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之死篇


權力就像一碗肉湯,傅氏和王氏兩支外戚力量在那裏争搶,已夠嗆了。如再來一個強人搶吃,那傅氏外戚别說搶肉,恐怕連骨頭湯都沒得喝了!時勢危急,逼得傅晏隻好先下手爲強,在董賢搶肉之前,把自己該得到的全占爲已有!

但該怎麽迅速将大司馬拿到手呢?必須有借口。這借口就是去年的匈奴烏珠留若鞮單于稱病,請求第二年再來長安朝見。看出門道了吧?息夫躬跟傅晏是一夥的,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替傅晏在董賢之前,将大司馬位置搶到手!隻要大司馬在手,董賢還有什麽好搶的呢?

隻是傅晏怎麽都沒想到會有日食的發生。更沒想到董賢會反咬自己,說日食不是因爲董賢,完全是因爲傅晏和息夫躬陰謀挑起發動對匈奴戰争引起的…完了,傅晏縱有一千張嘴都說不清了!

11日,劉欣罷免傅晏,收回他的印绶,并把他趕出長安城,回他的封地去了。

日食引發的不良事件仍在繼續。已在自己的新都封地一呆三年的王莽,就是一條修練成精的蟒蛇,不放棄,不抛棄,不悲觀,更不會自甘堕落。所以這三年,他一直都在養精蓄銳。他堅信:總有一天,他會再回到長安城的!

王莽有個特長,無論他走到哪,都是圈子裏最優秀的道德模範。這種道德稱号不是靠吹出來的,而是靠嚴格的自律精神玩出來的。有一次,王莽中子王獲殺了自己的家奴,王莽毫不含糊,當即抓住王獲,命兒子自殺!

王莽逼子自殺一事傳出後,馬上就有很多人站出來替他說話。奏書像雪片般飛入長安城,落到劉欣的龍座上。劉欣招架不住,太多人歌功頌德了。于是,詭異日食事件發生後,他将孔光召回來,幹脆也将王莽、王仁兩人也召了回來。侍奉王太皇太後。

17日,長安城傳出一天大的消息——皇太太後傅老太婆死了!王氏外戚盼星星盼月亮,終于還是讓她先走一步了。然而馬上,王政君就發現:傅老太婆太狠了,竟死了也還要跟她争!

我們知道:王政君是漢元帝劉奭的正妻,理所當然應享受将來與劉奭合葬一起、同眠地下的待遇。然而傅老太婆竟搶先一步,先被移到渭陵,與劉奭葬到一塊了!

在中國古代,活人的事重要,死人的事更重要。皇帝、太後都是活着時,就要準備葬地了。現在傅老太婆把王政君好好的一塊陵地給搶了,那将來王政君死後該埋哪裏?這個問題,估計隻有鬼知道了…

更讓王政君目瞪口呆的還有:傅老太婆死後,漢哀帝劉欣給她定了一名分“孝元傅皇後”王政君當了多年皇後、多年太後,她還沒死,人家竟把她曾經的皇後正位也搶了!

說得不好聽,人家簡直都要欺負到你頭頂上來了!但那又怎麽辦?那好吧,比短命比不過你,那就比長命吧。看誰才是笑到最後的勝利者!于是王太皇太後就先忍着,她倒要看看劉欣到底還想整出什麽花樣?

丞相王嘉、禦史大夫賈延聯名上書,彈劾息夫躬、孫寵。劉欣借他們給董賢封侯的目的已達,二人自然就失去了利用價值,于是被罷官,趕出長安城,回到自己的封地去。同時被罷的還有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

鮑宣上書,請劉欣重新起用何武、師丹、彭宣、傅喜等人,并将董賢趕走。劉欣部分接受了谏言,任命鮑宣爲司隸校尉,同時征召何武、彭宣二人。

但對董賢,劉欣怎麽舍得趕他走呢?非但如此,劉欣還假借傅皇太太後的名義,假造了一封遺诏。劉欣想的很實在:祖母死後,自己主動替老人家辦了那麽多事;現在當然想借老人家的名義,替自己也辦件好事…

