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戈文那高亢中帶有一絲嘶啞的聲音,和他那獨特的手勢讓周圍的人群大爲吃驚,也引起了台上幾個人的注意,這幾個人便是大陸樂隊那幾個外國年輕人。
看到有人竟然擺出了歐美搖滾演唱會中經常出現的手勢和曾經熟悉的口号rock\'n\'roll,這幾個外國人很是驚訝,沒想到在中國竟然也能夠遇到一個内行!
要知道便是在歐美,懂得這個搖滾手勢禮的人也不算太多。更多的人打出的搖滾姿勢除了伸出食指和無名指外,還将拇指也伸出去。隻有那些經常混迹于各種搖滾現場的老人,才會像戈文那樣用拇指壓住彎下的中指和無名指。
幾人在大爲吃驚的同時,也回憶起當初他們自己在聽搖滾演唱會時的熱情。
說實話,大陸樂隊的成員都來自國外,雖然此時在北京留學,對中國話也能半生不熟的說個差不多,但是對于剛才王昕波話裏更深層含義,他們并不懂,畢竟他們隻在中國生活了一兩年而已。
此時的中國,别說是搖滾,便是港台那邊傳過來的流行音樂,諸如鄧麗君這種抒發個人情感的歌曲都被官方說成是靡靡之音。這時候的搖滾根本就是個麻煩,是被當成了精神污染,被禁止的,喜歡這種類型音樂的樂隊根本沒有演出的地方。
所以他們隻是認爲在現場的年輕人之所以如此興奮,隻是因爲他們爲自己即将聆聽到一場搖滾盛宴而歡呼。
而大陸樂隊已經做好了準備要給現場的觀衆們奉獻一場精彩的演出。
戈文的歡呼似乎印證了他們的心裏,于是大陸樂隊像其他樂隊一樣對着台下的觀衆揮手,樂隊的吉他手兼主唱艾迪和貝斯手保羅更是一邊沖着戈文點頭,一邊也高舉手臂還以搖滾禮緻敬。
演唱會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開始了。
按照計劃,最先表演的樂隊自然是組織者萬李馬王樂隊。然後不倒翁樂隊和七合闆樂隊順序演唱,最後壓軸出場的則是大陸樂隊。每個樂隊都将表演三到四首最拿手的歌曲,等所有的歌曲表演完成,這場聚會就會結束。
之所以如此,卻是擔心這裏的動靜太大,招來公安或者是被附近小區的熱心群衆所舉報,畢竟沒有人願意在派出所裏待上幾天。
什麽是搖滾樂?
搖滾樂的定義是什麽?
穿着奇裝異服,帶着激進的思想或者頹廢的态度,披頭散發,鼻上打孔,電吉他和架子鼓,站在舞台上大聲的嘶吼、摔吉他……
這些就是搖滾?
如果真是這樣,那搖滾這種現代音樂形式真的滅亡了,戈文心中一點都不會泛起波瀾。
搖滾不是另類,不是浮誇的表演,它隻是利用了電子樂器這種富有激情的音樂節奏來靈活大膽的表達創作者自身的情感,這種情感或許是對社會的反思或者反叛,或許是愛與和平,或許是反對宗教信仰,或許是悲觀和虛無……這些情感并不統一,有時甚至相互矛盾,是錯誤的,但它卻是真誠的,是發自肺腑的。
人們往往會被真摯的情感所感染,所吸引。
當電子樂器演奏出來的音樂中蘊含了創作者充沛的情感和力量時,當這種音樂裏蘊含着的精神感染了他的聽衆的時候,電子樂終于變成了搖滾!
它脫離了單純的音樂形式,代表着一群人在一個時代裏的思考和探索,開始影響更多的人,他們的生活方式、時尚品味、處世态度,甚至是語言。
這才是真正的搖滾樂!
而王昕波的話,代表着他有着自己的思考和願望,當他将這種情感掰碎了揉進他的音樂中,哪怕他所演奏的音樂仍是歐美樂隊的翻唱,哪怕他的彈奏水平仍然粗糙,哪怕他到現在爲止還對搖滾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可是,他所表演和演唱的依然是最最純正的搖滾!
屬于中國自己的搖滾!
是的,現在出現在戈文眼前的,就是新中國搖滾音樂的第一聲!是萬裏長征路上的第一個腳印!
