鄭子明,如同第一天見到此人般,他的目光裏充滿了陌生,“你,你,你原來早就準備着這一天。你,你,你,你當初不惜花費重金打造水師……”
“咔嚓!”又一道閃電落下,雷聲夾着暴雨,将他的話和鄭子明的回答,都吞沒在無盡的黑暗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