劉欣就像被套上了魔咒,千頭萬緒,想的都是董賢!這次他是想替董賢争取多争取2000戶食邑。爲遮人耳目,劉欣還故意加了傅晏、傅商、鄭業三個人的名字。

接着,劉欣将這假造的诏書轉交給王太皇太後,再讓王政君轉交丞相王嘉。結果王嘉看完诏書,二話不說,就将诏書封好,派人退了回去!态度很堅決:什麽話都好商量,唯有給董賢那僞娘長工資加采邑,沒的商量!

古往今來,凡有男人氣的,都瞧不起吃軟飯的。其實吃軟飯也不是不可以,問題是要有個度!如吃軟飯吃到危及國家安全地步,就難怪人神共憤了!

在王嘉看來,董賢就是這麽一個吃軟飯的極品!一步步地将皇帝套牢,然後劉欣還心甘情願地用自己虛弱的身體,替他扛起一個權力的明天。董賢每前進一步,何止踩的是皇帝的背?在皇帝下面還墊着千萬漢朝人的生命!

無論是從國家利益,還是從男人的脾性出發,王嘉都必須将董賢讨伐到底!所以他将诏書封還之後,還親自寫了一封長篇奏書,将董賢從頭到尾批了一頓“董賢不過是憑着媚功取寵的僞娘,陛下爲填滿他無盡的欲望,竟獅子大開口,将大量财富贈送給他。您不心痛,漢朝人民都替您心痛,這是其一;董賢先被封爲關内侯,緊接着就封高安侯,按理應滿足了,現在突然又想增加采邑,實在沒什麽道理。這是其二。陛下,您現在身體很不好,還是應多關心自己,少關心董賢。且你大把大把替董賢燒錢的時候,也要想想當年高祖皇帝創業是多麽的不容易!照理,我将陛下诏書封還,違反皇帝旨意,我應自我彈劾,立馬下台。但這樣天下人就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那時陛下您的臉往哪擱呀?所以爲了陛下,我還是沒有自我彈劾,您還是自己看着辦吧”

劉欣一看王嘉這奏書,差點沒崩潰。反對皇帝,竟還那麽振振有詞?王嘉這種丞相,看來絕留不得!很快,劉欣就找到一可置王嘉于死地的借口。寫奏書上奏,向來是王嘉的特長,但他這次徹底栽了,竟就是因他的一封奏書!

此事說來話長,涉及到前面的東平王劉雲‘謀反’案。當初,劉雲案件是由廷尉梁相負責審理的。梁相認爲這是一起冤獄,所以就故意拖拉,不按規定時間來審理。

按漢朝法律,春天是不能用刑的。所有刑事案件,必須在春天到來前統統結案。不然拖到來年春天,本來是重犯,還可能被赦免。而梁相一拖再拖,眼看冬天就要結束了,還沒結案,所以劉欣一下子就看出貓膩來了。這還是次要的。因劉欣身體一直不好。梁相可能認爲隻要再拖一拖,劉欣可能架不住就先駕崩了。到那時,東平王劉雲的事,就好翻案了…

劉欣是堅決不能給劉雲翻案的。于是他就将梁相、鞫譚、宗伯鳳三人全部免職,貶爲平民。同時也給東平王劉雲定了罪…

廷尉梁相出事,丞相王嘉是領導,也要負一定責任。于是,王嘉就上書自我彈劾,以示自我批評。

事情還未結束,數月後,劉欣又将梁相赦免。這時,王嘉就緊接着上書,替梁相說話“梁相那麽有才,隻是赦免,沒被重新起用,我替陛下感到可惜啊”

劉欣早就想收拾王嘉了,這次他自己就撞刀口上來,怪不得他了。于是殺機騰騰的劉欣把王嘉叫到面前,當着尚書等人的面,大聲訓道“梁相奸詐,衆人目睹,你之前也自我彈劾,做過自我批評的。怎麽轉眼幾個月,你又替他說話?前後不一緻,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王嘉傻了,知道說錯話了。于是連忙脫下丞相帽,向劉欣道歉,請求寬恕。劉欣得意地冷笑。之前你搞得我都差點抓狂了。現在好不容易捏住你的軟肋,就想我饒你,哪有那麽好的事!