其實,在戈文的心目中認爲,搖滾樂雖然是發源于美國的一個音樂新發明,但是在這麽多年來的歲月中,搖滾樂早已開始不複最初的定義。它在随着時代和社會的變遷而變化,每一個時代,搖滾的表現形式都不一樣,但是隻要它的内涵沒變,精神沒變,那它仍是最純粹的搖滾。
搖滾其實就是一個筐子,裝什麽都可以。每一個民族、每一個音樂家,都給搖滾賦予了新的意義,隻要稍微破壞這個筐子,就可以創造新的東西。
現在有一群中國年輕人開始準備往筐子裏裝東西了!
80年代的北京和後世完全不一樣,這時候的北京很安靜,走在馬路上你能聽到自行車車鈴聲,根本沒有後世那種車流不息的繁華景象,空氣裏更不會有那種微微抖動的感覺。
搖滾很鬧騰,有時候真的不好聽,尤其還是一群隻是喜歡電子音樂的愛好者的自娛自樂。
不過戈文卻能從王昕波臧天朔崔健他們口中聽到一種試圖呐喊的沖動。
此時台上表演的是七合闆樂隊,崔健剛剛結束了一首歐美流行樂曲的演奏,停了下來喝水。
在他們的不遠處,已經表演過的萬李馬王樂隊、不倒翁樂隊和仍未表演的大陸樂隊都在一邊的台子上休息。
王昕波還兼着熱場的任務,見七合闆樂隊在調整樂器,準備下一首歌,便走到台子中央。面對台下的觀衆舉起雙手在空中往下壓了壓,示意台下的大家都安靜一下。
這個動作,他幾乎就沒有停止過。
電子樂本身就會帶來激烈的聲音,雖然在演出開始前,搞音響出身的王昕波已經将音效調小,可是卻奈何不了台下熱情的觀衆。
每一首歌都會引起巨大的歡呼,哪怕台上的樂隊表演的是他們弄不懂含義的英語。
每一首歌表演完畢,王昕波不得不上前去制止觀衆的歡呼,壓制他們的熱情,如果真的引來公安,自己幾人被抓起來還是小事,可是這裏足足有近千人,還有一些連胡子都沒有長出來的小孩,那罪名可就大了。
戈文先前來這裏,在廠房附近逗留的年輕人就是王昕波預防公安的一個手段。
原本都處在激動中的觀衆,不得不在王昕波的示意下漸漸安靜下來,同時,他們的心中也是有些滑稽自憐和憋屈。
滑稽的是,王昕波的動作屢次重複,神色還透着一絲慌張,看上去仿佛小醜一般。
自憐的是,他們這群人竟然連歡呼都無法自由表達,明明隻是在聽音樂看演出,卻像是見不得光的小偷一般。
憋屈的則是,這一次次被強行壓抑的激動,就像是一個男人在和女人親熱,每每要到高潮,那女人卻無情的抽身而去,抓耳撓腮之極!
站在人群中的戈文臉上也是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現場的情況就像是後世網絡上老司機的一句調侃,我褲子都脫掉了,你給我看這個?
看七合闆已經再次準備好了,王昕波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退了下去。台下觀衆臉上猶如被人灌了一瓶醬油的扭曲表情,也讓他自己有些慚愧。前一刻還在台上嚷嚷什麽決不妥協,下一刻便制止大家的歡呼,這短時間内的自我打臉,隻要是個人,都會感到羞愧。
自己幾個早已在派出所留下了案底,無所謂。大家可是聽了我的号召才聚集起來,我不能讓他們也在派出所留下不良記錄啊!
王昕波心中暗自辯解道。
“下面,這最後一首歌……”崔健扶了扶面前的麥克風,然後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便有些猶豫的停頓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向七合闆的其他成員,見大家點頭,便又轉身面向觀衆,接着說道:“這最後的一首歌是中文歌曲……”
崔健剛說七合闆接下來要唱一首中文歌,台下的聽衆便躁動了起來。
演唱會進行到現在,所有的樂隊演唱的都是外國歌曲,有英文歌曲,有日語歌曲,卻一直沒有中文歌曲。
此刻七合闆說要演唱中文歌曲,這實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這可是一場電子音樂的聚會,唱的隻能是電子樂,崔健說要唱中文歌,難道這是他們自己創作的?
不僅僅是台下的觀衆,便是一直留在台上休息的萬李馬王樂隊和不倒翁樂隊的成員都有些驚訝的看着崔健等人。
這之前,大家可沒有聽說崔健他們自己創作了歌曲啊!