劉欣将王嘉替梁相說話一事立案,交給百官讨論。這時立馬就有人跳出來,要踩王嘉了!王嘉怎也沒想到:踩自己的人,竟是自己向來極度欣賞和推薦的人:前任丞相、剛被劉欣重新起用的光祿大夫孔光!孔光言簡意赅,直接指控王嘉忽悠皇帝,大逆不道,應立即到廷尉诏獄報到!

孔光一唱,劉欣緊跟着一和,3月,劉欣下诏批準逮捕王嘉!

如皇帝下诏,派人持節逮捕某高官,不用等結案,基本可說是死定了。所以每當有高官獲罪,皇帝派人持節來拿人,他們往往先持節使者一步,自殺身亡。如前丞相朱博。

自殺多好,免得下獄被拷打。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爽快一點。這個道理,丞相府人人皆知。所以當他們聞知皇帝派人持節到丞相府門口了,立即準備毒藥,流淚送到王嘉面前,請他自我了斷,免得下獄受皮肉之苦。

但王嘉卻做出了一異乎尋常之舉——拒絕自殺!他是這樣說的“我身爲漢朝三公之一,爲什麽要學弱小女子自殺?要死就死得光明磊落,血濺街市,義不容辭”王嘉說完,穿上官服,氣勢昂揚走出丞相府,接見皇帝使者。然後坐上小車,脫掉官帽,揚頭前往廷尉诏獄!

老實說:王嘉這一壯舉,超出漢哀帝劉欣所想。劉欣以爲王嘉會像曾自殺過的高官一樣,識相自殺。可王嘉沒有,擺明就是要将死豬不怕開水燙進行到底,公開跟皇帝撕破臉皮…一想到這,劉欣突然感到一陣寒意。說白了,他是害怕了!

他不是害怕王嘉跟他翻臉扯皮,而是怕王嘉一旦入獄,有可能抖出他和董賢之間的醜聞。那樣問題就嚴重了。一想到這,劉欣又怕又怒。沒别的法子了,王嘉必須死。他不死,劉欣和董賢都會活得很難看!

漢朝規矩,每審一個出事的高官,一般都是由五位部長級高官組成合議法庭。但此次審理王嘉,除五位部長級高官,劉欣加派武官,聯合審案!劉欣此舉其實就是防止意外,打斷别人營救王嘉的念頭。劉欣這招不可謂不狠,案件很順利地進入審判程序。

然而王嘉死不認罪“梁相無罪,我也無罪”公審員問“你說無罪,那爲什麽之前還要自我彈劾”王嘉一聲長歎道“我有幸成爲國家丞相,卻沒能力推薦賢明之人,扼制奸佞小人,失敗啊”公審員問“誰賢明?誰小人”王嘉說“像孔光、何武等人,是國家難得賢明之才,我都沒法推薦他們;像董賢父子,盤吞國家資源,我卻沒法遏止他們,悲哀啊!如說我有罪,沖着以上兩事,我承認我有罪,我該死,但我死無所恨”

從此,王嘉宣布絕食。20多天後,王嘉大口吐血,氣絕身亡。或許他在地下還沒看出來:那個向來備受他看重的孔光,竟是倒插他一刀的小人!

生活是幽默的,政治也是幽默的,但都是黑幽默。劉欣知道王嘉終究會認罪,卻沒想到最後罪是認了,卻是另一碼事。王嘉生前沒搞掉董賢,的确失職;但他說沒将孔光推薦上來,也是失職,這就有點搞了…王嘉至死都不知道:如沒孔光背後那一刀,他不會死那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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