戈文同樣很驚訝,難道自己即将要見證曆史了嗎?
他将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機拿起,趕緊抓拍了幾張照片。
作爲穿越者,又是音樂圈子裏的人,戈文自然知道,中國搖滾樂的初啼。
崔健之所以被大多數人稱之爲中國的搖滾教父,除了他一系列的搖滾專輯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爲是他在1985年5月9日北京舉行的爲紀念國際和平年的音樂會上,演唱了《一無所有》,這是中國搖滾樂的第一次公開亮相,正是這首歌的出現,猶如一顆原子彈一般宣告了中國搖滾樂的誕生。
難道《一無所有》這個時候就已經創作出來了嗎?
台上,崔健并沒有因爲台下的喧嚣而停止說話,他接着說道:“這首中文歌曲,是由我作詞,七合闆樂隊全體成員作曲。這是我們嘗試創作的第一首電子樂歌曲。今天,最後一首歌曲,這首《不是我不明白》獻給大家!”
不是《一無所有》!
戈文有些失望,但是内心随即便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期待,會不會是一首能和《一無所有》相媲美的作品呢?
從崔健口中得知七合闆樂隊自己創作了一首電子樂歌曲,無論萬李馬王樂隊成員還是不倒翁樂隊成員的内心都是一陣巨大的後悔。
其實翻唱了這麽多電子樂作品後,大家的内心都有一種别扭感。這些電子樂再好,畢竟不是中文歌曲,他們唱起來雖然流利卻也有一種深深的隔膜,尤其是唱給觀衆聽的時候,很多他們自己認爲很好的歌詞卻得不到觀衆的認同。
很早以前,大家便有一種朦朦胧胧的奇怪欲望,隻是這種欲望說不清道不明,讓人抓不住蹤影,無法用語言表達。此刻聽崔健說他們自己創作了一首中文電子樂歌曲,大家都恍然大悟,原來他們的内心深處,其實早就想要演唱屬于自己的歌曲,創作自己的中文電子樂作品。
糟糕!竟然被七合闆樂隊搶先了!
無論七合闆樂隊創作的這首叫做《不是我不明白》的歌曲究竟好不好聽,它終究是全中國第一首現代電子音樂歌曲,僅此一點,就足以寫進曆史中。
這時候的他們還不清楚,《不是我不明白》不僅是中國第一首現代電子音樂歌曲,還是中國第一首搖滾歌曲。
随着架子鼓的鼓點和電吉他的轟鳴,崔健那有些滄桑的調子從麥克風裏傳了出來——
過去我不知什麽是寬闊胸懷
過去我不知世界有很多奇怪
過去我幻想的未來可不是現在
現在才似乎清楚什麽是未來
噢……
戈文睜大了眼睛。
崔健剛唱了幾句,戈文就知道,這絕對是一首真正的搖滾作品,而且還是中國的搖滾樂作品。
放佛後世聽到的崔健的歌曲一般,那種隐隐熟悉的味道彌漫而出。
戈文情不自禁的又舉起了右手,拇指壓住彎下的中指和無名指,食指與小指筆直的刺向天空。
向崔健緻敬!
向七合闆樂隊緻敬!
向中國的搖滾樂緻敬!
而在他的身邊,幾個年輕人一邊随着音樂的節奏歡呼雀躍着,一邊下意識的比照着戈文的手勢,也将自己的手臂舉起。
台上一邊站着的王昕波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看着台下陷入瘋狂之中的觀衆,他慢慢的舉起自己的右手,像美國的巴頓将軍一般,對着仍在嘶吼的崔健以及七合闆樂隊,食指中指并攏,其他手指蜷縮在掌心,緩緩的抵在自己的太陽穴,然後飛快的滑下。
他的身邊,其他的人臉上的懊惱已經消失,隻剩下興奮不已的滿足笑容。
再遠處,有掌聲和歡呼聲慢慢朝着舞台一波一波兇猛襲來。
更遠處,這座廠房的大門被推開了。
年僅16歲,穿着棉襖,脖子上還歪歪斜斜的挂着一條紅領巾的何勇,一手扶着大門,另一隻手撐在大腿上,讓自己不要摔倒。爲了這場聚會,他逃學後跑了十幾裏路趕過來了。
何勇氣喘籲籲的看着台上那個意氣煥發的年輕人,目光中充滿了向往和取而代之的激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